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曲 看不破

连日的大雪压弯了红墙下的梅枝,当值的宫人将积雪扫去,才发现光秃秃的枝头早已藏了俏生生的花苞。

已是三九天。

那日温楚衣没能走成。

失血过多,又是连日未进食,就是精壮的汉子也受不住,更何况他从来都是一盏需要小心呵护的纸糊的美人灯。

当他听萧瑾成说完,一时气上心头,要拿东西砸他。左右看去也无什物件,就要取下腕上的珠链。谁知这一低头他便是天旋地转,迫不得已倒在惊慌失措的萧瑾成怀中。

宋舒林来看过,说是早些日子调养好的胃疾又犯了。

胃疾是情绪病,他这一心情不好便难受。难受便只想躺着,躺久了一起来又是头晕目眩。难受了他便控制不住只想发脾气。

什么饭菜不合胃口,茶水的温度太凉太热,几乎每隔几个时辰都要上演一遍。大到今日的衣裳样式不喜欢,小到墙角的一个摆件颜色太素,他都要挑剔一遍。

他是纸糊的美人灯,谁敢拿他怎么样?

也只有萧瑾成乐意伺候着他,任劳任怨为他忙前忙后。

他说一句,他改一个。

又是为他描摹花纹保持灯的光鲜亮丽(换衣),又是为他增添灯油好让灯长明不灭(用膳),未了揣着宝贝似的带灯出门透气,好让人家知道这是他家的灯。

在他看来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不对,他也会不对,但温楚衣的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温楚衣也知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想要摆脱萧瑾成的禁锢有些不切实际。

萧瑾成在他眼中有千般可以挑出的错处,但有一条他说不出不好来。那就是他待他十分好,十分乐于在他身上撒钱。

他说饭菜不合胃口,茶水温度不合适,无非换掉就是了。他说墙角的摆件太素,下午便换成了花丝鎏金镶玉的山水楼台,金玉闪闪让人不容忽视。

他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也是无一不精细,怎样对他的身体好些就用哪个。

于是在这金玉堆成的孔雀窝里,温楚衣近乎默认了萧瑾成所说的“承诺”,度过了一日又接着一日,仿佛没有了离开的想法。

这是萧瑾成巴不得看到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温楚衣永远也不要提离开的事。这般他就可以麻痹自己,小容儿也是在乎他的,会愿意为了他留下来。

几日大雪后,覆盖在南都上空的厚重阴云逐渐散去,转而下起细细碎碎的小雪。大雪扰人,小雪怡情。

温楚衣忽而兴起,要围炉煮茶。

时间有了。此时猫尾向东,就定在明日正午罢。

地点有了。御花园边的翠微亭便不错。

人还未邀齐。宫中的熟人只几人,自然是都邀上。

冬雪收到邀约,笑了笑准备起主子会用上的物件。

李香怡收到邀约,让秋雾帮她搭配起明日要用的衣裳和簪子。

宋舒林不必多说,自是不会扫兴。

而柏生低头摩挲了一下信纸,一滴泪默然流下。

正午日头不大,晒得小雪微化。

风细细吹在枝上,雪簌簌落下。几只鸟雀争先啄食,压倒一枝半开梅花。

翠微亭内燃着炉火,炉周热了一圈小食,坚果、橘子等。坚果壳热得微微开裂,橘子皮发出淡淡清香。

席上从右到左依次是温楚衣,萧瑾成,宋舒林,柏生,李香怡,冬雪。

因着温楚衣,几人虽身份不同,却同坐一处,彼此也算谈笑风生。宋舒林与柏生谈起输血疗法的可行之处。李香怡和冬雪聊起簪子的数十种花样。

茶汤初沸。

温楚衣斟茶,不急不缓七分满。

宋舒林说得口干舌燥,顺手便要取茶来。

“宋院首,楚衣这茶可不好拿。”温楚衣手中茶匙轻轻点在杯沿,眉眼微弯,“需一句应景诗来换。”

“温小友,老夫一把年纪了,可不兴作诗呐。”宋舒林老脸皱成秋日的黄花。

“既如此,楚衣所泡之茶宋院首是无福享用了。”温楚衣的眸光自亭外细雪疏梅回落,看过炉边的橘子一眼。

萧瑾成非常有眼力地拿来剥开,一瓣瓣递到他唇边。

眼见温楚衣闲适地吃起橘子,宋舒林一咬牙苦着脸想了会道:“茶汤火初沸,炉边橘子甜。”

温楚衣将茶盏递给宋舒林,嘴角上扬,调侃道:“想来宋院首是尽力了。”

李香怡趁机给身后的秋雾一个眼神,秋雾有眼见,上前将温楚衣所斟的第二盏茶端下来。

她悠悠然端起茶盏掀开盖碗,先深深嗅了茶香,忽笑:“不知春信迟,围坐话岁寒。”而后品茶,李香怡转向温楚衣,满头珠钗随之一晃:“本宫的诗如何?”

温楚衣笑:“自是极好的。”

温先生斟的茶,冬雪自然想要。

只是她不过一个侍从,有幸得主子垂怜,平生没读过几句诗书,也说不出什么好话。眼看独有一盏茶在温楚衣手边了。

正巧有风来,吹得枝上雪忽而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梨花。几只圆滚滚鸟雀自压倒的半开梅枝惊起,飞扑而争先啄食。

冬雪一怔,不知不觉开口:“鸟雀惊枝起,原是玉絮来。”

温楚衣将茶盏递出到冬雪手边,眸中温柔带笑:“这最后一盏是楚衣给冬雪的了。”

炉内添水,满亭茶香。

茶汤二次沸腾。

温楚衣含着冬雪准备的饴糖,脸颊微微鼓起,一手托着腮,一手慢悠悠斟茶。

未了他抬眸看向到此为止还没喝上的两人。

两人俱是紧张起来。

温楚衣看了半晌,在萧瑾成能吓死人的注视下,亲手将茶盏推到柏生面前:“柏生你来。”

他笑,眼底只有零星笑意:“仅此一次机会哦。”

柏生心底早有答案,他偏头看亭外,轻声开口:“松风无所有,纷纷坠琼芳。”

萧瑾成的目光没有从温楚衣身上离开片刻,几乎下一息他就接上:“寻常亭外雪,不同眼前人。”

然后他灼灼望着温楚衣执杯盏的手。直到那玉竹般的骨节好似要被他的目光烫化,匆匆推了茶盏过来。

萧瑾成想,为什么自己这样待他,他还是那样好呢?如果始终留有温柔,他无法不让自己贪念他的温柔。

温楚衣取出笔墨,将诗句记下,一句句念给众人听:

“茶汤火初沸,炉边橘子甜。

不知春信迟,围坐话岁寒。

鸟雀惊枝起,原是玉絮来。

松风无所有,纷纷坠琼芳。

寻常亭外雪,不同眼前人。”

又提上《三九天·亭外雪》几字。

宋舒林捋一捋胡须,笑眯眯地不住点头:“老夫所作甚好。”

冬雪也暗自在心里高兴。

李香怡却仿佛感知到面前两人的古怪气氛。一人看似淡漠,实则最容易心软。一个爱上了绝不愿放手,哪怕是粉身碎骨。

可旁人都知的事,偏偏本人看不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