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南瓜

三天后,第一批巨型南瓜和巨型土豆在金土地深处成熟了。

这是月时染近期培育的两种魔法作物。南瓜表皮呈现出罕见的蓝灰色,如同蒙着一层薄霜,藤蔓粗壮如成年人的手腕,单个果实重量超过五十斤。土豆则更夸张,表皮是浅淡的紫褐色,切开后内里却是深邃的紫,淀粉含量极高,蒸熟后绵密如栗子。

她挑了品相最好的一枚蓝灰南瓜和七八枚紫玉土豆,交给秦川。

秦川抱着那颗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南瓜,眼睛瞪得溜圆。

“大人,这……这是南瓜?”

月时染正用帕子擦着指尖沾到的一点泥土,闻言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那颗硕果。

“嗯。新品种,还没取名。你看着做。”

秦川颤巍巍把南瓜放在料理台上,又捧起那些紫玉土豆,像捧着稀世珍宝。他沉默良久,声音有些发飘。

“……冰镇南瓜浓汤,烤南瓜盅,南瓜栗子糕,南瓜奶油炖菜,椒盐炸南瓜花……如果花还留着的话……土豆泥、土豆饼、土豆炖肉、醋溜土豆丝……”

他猛地抬头,眼眶竟有些湿润。

“大人,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南瓜了。末世前菜市场卖的那种,都没有这个大。”

月时染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厨房。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时刻。

傍晚,冰鱼南瓜盅出锅。

秦川的手艺确实登峰造极。那颗蓝灰南瓜被挖空内瓤,外皮烤得微微焦黄,内壁却依然锁住所有汁水。冰鱼肉切成细丁,与嫩豆腐、菌菇、南瓜茸一同煨炖,汤汁呈现淡雅的奶白色,最后撒上一点点研磨成粉的变异紫苏。南瓜的甜糯、冰鱼的鲜弹、菌菇的醇厚,层层叠叠在舌尖化开。

莫之遥是循着香味摸进别墅的。

她刚结束一轮外出清剿任务,身上还带着风雪寒气,一进门就被餐厅里那盏南瓜盅勾走了魂。

“染染!!!”她几乎是扑到餐桌边,弯腰凑近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南瓜盅,眼睛亮得惊人,“这是什么!!也太香了!!!”

月时染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椒盐炸南瓜花,花瓣金黄酥脆,边缘微微蜷曲,撒着细盐和几粒火红的碎辣椒。

她将盘子放在桌上,抬眸看了莫之遥一眼,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冰鱼南瓜盅。秦川做的。”

莫之遥已经自觉拉开椅子坐下,眼巴巴盯着那盘南瓜花。

“我可以吃吗?可以吗可以吗?”

月时染没说话,只是将那盘炸南瓜花往她面前轻轻推了一寸。

莫之遥嗷的一声,立刻夹起一朵塞进嘴里。

“呜——烫烫烫——好吃!!!”

白薇后脚也到了,手里拎着一小袋光露结晶,见莫之遥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龙牙小队今晚没有夜训,陆琛、周叙言、方靖也陆续过来蹭饭——主要是听说月小姐这边又有新菜。

连即墨野都被莫之遥一个接一个的感叹号从指挥中心炸了过来。

人渐渐齐了。餐厅暖黄的灯光下,长桌再度热闹起来。

莫之遥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目光直直盯着桌上那只已被挖空了大半的南瓜盅。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染染。”

“嗯。”

“你会变形魔法对不对?”

月时染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莫之遥指着那颗空空的南瓜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能不能……能不能把它变成南瓜马车?”

满桌一静。

潘乐乐嘴里的土豆泥差点喷出来。潘安安用力掐自己大腿。陆琛低头忍笑。方靖假装没听见,默默夹菜。

白薇轻轻掩住唇。

即墨野放下筷子,目光落向月时染。

月时染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那只被吃得只剩外壳的南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眼,对上莫之遥那灼灼发亮的、满是期待的眼神,眼尾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你想看?”

莫之遥疯狂点头。

月时染搁下筷子,起身,在大厅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大南瓜。

她的步伐从容,长裙下摆轻轻拂过椅脚。客厅的灯光落在她侧脸,映出唇角那一丝极淡的、透着些许纵容的笑意。

她抬手,指尖轻点在南瓜边缘。

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亮起一圈极浅极浅的金色涟漪。

“变形。”

那只大南瓜壳在一瞬间剧烈颤动。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它的形态开始扭曲、拉伸、重塑。橙黄的外皮流转出金属般的光泽,边缘浮现出繁复的镂空雕花。四只小巧的轮毂从底部探出,镶着银色的滚边。顶篷优雅地隆起,垂落一圈细密如星辰的淡金色流苏。

片刻后,一只约莫半米高的、精致得如同童话书插画的南瓜马车,静静停在客厅中央。

满室寂静。

潘乐乐的嘴张成了O型。潘安安死死掐着自己大腿。白薇轻轻捂住嘴。陆琛忘了放下筷子。方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莫之遥呆立原地,瞳孔地震。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爆发出的尖叫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整个人几乎要跳上餐桌。

“染染!!!你是什么神仙!!!怎么变的!!!教教我教教我教教我!!!”

