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地宫

莘善潦草地扫了几眼祭殿里的牌位, 便拉着旺善急急地往后门赶去。

“急什么。出入口只有一个,他们又跑不了。”旺善被她拉着小跑起来,话音带笑。

“游儿和帝屋都在地宫中。”莘善也小跑着, 微微喘息。

雪仍悄悄地往下落, 盖住所有痕迹,只留下一段素白的路, 通向寂然矗立的方城明楼。

她忽地停下脚步,等着旺善大跨一步, 站在了她的身旁,才困惑地问道:“皇陵平日里都没人吗?”

“有。有的是人。”旺善垂头看向她,唇边依旧带笑, 几片雪花积在他眼尾的长睫上,“我把伞,落在莘詹陵那里了。”

莘善闻言皱了皱眉头,抬手擦掉脸侧融掉的雪水:“打不打伞都无所谓。”说着,她转头看向前方, 抬脚, 在干净的雪道上踩下一个脚印, “那为什么......游儿是自己进入地宫的吗?”

“嗯?”旺善慢她一步,跟着她向前走,“他是被那铁疙瘩抱着下去的......只有这个, 他才愿意让‘别人’帮忙。”

莘善仰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定定地望向前方黑洞洞的门厅:“如果樊天明登基......这里是不是会消失?”

“我们现在也可以让这里消失。”旺善跟在她的身旁, 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听到莘詹陵说什么了吗?”他一手按住她的后腰,微微用力,将脚步放慢的她推至方城内。

墓门就在灰暗的正中央, 被淡淡的天光照得苍白——巨型汉白玉雕出圆顶,压在地宫入口后方,两侧有银黑色人偶驻守——这就是鞠氏的坟茔。

墓门大敞。

“什……”莘善沿着斜向下的青石阶望下去,只见得一片似动非动的黑暗。她猛地停下脚步,同时也反手向后,攥住了旺善按在她背上的那只手。

“……地宫里的,到底是些什么?”她侧头,望向旺善弯弯的眼眸,轻声问道。

“就是你想的那些。”他神秘一笑,微微歪头,弯起的双唇正对着莘善的鼻尖。

她看着他,视线从他的双眼下移,落在他歪折的鼻梁上,随后又落在他蹭花口脂的双唇上。

莘善缓缓松开一只手,伸向他的脸。

“你到底在笑什么?”她一把揪住他冰凉却柔软的嘴唇,抬眸望向他漆黑的双眸,“我觉得你有点奇怪。”

“我、我......”旺善支支吾吾,无措地又冲她弯了弯眉眼,解释道,“我现在被帝屋支撑着形体,可能无知无觉中......”

“行了!”莘善猛地松开他的嘴唇,转头看向前方,她甩了甩手,喉咙发紧,声音冷硬,“我们走吧!”随后,便抓紧旺善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向敞开的墓门。

她不想问他为什么需要帝屋支撑他。她知道的,上次她下手很重。

“等一下!”才走下两个台阶,她又忽地停下,拧着眉,回头看向他,“你会不会和妙妙那样变、变得......”

“不会不会!”旺善连忙摆手,一手揽住她的肩膀,“祂没有侵占我,我只是与祂共享着祂的‘身体’。因常与祂交流,不自觉就被带偏了。”他赔笑着,捏了捏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前行。

“可是......”

极轻微的一声铁器摩擦声,在这安静的庭室中却极为脆响。

噌。

莘善猛地闭上嘴,抬头看向声音来处——原本笔直站立的人偶,此时已朝墓门的方向俯了半点身子,像是在偷听他们的讲话。

“不怕。”旺善拍了拍她僵硬的肩头,低声说道,“只是我们的声响被它们‘听到’了。”

莘善闻言抬手抓下他的手,微皱着眉头,梗着脖子,盯住那两个又僵滞不动的人偶,缓缓往下走了开去。

地宫隧道看似黑暗无光,其实两侧墙壁上都凿有灯龛,足以照亮脚下两步远的路。

阴火幽幽,火色青而不热。

莘善牵着旺善的手,谨慎地盯着脚下、周遭,走在他的前头。

“那妙妙还会回来吗?”她轻手轻脚地迈下一步,小声问道。

“嗯......”旺善沉吟几息,才低声说道,“善儿,其实妙妙只算是个坯子,还没成为完全的猫儿。”

“完全的猫儿?”她不解地皱起眉头,低声说道,“难道是要跟兔兔大人那般,会说话的?”

旺善拽了拽她的衣衫,示意她转向。

“嗯。所以它......大概没法子变回原样。”

“哎呀!”莘善莫名地心烦起来,拉着他的手猛拽一下,被他无意地撞了一下后,又更加烦躁,“我只是想要个普普通通的小猫!”

“那、那.....”旺善连忙搂住她,安抚道,“帝屋会把妙妙还回来的,我会把它修好的!”

