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曲 求不得

子时刚过,残月当空。

厚重如鹅毛的雪大片大片落下,覆盖金瓦红墙,一时万物无声,天地上下只有死寂的惨白。清冷的月光投在檐下,映出一道漆黑的孤独人影。

大片的雪扑在身上,打在面上,渐渐的眼睫也变作白色,鬓发也染上霜白,于是那颗跳动的心也慢慢冷硬了,就像今夜的雪。

他已不知站了多久。只是就这般立着,望着,执拗的目光死死盯住门扉,好似要透过它望见里面的人。

可是他一动不动。就好像被遗弃的狗,只知道主人将要离去,却呆立原地不敢追上去,害怕迎来更深的厌恶。

寂冷的雪夜,风过,忽有什么冰凉的物件在月下闪了一下。

萧瑾成低下头,手中是一条他早已准备好的锁链。据说连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也扯不断它。

他想起他是来做什么的。

既然主人要抛弃他,那就递一条锁链给他。

于是门被推开,暖融融的光透出来,烫化了他漆黑的影子,也照亮了他手中的锁链。

与此同时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响声。

床榻上安稳昏睡的人呼吸声乱了一瞬。

萧瑾成下意识朝床榻看去,迈出一步,又回身立刻把门掩上了。

风停雪止。

他站在原地,只有身上融化着的,不断从他的眼睫,鬓发下落的雪水,显露出他在风雪中确确实实待了大半夜。

小容儿醒来后,会说些什么呢?

那都不重要了。

他如同往日每一次所做的那样,把温楚衣无意露出的半边脖颈盖好,然后顺着腿骨自然向下,用手圈住他的脚踝,将锁链扣上,严丝合缝。

锁链另一边扣在床尾,长度恰好只够在床榻上活动。

这样,他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吧。

天色将明,残香焚净。

温楚衣醒来,发觉今日和往常不太一样。冬雪没有第一时间候在一旁,柏生也不见人影。

这几日按时来给他诊脉的宋舒林也没有来。

明月阁中很安静。就连那只最是讨人喜欢的猫儿也看不到半根尾巴毛。

温楚衣在衾褥中慢慢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一会儿,想着他们一同失踪的可能性有多大。

大概和萧瑾成突然发疯的可能性一样大吧。

他稍微坐起身子,去够床榻边的轮椅,脚踝却被什么扯了一下。他低下头,面无表情的将衾被掀开,看到一条银色的锁链锁在他的脚踝,内里还很用心地垫上了一圈软布,怪不得方才没感觉。

温楚衣一时不知自己该想些什么。

他以为儿时救下的是温顺的犬,却没成想是凶狠的狼,在许多年后,终是被反咬一口。

脚步声响起。

萧瑾成走来望见温楚衣的模样,便知他已经知道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吃食都备好了,我给宝宝端进来。”

温楚衣点头,他没有必要为难自己。但停顿后,他说:“不要这么唤楚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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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成呼吸一滞。他以为他在雪夜已用风雪做外壳铸就了一颗冷硬的心,但温楚衣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大雪融化,让冷硬的心剥开柔软之处,流出鲜红的血。

他笑了笑,在心里道:“好的,小容儿。”

温楚衣任由萧瑾成忙前忙后替自己洗漱,穿衣束发,端来食盒。

他要锁着自己,那么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

只是温楚衣坐在床榻上晃了晃莹白的足,上面的银链和另一边红绳上的金铃一同作响,晃花了萧瑾成的眼。他揶揄道:“可是楚衣不想在床榻上吃。”

在打算囚禁温楚衣时,萧瑾成便预想过多种情况。在不惹毛温楚衣的情况下满足他的要求,这种情况他当然有所准备。毕竟他的心上人从来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萧瑾成应下后,温楚衣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只等他解开锁链后立刻拿银针放倒他。

但也不知萧瑾成是如何动作的,锁链瞬息之间已经从床尾到了他自己的腕上。他伸手将温楚衣温柔地抱在怀里。

温楚衣还在愣神间,人已经换了位置。

萧瑾成夹起一口饭菜喂到他嘴边:“阿楚,回神了。”

温楚衣毫不客气地将饭菜吃下:“不准这么叫。”

萧瑾成舀起一勺汤,哄着他:“那温温可以么?”

温楚衣没有犹豫:“不可以。”

“那小祖宗?”

温楚衣一想,祖宗哎,当萧瑾成的祖宗?都超级加辈了,萧瑾成还敢拿自己怎样?他同意了,接着立刻道:“把锁链解开。”

萧瑾成摇摇头:“我可以唤容儿无数声小祖宗,但我不会把锁链解开。”

用膳后,萧瑾成将奏折搬来处理。

温楚衣被困在床榻上,拥着衾褥忧愁地叹气。萧瑾成看起来是铁了心要将自己锁起来。想要解开锁链的话,硬的行不通,难道只能来软的?

可是萧瑾成囚禁在先,他还要软着声音去求他?以温楚衣的性格,他做不到。

温楚衣扯了扯锁链,用手试了试锁链的硬度,心里有了主意。

萧瑾成一心二用,一边提笔批奏折,可行的允下,不行的驳回,一边思索小容儿此刻在做什么。

但几炷香的时间过去,床榻上的人一点动静也无。

昨夜燃了一夜的安神香似有残余。在满殿香气萦绕中,萧瑾成的心沉了沉,眼前着魔一般又看到那年门后他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满目鲜红的血,从他的小容儿身上流下来,化为了锋利的刀子割在他的心上,直到今日伤口都尚未愈合。

“小容儿……”

萧瑾成踉跄着靠近床榻,目之所及只余蜿蜒在榻上的一线刺眼的红。

温楚衣是存心要吓一吓他,没有半点对自己留手。当年为了让师父找到他,他能硬生生用粗糙的绳索摩擦出伤口,如今面对柔软的布条,他也可以。

他要告诉萧瑾成,想留住他,强留是行不通的。

因为脚踝伤口不够大,出血不算多,他甚至还用牙咬破了手腕。满嘴的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但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又让他靠在床榻上做不出多余的动作。

萧瑾成颤抖着手来扶他。

温楚衣没什么力气地将人推开,唇角带血地对他笑眼弯弯:“萧瑾成,可还满意?”

萧瑾成止不住摇头,眼眶通红,眼神如刀。他想他应六分是爱,四分是怨。

爱他却对他求而不得,怨他伤害了他求而不得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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