月时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魔法释放后的微光。她垂眸看着那只南瓜马车,神色依旧清冷,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极淡的红。

“……还没完。”

她抬起眼睫,视线掠过餐桌旁正襟危坐的两道毛茸茸身影。

招财原本正矜持地舔着爪子,忽然感受到那道目光,整只猫僵住了,为啥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谈,但来不及了。

“……喵?”

旺财的尾巴也停止了摇摆。

月时染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一闪而逝,带着一丝少有的促狭。

她屈指轻弹。

两道银光从她指尖飞出,精准地落在招财和旺财身上。

光芒消散时,原本蹲在椅子上的橘猫,已化作一匹通体火炭红、鬃毛如烈焰飞扬的骏马,四蹄修长,肌肉流畅,琥珀色的眼眸中犹带着尚未回神的茫然。

而那只沉稳端坐的中华田园犬,则变作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鬃毛如墨缎垂落的雄骏,少年音还未及开口,已被脖子上的银缰绳套了个正着。

“……”

“……”

两匹“骏马”面面相觑,沉默震耳欲聋。

旺财艰难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四只白得发亮的蹄子,第一次对自己的物种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招财缓缓扭头,看向月时染。

“喵。”

童音依旧清脆,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被命运扼住后颈皮的平静。

“主人,汪也就算了,我只有五十厘米长啊。”

月时染轻轻掸了掸袖口,声音清淡,眼尾却弯着。

“魔法效果,与本体尺寸无关。”

“……喵。”

招财认命地闭上眼。

莫之遥已经彻底疯了。

她围着那两匹“战马”打转,手指颤抖着想去摸又不敢摸,嘴里颠来倒去只剩一句话:“染染你怎么做到的染染你怎么做到的染染你怎么做到的……”

月时染将两只战宠的缰绳轻轻系在南瓜马车的辕上,拍了拍手。

“变形魔法。”她转身坐回位置,执起筷子,神色恢复如常,只是垂下的眼帘遮住了那一丝残余的笑意,“时效很短,十分钟左右。魔力消耗很大,不常用。”

莫之遥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神灼热如火。

“教我。”

月时染顿了顿,抬眸看她。

莫之遥的眼眶竟然有点红:“染染,求你了。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魔法少女。现在魔法真的存在,你还会变南瓜马车,你不教我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满桌再次寂静。

潘乐乐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潘安安低头猛扒饭。陆琛抬头研究天花板。

月时染沉默良久。

“……先学最基础的。”她轻轻抽回手,垂眸夹了一筷菜,“变形咒的入门口诀和精神力引导路径,明天给你。”

莫之遥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别墅后院的南瓜库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消耗。

“变!”

一只青南瓜原地跳了一下,纹丝不动。

“变!!”

一只黄南瓜表面浮现出几道模糊的纹路,随即消散。

“变!!!”

一只蓝灰大南瓜委屈地裂开一道口子。

莫之遥蹲在瓜田边,双手结着歪歪扭扭的法印,额头青筋微暴,咬牙切齿地盯着面前那只无辜的南瓜。

南瓜沉默地与她对视。

潘乐乐远远躲在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对潘安安说:“姐,之遥姐已经在这里蹲了四个小时了。”

潘安安嗑着瓜子道:“别管,她跟南瓜杠上了。”真佩服她的毅力!

寒酥和冰魄趴在不远处的暖垫上,两双蓝眼睛好奇地注视着这场人与瓜的持久战。

招财蹲在廊柱最高处,尾巴优雅地圈着前爪,童音淡淡的。

“喵。人类的执念。”

旺财趴在她旁边,沉稳点头。

“汪。但她很努力。”

莫之遥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动精神力,将月时染传授的那段口诀在心底默念第八十七遍,双手再次结印——

“变形!”

南瓜微微晃动了一下。

随即,它极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浑圆的底部开始,向上延伸出四道极浅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凹痕。

那是……轮子的雏形。

莫之遥瞪大眼,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那四道凹痕停在原地,不再有任何变化。

十秒后,南瓜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之遥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只南瓜。

“……它动了。”她喃喃,“它刚才动了一下。”

潘乐乐从廊柱后探出头:“之遥姐,要不算了……”

“不行!”莫之遥一跃而起,眼中燃着熊熊斗志,“它动了!说明方法是对的!只是我的精神力还不够!我再去练!”

