第9章 盛事

云渐信第三次望见酒觞了。

他再抬头。他望着人,人望着他。

他眨眨眼,对面的人笑嘻嘻。

“可是作不出来了?”

立即有人接道:“酒喝得不够罢了。再来两杯就有新诗。”

好事之人不止他一个,紧邻着他坐的、名为邙应雪的人劝道:“我等还想见识见识君子的书法呢,喝倒了让大家看什么?”

“我罚酒三觥罢。”

云渐信不太想理会。他本想随意糊弄过去,盘腿坐下时还在想这么多人,定不会轮到我。谁知一连三次,顺流而下的酒器不早不晚刚好停于他面前,真是中了头彩。

等他还在想这词作以什么为题,几口喝完酒,刻于羽觞之上的朱色的字迹便渐渐显露,他读完了,倒确实让他出了回风头。

众人都道他才思敏捷,文采过人。

第二回又是如此,直至第三回......云渐信觉得自己有点演不下去了,装出一个文雅清贵的世家公子形象,虽然惹人钦羡,也着实心累。

他现在只想知道幕后之人是怎么做到的。

等他周旋一阵,有人给他倒酒,无色无味,是清水。

——这实在是太夸张了,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也不过如此。

他装作无事继续喝完,面不红气不喘,旁人不知内情又是一番取笑。

他这时候有点怀念云峥仪了,他说是来送他,果真,送到山脚便不肯上去,云渐信确实心情好了一些,但是他能猜到这仍然是叔父的安排。特意看他不高兴找个小呆子陪他罢了。

浑浑噩噩地,倒是多喝了些水。

有人来接引他出门,他打量了几眼:“倒是没见过你。”

那人也不回话,看见云渐信步下生根了一般,一点也不愿理睬他也是无法,唤道:“小君子。”

“噢,你是云九思的人。”云渐信这就认出来了。他听说霍愈已经收了几个妾室,险些连孩子都有了,没人会认为这个年纪的他们还是“小”少年,但叔父的人或许是被叮嘱了什么,总是用这个固定的称谓喊他。

他想着,云九思人不太讨喜,但他的东西还是挺好用的。想着想着他又想吃点甜的东西,吩咐了一句,“给我买点糕点带回去。”他说完还是不肯迈步,眼神直盯盯看着那人。

“城东果子铺每种来一样..?”

云渐信不太高兴:“打发谁呢?每种来三个,多买了分你们吃。”

他也不给钱,他身上可拿不出流通的货币,反正他不常出门云九思也不会毫无准备,在这一点上,他相信叔父不会为难他。

反正他心里不快活,就要作弄人。欺软怕硬是真给他学到了,云渐信也不知道怎么喊他,问:“你叫什么?”

“......”

云渐信没听到,脸上笑了一下,不再问了。

他不问名姓,临上马车又神情莫测,护卫被他看得难受,投来问询眼神。

云渐信凑过来问:“你们有没有什么独门秘籍武功绝学?”

“......您小时候倒是很喜欢看越女论剑。”

“怎么能说是小时候爱看呢?我现在也很喜欢看!这也是云九思告诉你的?”

不知何时起,他不再喊叔父了,直呼名姓十分冒犯。

而他也并不是真心想问,答案有或者无,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这边刚回府,当朝品级最高的蕙敏郡公主等了几个时辰才见到皇帝。

室内燃香非兰非麝,转过屏风,后边是一个过于文弱的男人。

“皇兄!”蕙敏郡主行完礼哀戚戚地叫道,皇帝还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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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疲惫的皇帝看到脸上明显写着事的郡主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想要什么了?”

“皇兄先猜猜?”

蕙敏郡主笑嘻嘻,她想挥退室内下人,没喊动。领头的大太监接到皇帝的眼神带着人退下,正好听见清脆女声的叫骂:“老阉货!”

皇帝几乎纵容地注视着她:“这可难猜,我的掌上明珠要什么没有?宝马香车,白玉珊瑚,这些皇兄都给你啦,小妹想要的皇兄就给你寻。”

“当然都不是啦,”蕙敏郡主夸张地吐吐舌头,她不太喜欢过于幼态显得自己像个傻子,但是她知道皇帝喜欢,“皇兄皇兄,我今日同万丛出去玩,遇到一个长得可好看的郎君啦,我非君不嫁!”

