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莘詹陵

莘善恍惚地走在这突如的白雪中。

旺善给她戴上了手衣, 因此,她牵着他的手一点也不冷。

来时,太阳还虚虚地照着, 路上也没见几个人影;此时, 灰暗的云密密地铺在天上,洒下鹅毛状的雪, 却来来往往多了许多人。

莘善忽地停了下来,旺善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仰起脸, 看向下雪的天——洁白的雪片,这般看着竟有些发灰。

“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旺善轻声说道,攥着她的手。

一片雪花飘落至她的眼前, 被她的睫毛碰碎。细小的雪,融在了她的眼中。

莘善闭紧那只被冰到的眼睛,垂下头来,轻轻用手搓揉:“你想要我怎样......”她声音很轻,像是周围雪片堆叠的沙沙声。

“善儿......”旺善伸手抓下她的另一只手, 拉着她面向他, “冰到了?京城确实比别处冷。”

莘善抬眸望向他, 面无表情:“你和她有什么交易?你把我带到这......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旺善双手握着她的双手,俯身与她平视。施着粉黛的脸被悄然飘落的雪衬得灰白。

他拧着眉头,双目依旧漆亮, 只是少了些情绪:“你担心我害你?我不会害你的。若你不愿......”

“我在问你,”莘善提高了声量, 盯着他,冷声问道,“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要的是什么好处?”

“......一副作为人的身体。”旺善凝注着她的双眸,缓缓道, “和你站在一起。”

“现在不是吗?!”莘善猛地挣开他的手,恨恨地攥住他的手腕,“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我才能......”她愤怒地瞪着他,忽地咬住了下唇。

旺善凑近她,低声说道:“你若觉得不自在,我们掀了皇陵后,便立刻离开。”

莘善看了一眼他鬓角上挂着的白雪,又望向他乌黑的双眼,轻声道:“为何非要去皇陵?”

旺善方要开口解答,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女官忽地走上前来,行了礼便道:“大人,车已备好。”

莘善蹙眉看向那穿着品蓝官服的女人——她发鬓掺白,肩头也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恐雪势渐大,请即刻启程。”她垂着疏离的凤眼,拱手又道。

莘善抿紧双唇,仰头看向旺善,却见他正低头望着她。梳高的发髻上糊上了一层毛毛的细雪,翠玉冠上的琥珀兀自流转着金光。

他微笑着,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

莘善将眉心拧出个硬疙瘩,她死死地盯着旺善,吐出一口浊气,才应道:“好。”

她没要任何人扶她上车。她推开了旺善,连那拿来踏凳、笑得温和的御者,她也咬牙拒绝了。

莘善赌着气,坐进了马车里。

旺善紧挨着她坐下,将歪斜着搭在她腿上的挎包摆正。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莘善睨着他伸来的手,随后猛地将挎包从她腿上扫下,声音低沉,“我不要这个!”

旺善眼疾手快地用手托住那装满了东西的小包,抬眸看向仍怒气冲冲的莘善。

马车缓缓行进,御者甩鞭,脆响划破雪的寂静。

“是我给你做的包啊。”旺善作委屈状,一对英眉皱得像两条毛毛虫,他泫然欲泣,声音沙哑,“你上次丢下的东西,我都给你好好收着......”

她当然知道!

但是,她仍气得自鼻中喷出一股气,双臂抱胸,将脸扭向一旁,看向车窗上垂着的厚重帷裳。

“善儿?”旺善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哑声道,“善儿,你看看这个......”

他窸窸窣窣地拿出了什么东西,莘善好奇,却仍梗着脖子,连一丝余光也不给他。

“你看看?”他手中拿着一个东西朝她眼前举了举,“还记不记得它?”

莘善双眼一直盯着晃晃悠悠的帷裳,被他挤得斜了身子,才不耐烦地瞥了过去——一个白色的人偶,一只胳膊往前伸长,手指着马车行进的方向。

她一愣,随即一把将它夺了回来,凶巴巴地瞪着旺善:“这是我的!”

旺善赔着笑,连连点头:“是你的,你看看它现在往哪指?”