听到他说的话,莘善仍心烦意乱。她一手按住他环在她腰际的胳膊,向前探出鼻子,深深地嗅了嗅:“有臭味了。”

“......快到了。”旺善紧贴着她的后背,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真的有那么臭吗?”

“嗯,”莘善皱着眉头,盯着前方混沌的黑暗,抬脚迈下一阶,“腐臭味、腥臭味......游儿经常来这里吗?呆这么长时间?”她注意着脚下,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

“善儿,你担心他。”旺善一手按在她的腰上,轻轻推着她前进,声音极轻但语调极稳,没有激烈的情绪,却重重地点在了她的心头。

莘善猛地停住脚步,脱下一只手的手衣,摸上前方挡住去路的阴冷石壁。她皱起眉头,摩挲着石壁上雕刻的怪异图案:“是。无论是谁呆在这鞠氏地宫里,我都会担心。”

她将脸贴近那散发着寒意的石壁,眯起眼仔细察看,屈指叩击了两下问道:“怎么开?”

“善儿。”旺善语调有些低沉,似在叹息。他侧身向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仍被莘善牢牢攥着。

“我说过,”他也抬手按在了那石门上,就在她的小指旁,“你就是莘善,独一无二的莘善。”他在昏暗的幽光下仍骨节分明的手,惨白修长,缓缓地沿着雕刻的凹痕移动,“是主师,是......莘善。”他的手随着话音消止而停顿。

莘善盯着他的食指指腹重重地按进一颗浑圆的凹槽中。

咔哒。

轻响过后,是石门沉重的移动声。

“你想说什么?”莘善看了一眼正在逐渐扩大的、泄出浅蓝色冷光的门缝,随后抬头望向旺善。

他垂头凝视着她,侧边脸被冷光打亮,两只眼睛愈加黝黑深邃:“我想说,”他伸手握住她正缓缓收回的手,动作轻柔,“那你为何还要向莘詹陵求证一遍?”

“那不一样。”莘善心弦微松,吸了一口气,又被变得浓烈的臭气呛得轻咳一声,她松开他的手,抬手掩住口鼻,“而且你会骗人。”

“这、这我怎么可能骗你!”旺善忽地激动起来,扬声辩解道。

莘善被大开的石门后的光亮晃了双眼,她眯起眼睛,牵着旺善向前走去。

“善儿!”旺善贴着她的半边肩膀,挤着她往前走,“我怎会骗你呢?我的‘心’好痛!”他委屈巴巴的声音传向好远,变为回声又传了过来,一去一回正好为莘善荡清了视野——

他们进入的是如皇宫一般装潢的宽敞厅室,黄色与红色为主调,只是在夜明珠冷光的照耀下,红泛着紫,黄透着绿。

莘善身形顿了半下,眨巴了两下眼,才恍然大悟,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现下正身处于一个诡异地宫中。

“你没有‘心’。”她抬手,轻拍了旺善的胸膛一下,视线快速掠过那些摆放无序的矮小桌椅,而后定在了最里面、靠近无门甬道的鞠离游身上。

他坐在轮椅上,侧对着他们,从进门起便转头静静地望着她,却在她看向他时,别开了脸。

“怎么没有‘心’!”旺善忽地抱住她的胳膊,蹭到她的耳边,语气娇嗔,声音嘹亮,“我给掏出来看看!我是最爱你的,善儿!”

莘善被他吵得耳朵难受,不得已地耸着肩膀,往一旁去躲。她扒拉着他的双手,急忙地敷衍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叫了!”

旺善挂在她身上,不肯放手,莘善只能拖着他向前走。

鞠离游低下了头,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莘善走近了,才发现鞠离游仍穿着那一袭红衣。似乎是礼服太过单薄,他正不住地打着寒颤。

“游儿?”她向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这小身板,也没穿件裘衣?”

鞠离游浑身颤抖着,细长的脖子梗得僵直,艰难地抬起脸来,看向莘善——他眼皮疲惫地耷拉下来,被眼睫遮掩着的黑瞳暗淡无光。

莘善见他一副病弱模样,一时怔在原地。而鞠离游的目光只浅短地在她面上一点,随后便转至挂在她肩膀上的旺善身上。

“父亲......”他气若游丝,又抖得厉害,勉强让人听得几个音节,才明白他是在叫旺善。

旺善没有应声,仍牢牢地趴在莘善的胳膊上,双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善儿,还要往里......”

“哈......” 鞠离游双肩忽地向内一扣,身子也弓了起来——莘善迅速收手,仍怔愣地看着他发出似笑又似哭的喘息声——“哈...哈......”他低垂着头,后脖颈上的骨节突起,最中央的大块像是一个长错位置的喉结,也像是一个醒目的病灶,正吮吸着他的生气,泛着莹润冷光。

“哈哈......”他笑了,双手死死地攥住扶手,“父亲,还是我吧......”