皇帝眯了眯眼睛:“哪家郎君?”

“那个人你肯定听说过,你不是说云相帮你解决了很多事吗?我想要的是他家的云渐信,那人生得可好了。”

皇帝道:“比你我还好?我同你说,容貌是最次要的,我后院诸多妃子,也不是个个都貌美。”他在蕙敏郡主的怒火中又补了一句,“只能说貌美的占多数。”

蕙敏郡主不依不挠:“皇兄,你对我最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哪家后院没有争执,才华地位都是一时的,人的容貌是不会变的!等他老了也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小老头!”

“唉。”皇帝也拿她没办法,“小妹老了也是个很好看的小老太,和很好看的小老头凑一对正好。我晚点拟旨吧,只是还要给他些面子,赐了官,有的男子以为是羞辱呢。”

蕙敏郡主再无其他想法,搂住皇兄就是一顿猛夸,皇帝被他说成汉武秦皇,心中有愧,打发人出去。正好蕙敏郡主哪里还想留,人走了,那个老太监才颤巍巍走进来,老态毕露。

他看着皇帝写的诏书,心道不好,惹祸了!

皇帝想到自己的亲妹妹过了年,或许就要同自己分开,倒是心里闷闷酸胀难言。他想着圈块地建一座好点的公主府邸,犹觉不够,倒是想喊云渐信入宫亲自看几眼。

他知道自己身边的太监是云九思的人,他倒也心甘情愿做这个傀儡,不理朝政专心享乐,只为保全家族亲友。

这些权臣心里门清,篡了位就是青史留名亦或遗臭万年,全看家族后辈能不能制衡,风险太大,不如架起皇帝做隐王。

毕竟本朝的开国帝王就是由权臣废帝起的家,不知那位先人是否想到自己的子弟也会有被架空的那一天。

所以他问道:“我可以让云相放云......那个谁入宫陪我说说话吗?”

“那位小君子身体不好,有点怕生呢。”太监恭敬地答道,给皇帝送来杯温水,“这时候喝正好。”

那就是不行了。云九思不允许族中子弟入宫,或许是担心傀儡皇帝暗中相害吧。

“哦?是个病秧子吗?”皇帝惊道,“蕙敏怎么会看上一个病歪歪的男人呢?底气不足还要好好调养才是。”

或许这句话涉及到皇帝的家事,那太监并没有回话。皇帝看着自己手边朱底玄边鸟禽彩绘的羽觞杯,线条流畅工艺精美。

他想,自己合该知足才是。

“你就是永远不满足,我这些年待你哪里差,都是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跟你求点东西还要看你脸色?”

云渐信恍惚了一阵,以为这是叔父在同自己说话,他的头隐隐作痛,阵痛过去后,他慢慢地、直起腰、从地上爬起来,才听清那是一个女声。

他突然有些作呕。

宫中的旨意来得很快,云九思生气的点是如此不同,他说:“上回跟我要了白玉珊瑚给他金贵姊妹,这回跟我讨人呢。死玉是玉,人就不是玉了?一下子要两块走,早知道上次就不该让他,看他可怜罢了!”

于是云渐信知道了叔父的权势已经浓重到能够将物什“赏赐”给帝王,他的头还疼着,表情有些懵然,因为他听见叔父说:

“不过那也好,添进嫁妆里头还是你的。你须记着,玉不琢,不成器。”

后面还说什么来着?云渐信不记得了。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听见的是否真切,“正好方便。”

云九思说道:“我帮你把霍愈约出来,你同他见一面,说我有事找霍恩,当面详谈。”

他说完后倒是急急地走了,难得没有做些拉手搂抱的事儿,云渐信觉得——为什么成婚这么大的事儿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过问他的意见?他这样想着头就越发地痛,他身上发生的事总给他一种错觉,他好像一直没有长大停留在月色如水的长夜。或者他在那晚便死在那个波澜无惊、前朝公主溺亡其中的水榭。

他不太高兴地走出门,懒散困倦道:“说什么事呢?也让我听听。”

那俩人立刻惊住低下头,讷讷不言。好像怕极了他。云渐信更不满意,他张口欲言,却打了个哈欠。

......

云渐信也骂不出口了,他随意指了一人:“这么爱闹,以后你在我近前做事,让我听听你这张嘴有多会说。”

好羡慕叔父可以亲亲抱抱小攻 太过分了我都没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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