她抱起那只南瓜,大步流星地走向训练室。

潘乐乐望着她的背影,由衷感叹:“之遥姐真的很倔。”

潘安安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

“所以月姐才愿意教她。”

傍晚,即墨野处理完公务来到别墅时,正撞见莫之遥抱着南瓜从他身边冲过去,披头散发,眼神狂热,嘴里念念有词。

他侧身让过,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

客厅里,月时染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家居长裙,长发随意披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室内恒温魔法阵让她不必像在外时那般束紧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正缓缓翻过书页。

即墨野进门时,她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顿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走到沙发另一侧,在她惯常放茶杯的小几边,轻轻放下那束新折的花。

今日是一小捧淡紫色的霜菊,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凝着细碎的冰晶,在室内暖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是外出任务时,在背阴的冰崖缝隙里寻到的。

月时染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捧花上。

她放下书,将花束轻轻拿起,低头嗅了嗅。

霜菊没有浓烈的香气,只有极淡极淡的清苦,混着冰雪浸润过的凛冽。

“……还挺香。”她轻声说。

即墨野在她侧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嗯。”

他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沙发扶手。动作间,袖口掠过茶几边缘,与月时染搁在一旁的那本古籍擦身而过。

她的书,和他的衣。

相距不过三寸。

月时染将花插进窗台那只已经积攒了五六束干花的炼金瓶,注入清水,指尖轻轻扶正一茎微微歪斜的花枝。

窗外暮色渐沉,屋内灯光温软。她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就坐在那里,隔着半臂的距离,安静地处理着腕间终端的信息。

沉默并不难捱。

许久,她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眼睛弯弯。

“……莫之遥今天又耗掉三颗南瓜。”

即墨野从终端屏幕抬起眼帘,视线落向她的侧脸。

“她很有毅力。”

“嗯。”月时染将花瓶中一束已然干枯的暗红针叶稍稍挪开,给新花腾出位置,“就是笨了点。”

尾音微微拖长,不是嫌弃,是另一种东西,带着宠溺。

即墨野看着她的侧影。灯光在她脸颊边缘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垂落的碎发在颧骨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唇角抿着,没什么表情,但那句“笨了点”说得太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他的目光在那弧度上停了一瞬。

“你教得很好。”他说。

月时染顿了顿,终于侧过脸来。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没有回避。

窗台上那瓶新插的霜菊在她身后,将暮光筛成细碎的金。他眼眸深邃,映着那点碎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你又知道了。”她别开眼,低头整理瓶口垂落的流苏穗子,声音清淡。

即墨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唇角弯着。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的南瓜,刚才动了四分之一轮子。”

月时染手中动作顿了一下。

“……是吗。”

她将流苏穗子理好,指尖轻轻抚过花瓣边缘。

窗外,暮色渐浓。

晚饭后,莫之遥抱着那只“动过四分之一轮子”的南瓜,锲而不舍地继续蹲在后院。

月时染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没有打扰,转身去空间处理今日新收的作物。

即墨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

他没有惊动莫之遥,只是静静站在廊柱阴影处,看了一会儿那只南瓜,和南瓜前那个咬牙切齿的女人。

然后他抬起手。

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拂去袖口一粒尘埃。指尖在空中虚虚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结印,没有念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光芒闪过。

那只被莫之遥当作试验品、饱经蹂躏的南瓜,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浑圆到精致的全部蜕变。

轮毂、窗棂、顶篷、流苏——

一只与月时染那夜变出的、几乎分毫不差的南瓜马车,静静停在莫之遥面前。

莫之遥呆住了。

她缓缓扭头,看向廊柱阴影下那个放下手、神色如常的男人。

“……野队。”

即墨野看着她。

“你是怎么做到的?”莫之遥的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你从来没学过变形魔法对吧?我就没见你练过对吧?你刚才那个动作是第一次对吧?”

即墨野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回了屋内。

身后,莫之遥的尖叫再次响彻夜空。

“染染!!!野队是天才!!他不是人他是妖怪!!!你管管他!!!”

月时染从空间出来时,正撞见即墨野从后院推门而入。

他神色如常,衣角带着室外清冷的气息,经过她身边时,步伐微顿。

四目相接。

她的眼底带着一丝刚从炼金室出来的、尚未完全褪去的专注锐利。他的眼底是惯常的沉静无波。

但她的唇角,微微抿紧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学的变形咒?”

即墨野看着她。

“刚才。”

月时染没说话。

她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眸在廊灯下显得格外清透,倒映着他的影子。

即墨野任她看着。

片刻,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眼中带笑。

“……哦。”

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但耳尖那一抹极淡的红,在廊灯下无所遁形。

即墨野看见了。

他没有戳穿。

只是在她转身走向客厅时,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的语气平稳,尾音却微微扬起。

月时染没有回头。

脚步却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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