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撞死的时候,就倒在王耀祖脚边

深夜。

山风停了,营地静得像沉进深水里,虫鸣压着尾音不肯落地。

江砚到的时候,苏晚晴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手指是稳的,但喉结滚动的时候,他喉咙里那口气压得很深,像从很远的地方提上来的。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帐篷帘子掀开了。

顾渊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外套。

他看见江砚,点了下头。

江砚也点了下头。

顾渊把外套搭在周泽宽肩上,“穿上,外面冷。”

周泽宽伸手按住,说了声好。

顾渊转身回了帐篷。

江砚看着帘子落下来,走到帐篷边,在叠放整齐的装备箱上坐下。

眼底全是红的,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白。背脊靠上帐篷撑杆的那一瞬,整个人沉下去一寸。

苏晚晴看着他沉下去的那一寸。他好像很累。

她把视线移开了。

他把书递给她。

苏晚晴接过去,翻了两页,“麻烦了。”

“顺手。”

这两个字,他说了很多年,不管帮了什么忙,都是这句。

江砚撑着膝盖站起来,“这里休息不好,我订了酒店,送我吧。”

周泽宽看了他一眼,说好。

江砚转身的时候,装备箱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坐痕。

苏晚晴看见了。他真的很累。

“江砚。”

他回头。

她停了一下,“书的事,谢谢。特意带过来。”

“顺手。反正要来。”

她没再说什么。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转身走了。和这些年一样。

苏晚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追上去递到周泽宽手里。

“李成。节目组临时工,不在正式名单上。”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同一个人的背影和侧脸。

周泽宽翻开,江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天在竹林蹲点,四十五步,刚好能看见门帘。”

“第二天在工具棚后面,拉链拉开的时候能看见帐篷内部。设备固定得很专业,提前踩过点、确认过覆盖范围。”

她停了一瞬,“站姿。重心偏右,左肩略高。三张照片里同一种站法。”

周泽宽把照片收好。

苏晚晴说,“今天营地人少了之后,确认过了,已经不在云城。他的警惕性很高,你们不一定能找到他。”

说完她看了江砚一眼。

江砚正低头翻照片,没注意到她。

她转身走了。

江砚把照片递还给周泽宽,“这些照片没问题,她大学时全系痕迹检验最好,你留着,会有用。”

周泽宽说,“她不是模特?”

“我和她一个系的。”

苏晚晴走出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江砚的家庭背景,今天那声“书的事,谢谢”已经花掉了她所有的勇气。

江砚和周泽宽往营地外走。

周围没有人了,江砚脸上的疲惫才露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青石沟。最早被注意到,是在零几年、因为一个女人。”

“她说自己被人卖到那里,最初和一群人关在山洞里,后来又被拴在猪圈好几年,生了两个孩子。”

“她说晚上经常能听到女人的惨叫声,从村子深处传出来,不止一个。”

“她带着人回去指认地形、房屋、布局,所有细节都和她说的对得上,确实表明她在那里待过。”

“但她的孩子,一个都没找到。她说的关过人的山洞,翻开来全是空的。她说的惨叫声,没有任何人能证实。”

“整个村子走下来,几乎只有男丁。”

他停了一下。

“那几年,她父亲为了这件事奔走,闹了很久。上面也查了很多次,但没证据。”

“我后来看过地形图。四面山壁,入口藏在溶洞里,一次只能进一个人。是一个完美的人口贩卖中转窝点。”

“但知道地形是一回事,证据是另一回事。”

江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后来有一次,她指认到一户人家的时候,那个男的从门里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当场就疯了。撞墙,没救回来。”

“从那以后,青石沟这条线,再无线索。”

周泽宽没有说话。

江砚停了一下。

“一几年重启调查的时候,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几个人都觉得,王耀祖会是一个突破口,因为——

他是那个村子里唯一在外面读书的孩子,年纪小,离开得早。”

江砚瞥了他一眼,接着道,“而且,那个女人,是看见他父亲才发的疯。她——撞死的时候,就倒在王耀祖脚边。”