“往前指啊!”莘善用手臂抵开他压来的身子,手腕一翻,让指人人偶面向自己。

人偶跟雪一般白,身上有着油润的光泽。她才要仔细地看看它,眼前忽地一花,面对她的依旧是人偶的背影——它的后脑勺。

莘善眨巴了两下眼,视线茫然地在眼前逡巡一圈,旋即手腕又是一拧——她看到的依旧是光秃秃的后脑勺。

她不信邪,手腕迅速一折一翻,但那个指人的人偶始终背对着她,指着前路。

“善儿。”

一只手忽地伸来,捏住了她不住扭动的腕子。

“它指的是尹川城的方向。”旺善眉眼弯弯,柔声对她说道。

“......你怎么知道?”莘善拧着眉头,低声问道。

“我......”旺善笑容一僵,随后垂哞,掩饰地轻声笑着。

“你一直在瞒着我。”莘善盯着他的脸,声音低沉,“......还利用我。”她盯着他的双眼,企图看到一丝痛苦或悔恨,但他却伸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轻柔:“我没有利用你。我只是在为我们谋划一条最好的路。如果你......”

“不是为你和我。”莘善猛地挣开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打断他道,“只为你,为你的欲望。”她咬着后槽牙,手中狠狠地攥着那指路人偶,“恶心——!”她扬手,扇了他一巴掌,而后将他重重地按倒在车垫上。

“臭鬼——!”

旺善果然就是和莘祁末说的鬼一样——卑鄙无耻。

莘善坐在他胸膛上,用腿夹着他的头,巴掌胡乱地落到他的脸上。

“死鬼——!”

旺善没有挣扎,双手按在她的后腰上。他睁着眼睛,不避不躲,像是在嘲笑她。

莘善胸口钝痛。她扬手,将人偶重重地掷向车壁,随后双手接力地扇在旺善的脸上。

啪。啪。啪。一声声脆响,在车厢中回荡。

咔嚓。旺善的鼻子歪了。

莘善的动作猛顿,随后她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旺善的身上。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上旺善冰冷的额头。闷响自头脑中传向浑身各处,熄了她方才的那团火气。

“善儿......”旺善的手臂收紧,环住了她的身子,“我们只去尹川城,其他的都不管了好吗?”

莘善睁着眼睛,看着他在昏暗中歪斜的鼻子,没有吭声。

“我们去找帝屋......”旺善顿了顿,手掌沿着她的后腰缓缓向上,轻抚着她的脊背,“我现在与祂的一部分融合在一起了......祂说会让我当真正的人......”

莘善闻言眉头一挑,随后疲惫地抬起头,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旺善迅速伸手,将她揽在身前抱住,与她侧躺在车垫上:“善儿......”他在她耳后低声唤她。

“你还是只在乎你自己。”莘善头枕在他的臂膀上,瘪着嘴,闷声说道。她的眼角淌出热泪,她将泪水全都抹到了他的衣袖上。

“我想和你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旺善伸手,拭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善儿,你认为我作为鬼的欲望是错误的,是恶心的。”他轻柔地擦拭她的面颊,低声说道,“我只想成为一个人......”

莘善被他的手冰得身子微颤,她将脸埋在他的衣衫中,挥开他的手,尖声道:“这不对!你不能......”她哽咽着,涕泗横流。

“有人相信前世今生,有人相信神为他们造了地狱。”旺善隔着衣衫,轻搓着她的手臂,在她耳边低声道,“相信行善作恶,各有因果。可是,这天地之间哪有那么多规则,只是一条弱肉强食。而人死后,也只是泯灭在天地之间,生气返还进土地中,祟气也只是很不幸地被排斥在外,无论善人、恶人。 ”

莘善静静地听着,轻轻啜泣。

“祟也是,本能地去吞食生气。积少成多,没承想却变成了鬼。一开始只是被无尽的饥饿所累,成了鬼之后却如人一般能言能想,有了‘感情’。”旺善抱着她,冰凉的双唇贴在她的后颈上,“可是却不能成为人,被所有一切排斥着,永远是所有的反面。”

“你就是想成为个人。”莘善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总结道。

“是。”旺善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中,闷声道。

“你不是已经把我‘做’出来了吗?!”莘善挣扎着,转了个身,与他相视而望,“你给自己找一套新鲜的内里不就行了?”

