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曲 终日行

温楚衣一病好几日,靠在床榻上稍坐起来一些,都会气喘吁吁。他身体虚弱,平时安分收敛的小毛病便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萧瑾成隔着衣物用手触碰,都能感受到他腿骨皮肤冰寒刺骨。

自他知道温楚衣腿骨的事,就从私库拿了一对暖玉汤婆子给他。还安排了专人来教他自己按摩,有事没事便来明月阁找温楚衣,美名其曰:“讨教手法”。

温楚衣不愿意,言语嘲讽他,行动也不配合他,全被他一一驳回。

萧瑾瑜有理有据:“楚衣若一直病着,朕太医院里的人岂不是一群废物?为了那几个老头的面子,楚衣多担待担待朕吧。”

等温楚衣不耐地闭眼不理会他,萧瑾成就一边给他按摩腿部,一边贪婪注视他的睡颜。

温楚衣窝在床榻久了,他要想坐起来,又是一阵难耐的头晕。他的气血亏虚是陈年顽疾了。在山上有人看着,取血没那么频繁。下山这几个月取血次数一旦多,他时常头晕。

他有表现出要坐的意思,冬雪就站在一边扶。如雪的腕子柔柔地托着,黑葡萄似的眼珠一瞬不眨地望着,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玉石。

温楚衣如果表现出要训斥她这种态度的意思,冬雪立刻泪眼汪汪:“主子,您不要生气,冬雪什么都听您的,等您病好了,冬雪还给你做糖葫芦。”

好吧,他原谅她了。是看在糖葫芦的面子上。

喝药又是一大难题。即使温楚衣成天和药材打交道,也不能接受这种又苦又酸又涩的东西。

他强忍着作呕感咽下半碗,推开药碗,再不愿意了。吝啬地从狐裘中伸出形如花瓣的冷白指尖,他点点药碗,倦倦道:“拿走。”

几个人看着他病恹恹的模样,心软的不成样子,对他毫无抵抗力。

柏生寻思半天,先生不喝药怎么办?药补走不通,那食补?柏生一人忙活大半天,从小膳房宝贝似的端了碗当归羊肉羹出来。

但很可惜,温楚衣一看见羊肉就想起那天萧瑾成桌上油腻发腥的羊肉汤,胃脘不受控制地翻滚。

他一边掐住娇贵的胃,一边用冰冷的眼神嫌弃地瞧那碗当归羊肉羹,像是在面对什么苦大仇深的敌人:“不要让楚衣再看见它!”

最后这碗当归羊肉羹,还是进了柏生自己的肚子。

等到病情稍好一些,温楚衣能攒够力气下床时,他亲自把萧瑾成关在门外。

“承蒙陛下照顾多日,楚衣不胜感激。”他笑笑,锁起大门,只留萧瑾成在外头挠门。

此时的萧瑾成还以为,他最多会被晾几日。

好几日没下床看,如今清清冷冷的明月阁内,偏殿角落多了几坛满殿香。

柏生说,是那日给他泡酒浴时剩下的,陛下说都留在明月阁,他可随意取用。

温楚衣对之后的事没留半点印象,自己似乎是醉酒了?

“那天楚衣和平时有何不同么?”温楚衣心里有些紧张,面上看不出来,只一双眼睫不住往地上看。

柏生望着他的小动作,心里隐秘的角落在开花,他摇摇头,真诚道:“没有。”

没有么?

温楚衣在心底静悄悄生气。那就是师兄师姐们在骗他了。还说什么他喝醉酒后很可爱,胡扯!

三月多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温楚衣夜里总是睡不好,白日没精神,脸色苍白白的,连带着对萧瑾成没半分好脸色。

萧瑾成忍耐了十天,控制不住自己急切找上门,温楚衣不是在太医院与众太医混做一处,就是提了药箱出宫义诊。

太医院的众医师,上至五六十岁的老顽童,下至二三十岁的小年轻,都很喜欢他。每次他来太医院就和回了归苍山一样,这个向他探讨医术,那个给他准备茶点,围着他团团转。

说来也是巧,那日温楚衣得知给自己准备酒浴的人是太医院院首宋舒林时,一时间起了兴致前往拜访。一问才知道,宋舒林和温舒蕴有一些关系。

那时候归苍山上还没有四个小徒弟,温舒蕴还年轻,一人待着无聊,路边捡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练习医术。

人伤得很重,温舒蕴治得很高兴。结果治好后,人不走了,说要留下来学习医术,还让温舒蕴给他起名。

收徒是不可能的,他比自己还大了七八岁。起名的话……温舒蕴看看左边一棵松树,右边一片树林子,“有了,就叫宋舒林好了!”

宋舒林在山上学医五年,自请下山历练。结果再想回去时,温舒蕴已经不见他了,他只能留在皇宫。再后来,归苍山换了主人。

宋舒林算温楚衣半个师兄。

不过师父没有承认,他也不会承认。

温楚衣凝眉:“一年前师父的事,你知道多少?”

一年前师父瞒着所有人离山,最后在皇宫传出死讯。三天后,先帝驾崩。温楚衣和师兄师姐用了两个月时间才让师父保持在活死人的状态,只等一年后探幽花长成救醒师父。

而师父和先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宋舒林摇摇头:“先帝并不信任我,这件事先帝连他亲生孩子,当今陛下都瞒着。”

“那谁会知道?”温楚衣问。

宋舒林做了个口型。

怎么是她?如果不是不得已,他并不想私下和她打交道。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从宋舒林处出来后,温楚衣又径直回了明月阁。这让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的萧瑾成扑了个空。

萧瑾成独自立在太医院门口,一时觉得外头凄风苦雨,如此悲凉。接连碰壁二十天,又是没见到楚衣的一天。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心里暴戾的火焰就要压抑不住。

再忍忍。他告诉自己,要是让心底的那只恶鬼跑出来,楚衣会害怕的。

又是几日,这日萧瑾成又是早早整理衣冠,在明月阁门口守门待楚衣。楚衣没等来,等来冬雪。

冬雪见礼,告知他:“先生一早出宫义诊了。”

啪嗒。

萧瑾成脸上阴沉沉的,心里一根不知压了多久的门栓断了。

温楚衣,你是不是从来没将朕放在眼里?

不知走过多少岁月的宫墙红艳依旧,温楚衣一人执伞慢慢走在湿漉漉的御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长御道仿佛要把他吞没。

雨水不住从伞沿往下落,滑过他淡色的唇,浅色的衣,只有那头鸦黑厚重的长发顺着可堪一握的腰身倾斜而下,像是自他腰背伸展向上的花枝。

为皇后诊治之余,每隔五日出宫义诊一次,是温楚衣给自己定下的规定。他并不是大善人,以前他也下山义诊,但没如此频繁。一是归苍山很高,下山路实在难走。二是归苍山多雪,他腿脚不便。

而自师父沉睡后,向来不信福报的他坚信善恶有报。

温楚衣心想:师父救了那么多人,他和师兄师姐救了那么多人。这么多人的命,换师父一人的命,他没有很贪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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