周泽宽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提不上来、却怎么也吞不下去。

他看向周泽宽。

“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暑假,他请假请了两个月。”

周泽宽没有说话,他不记得了。

江砚看着他的表情,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笑他,是笑这件事本身。

“你不记得了。你那个时候不关注他,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

“警方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就是在那个暑假。”

“听当时去找他的人说,他的防备心很重,但和村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是麻木,他是警惕。”

“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但眼神里总有一种很怪的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有想说的欲望。嘴唇动过,最后没开口。”

“他们本来打算换个时间带着犯罪心理学的专家再找他谈一次。”

“但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出事了。干活的时候从高处坠下来,昏迷了几个月。”

“再醒来的时候,他们又去找过他一次。”

江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说,他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种想要说出来的东西没有了,他和那里的人一样了。”

“问他母亲的事,他说不知道。”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找过他。”

江砚看着周泽宽。

“我不知道他本来要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和那里的人一样了——那种一样,比原本就麻木更让人难受。”

周泽宽的手指攥紧。

江砚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高中那件事之后,专案组他们又讨论过这个案子。”

“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他们又提到那个女人,说她子宫脱垂、内膜不均……,确实有很明显的生育痕迹。”

“后来我想了一整个下午。既然能检验出她生过孩子,为什么检验不出她被关在哪里,被谁碰过。为什么痕迹都在她身上,证据却不够。”

“后来我填志愿的时候,选了法医。我想知道,一个人身上到底要留下多少东西,才可以被看见。”

周泽宽看着他。

江砚没有再说下去。

青石沟这个案子,总有一天他会亲手翻过来。

不是等,是翻过来。

到了酒店房间,江砚关上门,从行李箱夹层抽出一个文件袋,没有开封。

他把文件袋放在洗手台上,没有打开,看着周泽宽,“一开始你跟他睡,我以为你就是爽。”

“你以前不是没谈过。哪次不是苗头不对转身就走,沾都不沾。所以这次我才知道你是真的。”

“但认真归认真,你脑子呢?你是什么家庭,受的是什么教育,这么多年你学的是什么——是让你弯下腰去够一个人吗?”

周泽宽没有说话。

“顾渊什么出身,你什么出身?我不是看不起他,我是看不起你。你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你把自己低成这个样子,对得起谁。”

周泽宽说,“我没想过这些。”

“你没想,所以你才没发现自己在干什么。舆论的事你找陆叔,上次也是,再上次还是。”

“你一直在用你爸的人,你不是没有自己的东西,你是怕亮出来之后他更够不着。”

他停了一下,“你了解顾渊吗?以前的事你不了解,我懂,那个地方你进不去。但现在呢?他手里有什么,他这些年做了什么,你查过吗?”

周泽宽沉默了一瞬,“没有。”

“那我告诉你,他名下四家公司,影视投资、艺人经纪、内容制作、版权运营,四家公司加起来,总资产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字。

周泽宽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白手起家,从青石沟考出来,改名换姓,从零开始。这些东西,你我都未必做得到。”

“但这些东西,在你十七八岁的时候,你爸就已经给你了。”

“他一直在追,追得很拼命。但他追的东西,你生下来就有。你把自己放低去迁就他,只会让他更追不上。”

“你不是在对他好,你是在让他原地踏步。”

江砚看着他。

“你对一个人好,是弯下腰去够他,而不是把他拉到和你一样的高度。你这种喜欢,配不上你受的教育。”

周泽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

“言尽于此,接下来的路,你自己选。”

周泽宽说,“我知道。”

江砚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洗手台上的文件袋,从口袋摸出打火机,蹲下来,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抽出来,凑到火苗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边缘卷起来,变成灰,落进洗手台。

烧得很慢,每一张都烧到只剩白灰才烧下一张。

全部烧完,打开水龙头,把灰冲走。

他站起来,“明天还要录节目,你回去吧。”

周泽宽说好。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江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宽儿。”

他回头。

江砚靠在洗手台边,火光已经灭了,灰也冲走了。他看着周泽宽,沉默了几秒。

“他披外套的时候,手在抖。你没看见。”

周泽宽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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