“不行。”他抬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噙着一丝笑——无力,疲惫——他忽地将脸凑向她,作势要蹭蹭她的鼻尖,可他的鼻尖塌在一侧,只在虚空中画了个圈。

旺善动作猛顿,莘善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无神的眸子。

“你是最完美的。”他笑了起来,抬手将鼻骨掰正,声音愉悦,“最完美,最完美,被上天期待着、眷顾着的......”他捏着脆弱的鼻梁,强行与她碰了碰鼻尖 ,“莘善。”他怜爱地注视着她,脸上的妆都花了。

莘善回望着他,心中迷茫却又升起一团甜丝丝的喜悦。

她是莘善。

“那我们去找帝屋。”莘善凑到他眼前,掰开了他的手,小心地戳了戳他的鼻子,“把你修好后,再叫上莘祁末他们还有叔公,我们就离开京城。”

“好。”旺善望着她,咧嘴一笑。

“反正我已经被所有人都看到了。”莘善眉头一皱,垂了垂眼眸,不确定地问道,“樊天明她可以吧?”

“可以。”旺善双手环紧她,笑眯眯地说道,“我还以为她步步紧逼,你不会愿意帮她。”

“愿不愿意的,也算是已经帮了她了.......”莘善嘟哝道,向他胸口蹭了蹭,抱住了他的身子,“她好厉害。”她靠在他的胸前,轻声说道。

“是。”旺善一手轻拍着她的脊背,一手抚摸着她的鬓角,低声说道,“她也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莘善闻言眉头一皱,抬头望向他:“你为何这样说?”

“不、不是吗?”旺善垂眸望着她,歉意一笑,“我说错了......”

“我觉得她不需要被上天眷顾。”莘善说完,又垂下眼帘,重新靠在他的胸膛,喃喃自语,“她跟我不一样,不需要被眷顾......”

“吁——!”

御者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减速,随后稳稳地停下。

“到了。”莘善盯着旺善胸前的衣衫,心头忽地袭上一阵紧张。细细密密地咬着她的心口。

旺善揽着她的腰身坐起身来,轻声对她道:“莘詹陵常年住在皇陵中。她和莘万陵一样,都是护卫陵墓的一班偃师。”

“所以他们......叫‘陵’?”莘善仰头望着他,手中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旺善点了点头,抱起她,让她双脚落地,站在他面前:“她不可怕。”他掸着她身上的灰尘,理顺她衣衫上的褶皱,“她只不过是一个喜静、不喜见人的老妇人。”

莘詹陵是个女人。

因她的名字一直与莘万陵并列,莘善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丑陋的“老男人”。

直到现在,她听得旺善的解释,亲眼见到她时,才敢确定——莘詹陵只是个有些佝偻的老妇人。

旺善撑了一把伞,与她并肩行走在墓道上。道路两旁站着银黑色的人偶,肩头头顶落上了一层雪。它们挨肩迭背,连成一线,指向它们的创造者。

莘善遥望着前方正对着一个银黑人偶敲敲打打、穿着黑衣的瘦小女人——她怀中的指路人偶也指向着她。

旺善说,京城没有祟患,不仅仅是因为有他这只大鬼会“吃”祟,还因为莘詹陵这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莘詹陵将祟放进人偶的核心中,与息壤一同驱动起铁制的躯体,如人般行动,护卫京城,捉除鬼祟。

“这......”莘善震惊地瞪大双眼,仰头看向旺善。

他微笑着回望她,随后抬头看向前方——

雪片已比先前小了许多,但仍窣窣地洒下来。被裹成素色的天地,一望无垠,只立着一座黄瓦红墙的祭殿。

莘詹陵在祭殿前架起一座油布棚子,她戴着一个棕色的毡帽,利索地卸下了面前银黑人偶的一只手臂。

莘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忙碌的背影,自旺善手中轻轻地挣出了自己的手。她快步上前,脚下踩出闷闷的踩雪声。

“这个在城外也有吧?”她停在莘詹陵的身侧,好奇地打量着那神奇的人偶,“护城河里也有!”

