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李云梦的供述

沪宁看守所的走廊很长,头顶日光灯嗡嗡响着。

女审讯员推开铁门的瞬间,李云梦抬起眼。

她在这里坐了好几天,已经习惯了铁椅的冰冷和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

女审讯员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何敬东昨晚在江北第二看守所死亡,死因是降压药被替换为硝酸甘油。

刘成志在边境的信号已中断数日。

你的女儿李娇被安置在安全场所,专案组会根据情况调整保护级别。”

李云梦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攥紧了一下。

女审讯员翻开文件夹。

她不是来听李云梦再交代一遍已经交代过的名单和资金链的。

专案组需要还原另一个事实——犯罪行为的演变过程,从第一次犯罪开始。

“你第一次以非法手段获取受害者是什么时候?”

“一九九七年,暑假。”

“受害者是谁?”

“顾婉清。我大学同学。”

“你获取她的方式?”

“我把她从沪宁骗到毕黔平阳,交给了一个犯罪团伙。”

“从最开始说,你是怎么把她骗出来的?”

李云梦沉默了一会儿。

“顾婉清一直想去山里支教,家里不同意。

我跟她说,毕黔那边有山里的学校,可以趁暑假带你去看看。

她很高兴,以为我真的在帮她。

其实不是——我就是想把她丢在那个穷地方待几天,我想看她出糗,看她哭着说要回去。”

她停了一下,语气很平。

“那天下午我们在平阳一家小旅馆落脚,我不想听她不停地念叨支教的事,就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对她说,你去帮我买点东西。她问买什么,我说随便。

她放下笔记本就去了,我看着她出门,然后自己去走廊尽头的杂物间想拿条毛巾。

门一推开,里面有人。”

女审讯员抬起眼。

“那些人躲在杂物间里,我一进去就被按住了,我根本来不及喊。

然后他们把我侵犯了,拍了照片,录了音,说我喊也没用,他们是当地人,上面有人护着,这栋楼里全是他们的人。

你们是外省人,没亲没故,没人会来找你们。他们还说

——这杂物间本来不是给你准备的,是给那个出去买东西的女孩准备的。她比你漂亮。”

“他们拿照片威胁我

——你敢说出去,这些东西就会寄到你家里、寄到你学校、寄到每一个认识你的人手里。

我跑不了,为了炫耀自己是大学生,登记簿上写了真实的学校和地址。

我不甘心,我就跟他们说

——我可以把顾婉清骗过来,她长得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

只要你们放我走,我就把她给你们骗过来,他们同意了。”

“你怎么骗的?”

“我回到房间,腿还在发抖,身上还有伤。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怕,我恨她

——她凭什么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用经历。

顾婉清买东西回来,她看见我坐在床角,问我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放下东西,坐在床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躲开了。

她善良的样子让我更加恨她,我让她去杂物间帮我拿毛巾。

我听见她一直喊救命,一直喊我的名字,我知道她已经进了杂物间,我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有做。”

“事后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爽。她再也做不了好人了。然后我开始哭——我觉得自己恶心,我被侵犯之后做了和那些人一样的事,我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前后不过几个小时。”

“之后呢?”

“没过多久,那些人又回来了。

他们把门撞开,说

——差点忘了你,虽然你没那么漂亮,但起码是个大学生,也可以卖个好价钱。

我求他们别卖我,我怕得浑身发抖。

我说我还有资源,我可以帮他们找人。他们说我跑不掉,找不到我也能顺着登记簿上的地址找到我家,找到我的学校,卖不了我也能让我身败名裂。

那时候我好后悔,为了炫耀自己是沪宁人,为了炫耀自己是大学生,把每一个地址都填的很详细,很真实。”

“后来呢?”

“我骗了一个附近县城的女孩。

他们收了人,给了我一大笔钱,我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不是怕,是兴奋,这个钱来得太快了。

人可以被卖,钱是香的。”

“之后呢?”

“我不需要人逼我了。

我比他们聪明,比他们更知道怎么绕开风险。

那几年我表面上在沪宁做外贸生意,但实际上所有业务都围绕着人口贩卖——那时候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卖人赚的。

这个钱来得太快了,比任何正经生意都快。

我一层一层往上对接,认识了何敬东这样的人,他们帮我打通平阳的审批通道。

到大四的时候,何敬东带我去见张国强,他是省发改委副主任。

他说——你就是那个从沪宁来的小老板,你很有本事,几年的时间做到这个规模。

后来他才告诉我,那天的事,他第二天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看,从我被侵犯的那天起,何敬东在平阳替我扫掉所有障碍,张国强在省里等着见我。

他们一层一层地筛选,我就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

他们说我是最聪明的那个,不需要他们教,自己就会走。”

女审讯员在笔录上逐字记录。

供述人交代:【其一,大二上学期暑假首次犯罪后,逐步参与人口贩卖活动,以沪宁外贸公司为表面生意掩护。其二,在此后两年内通过向犯罪团伙提供“货源”迅速积累资本,在毕黔地区建立自己的犯罪网络,并通过何敬东接触省级官员张国强,完成从底层犯罪者到区域犯罪组织头目的转变。其三,供述人承认,其在犯罪道路上加速成长,与张国强等人的幕后推动直接相关。】

“上次你说你是被利用的。”

“我是被利用的。他们看中了我的手腕和野心,我只是缺一个更大的平台,张国强给了我平台。”她停了一下,“从平阳那个旅馆到省发改委的办公室,我走了不到四年。”

“你大学毕业之后呢?”

“路上走得太快,有人必须被清理。

那三个地痞他们见过我最烂的样子,手里还有我当年的照片,我不可能留着他们。

第一个在镇安,第二个在平阳市里,第三个跑到云城边境。

何敬东帮我查户籍,张国强帮我截人,我在边境亲手杀的。

他们认出我的时候,都不敢相信——那个当年被他们按在杂物间里发抖的外省女孩。”

女审讯员在笔录上标注:【供述人通过何敬东等人追查当年侵犯她的团伙成员行踪,并在张国强等人的协助下将三人全部杀害。三起命案均未被当地公安机关立案,疑有内部人员替其掩护。涉案人员身份信息已提取,供后续进一步核查。】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何庆国手里有一份暗账,专案组应该已经拿到了。

京海那边,高思扬只是出面做事的,他父亲高建彬是管钱的。

这些人都不是源头,能批财政拨款的人不是商人,那个人藏在高家父子后面,我从没见过他,我只知道他存在。

暗账上有他的名字,被何庆国用墨水涂掉了。

他用了一种特殊墨水,平时看不出来,配合特定波长的紫光灯一照就能看见。

他以为他可以靠这本证约束所有人,到头来,这本账成了指认所有人的罪证。”

女审讯员将这些信息全部记下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把顾婉清找回来。她在我心里早就死了——从她推开门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

李云梦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平静,“我的女儿,她从小到大都在国外,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那个人知道我进来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人,我怕他找上她。”

女审讯员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

“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门轻轻合上。

江南,雪还在落。

陆叔的语音弹出来时,顾渊正站在落地窗前。

陆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把供词从头到尾转述了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泽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

安全屋内。

李娇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那张没有写完的生日卡。

窗外雪还在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