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曲 留不住

那日后,萧瑾成几次梦回,回回都是温楚衣染血的脸颊。眼前的面容和儿时厚厚衾褥下单薄又苍白的身影重合在一起,每每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温楚衣做到了。他再也不敢离他半分。

他害怕温楚衣还会做出伤害他自己的事,是以片刻不离他的身边,目光每时每刻紧紧追随着他。

萧瑾成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所以没有在他身边安排其他人。除必要时刻,他随时候在温楚衣身边,为他端茶倒水无所不做。

温楚衣从轮椅上下来,由萧瑾成弯腰抱他上床榻。他坐在床沿,一手支着下巴看萧瑾成替他脱鞋。红玉珠链从他冷白的腕上下落,发出好听的声音。

他脱去鞋袜的裸足动了动,圆润的脚趾透出淡淡的粉意,一时兴起用脚趾抵着萧瑾成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极其恶劣的动作,萧瑾成也不生气,只是将那双足捂在怀里暖着。

温楚衣毫不客气道:“萧瑾成,你好像一条狗。”

将主人冰凉的足暖在自己柔软腹部的狗。怎么赶也赶不走的狗。

萧瑾成低声说:“只要你留下,我也可以是。”

温楚衣无趣地将足收回,蜷缩在温暖的衾褥下面,头也不回。

温楚衣并不让萧瑾成上床。但几回夜里,萧瑾成在偏殿惊醒,常常披头散发,赤裸双足,什么也不顾地冲到温楚衣的床榻前,确认他的气息还在。

几次三番下来,在白日里任他强打精神,温楚衣也看出他的不对劲。出于医者仁心,他让萧瑾成在殿内打地铺。

只是他不知道,每当他熟睡后,萧瑾成会在殿内点上安神香。爬上床来胆大包天地对他为所欲为。

他又生怕温楚衣发现。所以他动作小心地从脚踝小巧的红痣上一路吻到大腿内侧,发丝落到敏感的地方,让温楚衣梦中也不得安稳,微微蹙着眉。

若是弄得狠了,温楚衣薄红的眼尾会沁出泪,像是桃花瓣上落了雨露。他被打开的双腿想要合拢,萧瑾成来不及退出,只能由那莹白的足踩上肩膀,轻轻踹了一脚。

为了能时刻不离温楚衣半分,萧瑾成还让人在宣政殿内设了屏风。屏风后置一小榻,布置得温软舒适,备了果点糕饼。

萧瑾成上朝时,将温楚衣安放在小榻上,藏在屏风后。锁链从小榻上温楚衣的手腕一直延伸到萧瑾成的腕上。

萧瑾成如此行径,被文武百宫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大骂昏君。

在屏风后的温楚衣也得了个“妖妃”的名号。

温楚衣偏要坐实“妖妃”之名,时不时便扯扯锁链唤萧瑾成过来给他捶背捏腿。但萧瑾成来了,他又不乐意了,把人赶回去上朝。

回去的路上,温楚衣坐在御辇里,随手一指冰封的镜湖:“萧瑾成,楚衣拉你下去,你看可行否?”

萧瑾成把他伸出的手捞回来:“不行。小祖宗呐,死后水鬼可不甚美观。”

温楚衣认真点头:“也是。和你一起,楚衣不值得。”

那次后,温楚衣似乎打定主意要当一回艳鬼给萧瑾成看。不知从何处竟学起了绝食。

一盘盘精心烹制的佳肴被原封不动退回来,几日过去了,温楚衣滴水未进。

御膳房的师傅们时而为这两位活祖宗高兴,时而为他们忧愁,这次更是焦头烂额想办法让贵人肯用上那么一口。

但萧瑾成知道,什么办法也没用。

温楚衣像一朵被他精心娇养的花,呵护在他的羽翼下,禁不起风吹受不得雨打。一旦失去养分,也会迅速枯萎。

只是区区两日,他能轻轻捏出一点肉来的脸颊快速消瘦下去,显得凤眼格外的大。红润好看的唇失去水分,如干枯的玫瑰花瓣。那一头他很是爱惜的浓黑长发也没了光泽,堆在他凹陷的斜飞锁骨上。

即使如此,他仍是漂亮的,卧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只失去华丽羽翼的病恹恹的孔雀。

他想当艳鬼是当然可以的。

病恹恹的艳鬼固然好看,但娇养的花更为活色生香。

萧瑾成害怕手中那轻飘飘的重量真的化风而去。他妥协了。

当他抬头看温楚衣时,那人并不看他。

他懒懒散散倚在榻上,漫不经心用指尖点过唇,又指指脚踝上的锁链。

意思明了:解释。

萧瑾成无意识舔过唇角,又低头不敢看他:“我知你忆起往事,定是留不住你的。但我不愿你走。”

温楚衣掀起眼睫看他:“楚衣为何会走?”

萧瑾成的声音低下去:“知晓温叔的事后,你没有理由留下。”

“那么你知道么?”温楚衣终于说。

一直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砸下,萧瑾成没有任何理由不说出真相,他无奈叹息:“我……”

“知道。”

“温叔出事,是因为我。”

这一句说出口,他似乎能感觉到终年皑皑的雪山从山脚一处积雪松动,开始无法阻挡无法挽回的崩塌。临了,他已到不得不说出一切的时刻。

“当年我醒来时,毒已解了。父皇寻来谢家女,言为我救命之人。我虽服过浮梦丹,但并没有对此深信不疑。我暗中不择手段地找有关你的一切踪迹。”

萧瑾成顿了顿,开口:“是我太心急了。”

“我只知找你,却不知这会害了你。父皇察觉到我的动作,他不能忍受我暗地里的心思,对你起了杀心。恰逢温叔受谢暮寒所托入京。他与父皇是故交,两人只一照面温叔便知父皇对你的杀意。”

“再后来,他们潭柘寺相谈,父皇三日后身染恶疾不治而亡,温叔回山后也长眠不起。”

陈年旧账被翻出来,泛黄的纸,晕开的墨,一横一竖明明白白写着:是他萧瑾成欠温楚衣的。

空气仿佛也被凝固,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瑾成手心滑腻的冷汗几乎要握不住,温楚衣若要扇他一巴掌然后扬长而去,也是应该的。他留不住他。

温楚衣只是抬手。

萧瑾成的心随着这细微地动作跳得飞快,他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等等!”

温楚衣神情冷淡地瞥他一眼。

萧瑾成喉间泛起血腥味,唇舌中似有刀尖在翻搅,一字一句艰难说出口:“曾听闻温神医最是重诺。”

“小容儿,你曾应我九九八十一天后,与我共看杏花,不知可还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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