人偶断臂的截面是粗糙的暗红色,如细密的积雪般,泛着点点亮光。只是,人偶填充物是暗红色的。

莘善屏住呼吸,抿紧双唇,生怕因自己的突然搭腔而使这正在接受修理的木偶瞬间崩溃。

“......她当上‘后主’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问她。

莘善闻声呆立当场,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银黑脑壳,随后才转头看向比她还矮一截的莘詹陵——

她眼下青灰,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琥珀色的瞳仁却亮得惊人。

莘詹陵盯着她呆滞的双眼,一对小巧的鼻翼张了张,随后瞥了一眼她身后的旺善,又问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预祝您得偿所愿!”旺善上前一步,抱拳作揖,在莘善的面前抖下细细的雪屑。

她登时回过神来,凝神看向莘詹陵,而她却也在看着她,打量着她。

莘詹陵面色有些暗黄,表情淡漠,拒人千里之外。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少年纪,她毡帽下的发已花白,但脸上却没多少皱纹。

她盯着莘善的眼睛,像是要将她看穿了般——真的是看穿,莘善的眼前感到一阵冷气,眼底立时有了痛感。莘詹陵的双唇仍旧红润,轻轻抽动了两下,才温声道:“我选樊天明是明智的。”

莘善浅笑着,闻声笑容一僵——她无法反驳她,也不知为何自己要下意识地反驳她。

“等到樊天明登基后,再来找我吧。”她最后看了一眼莘善,随后向里侧挪了半步,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工具,“到那时再看你到底成长了多少......再让我选选要让哪个当我的头......”她缓了一口气,随后一手摁在人偶胸前,一手拿着工具利落地撬下了一枚铁钉。

“她还小。”旺善收起伞,拉着莘善走入帐子中。

“是。”莘詹陵头也不回地继续忙活,踮着脚,身子因猛地用力而浑身一顿,“这也是我考量的因素之一。”她用手拔掉已松的钉子,随手向后扔去。

莘善后撤一步,铁钉砸破了她鞋尖前的石砖。她看向莘詹陵的周边——石砖上全是孔洞,有的甚至已被砸得粉碎。

“还是年岁大的女人可靠......”莘詹陵手中动作不停,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是在刻意说与他们听,“我最初就不爱看守这个皇陵......没我不行......”她咬着牙,从腰带中抽出一把锤子,敲打着人偶的胸膛,“听不懂人话!”她重重地锤了一记,又叹气道,“不是些怪物,就是些男的......我还是想回尹川城,跟着莘——”她话音戛然而止,而后猛地回头,如鹰般的双眼锐利地盯在莘善二人身上。

“你们站在我身后做什么?!”莘詹陵忽地冷冷发问。

莘善静静地望着她,看向她疏淡的眉毛,她的心也跟着轻飘飘的,像是要消失了般。

“我们......”旺善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游儿在宫里吗?”

“......在。”莘詹陵面色稍缓,收了狠厉,转回头,接着道,“可以下去,但不许......”

“莘詹陵!”莘善忽地开口喊住她,尾音几乎破掉。她瞬间红了脸,慌忙地咳了几声,才继续道:“所、所以你是认为我是‘莘善’的吗?”

“......什么?”莘詹陵身形一顿,蓦地回过头来,双眉明显地皱了起来,“莘善?”

莘善心如擂鼓,应了一声后,不自觉地垂下了头,像是棵被霜打的小草。

“......只要是有莘氏血统的女性。”莘詹陵话说一半,却已让莘善欣喜若狂。

她抬起头,咧嘴冲她笑:“我确实是的!”

莘詹陵沉默地望着她,良久才点了点头,转回了头去。

莘善见状,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胸腔中雀跃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善儿,”旺善又拉了拉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她被他牵着离开,双脚走向那红墙黄瓦的祭殿,双眼仍牢牢地黏在那瘦小的老妇人身上。

她确实是莘善。

作者有话说:莘善确实没成长多少哈哈哈。有,但不多。期待莘善以后成长为可靠的女人。没那么可靠也没关系,只要莘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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