莘善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旺善——旺善看着她,对鞠离游的话没有一点反应。

“你先......”她推着旺善靠在她肩头的脸,想要从他手中将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

“我、我......哈...都没了,现在只能是......”鞠离游颤抖得厉害,连带着他的轮椅也吱呀呀地叫了起来,“即使你不愿,也只能......”他猛地堵了一口气,像是被噎住般,猛地挺直身子,抻长脖子,杏眼瞪成牛眼,痛苦地看向莘善和旺善,“只能用我......”

“什么?!”旺善陡然拔高音量,挺直了腰身,但仍紧握着莘善的手,“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他又声音低了下来,沉得如刺骨的深井水,“我,我和善儿的事,你没资格掺和。”

鞠离游仍仰着头,咬着牙,身子不自觉地扭动起来,一双几欲脱落的眼珠盯在莘善和旺善之间,谁也不看。

“等、等一下!”莘善被他俩之间怪异的氛围,冰得哆嗦一下,她缓过神来,但仍懵懂,“你、你冻着了吧?”她关切地看向鞠离游,猛地挣开旺善的桎梏。

莘善见鞠离游仍紧咬着后槽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索性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

“这样呢?”她俯下身子,仔细整理好边边角角,将他的身子完全拢在她的衣裳中——红的裘衣,鞠离游仍穿着红衣,只是这件足以御寒。

他瘦削的下半张脸被毛领遮住,剩下一双瞪大的、不美观的牛眼,一眨不眨地黏在莘善的脸上。

莘善见状,皱起眉头,她蹲下身来,双手扶在他的手臂上:“你还好吗?”她伸手,挡住了他投来的异常直白却混沌的视线,手掌轻轻地覆在了他的额头上——她二人肌肤相贴的一瞬,鞠离游便像是被施咒了般,眼球上翻,旋即闭上了眼。

她皱眉察看着他的面色,手掌在他沁满冷汗的额头上轻轻一擦。

“你先带他出去。”莘善抬头对旺善说道,却蓦地发现他已退至她的身后两步远处。

“听到了吗?”她扭转身子,看向静立在自己身后的旺善,“我先去找帝屋。”

“不行。”旺善垂着头,像是在盯着地面,也像是在盯着她垂落在地的衣角。他声音极轻。

“为什么?”莘善一手隔着衣裳摁在鞠离游不再颤抖的手臂上,一手按在自己的膝上。她望着忽地消沉的旺善,不解又烦躁。

“他本来就该死。”旺善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回望着她,“他姓鞠啊。”

他后半句话极短,却足以为他的前半句论证。

莘善恍然却怔愣,她呆呆地望着仍无声嬉笑的旺善,声音低微:“你只说是,将皇陵掀了,把帝屋找出来......”

“对啊,”旺善站在原地,双眼眯成了两道黑暗的弧线,“鞠氏皇陵,他也葬在这里。”他抬起手,指着鞠离游。

莘善顺势转回头去,望向看似闭目养神的鞠离游——他的皮肤被光照得青白,裹缠着他躯体的红袍也被照得泛紫——他与这地宫几乎融为一体,就像是已被安葬于此的僵尸。

她盯着他的脸,猛地抬手,站起身来:“那也不该是你......”——鞠离游突然拽住了她的衣袖,莘善微张着嘴,愕然地垂头望着他。

“我们现在就成亲!”他仰头,眉眼低垂,眉心轻隆,“你说过的!而且我们俩已经......”

“鞠离游!”旺善猛然向前,一把扫开他的手,愤怒地吼道,“不许再提这个!你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也不可能赘进莘氏!”

鞠离游被他甩得上身一歪,轮椅也跟着转了一个角度。他仍仰着脸,死死地盯住莘善:“姓莘的话......”

“没可能。”仍错愕的莘善被旺善一把搂住,她听到旺善轻笑一声,冷酷地说道,“改姓莘,你也是鞠信昈的种。”

“不......”鞠离游望着莘善,眼中有泪光在闪,“莘善......你也想我死吗......”

莘善闻言,眼神闪躲,她推了推正抱着她的旺善,低声问道:“可是他也是樊天明的孩子......”

“哪又怎样?”旺善揽着她,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温柔却阴冷,“她先是樊天明,之后才是他的生母。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莘善猛地抬头望向他,却见他满脸笑意,声音已变得如原先般温柔:“当然,我是爱你的。”

“......莘善!”鞠离游突然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整个人扑在地上,脸压在了莘善的脚上。

她一惊,下意识地抬脚却踹了鞠离游一下。他匍匐在地上,被他蹬开的轮椅轧着地面行了两下,歪歪

地停在甬道入口前。

莘善收回视线,抿了抿唇,一把搡开黏在她身上的旺善。她蹲下身,双手伸在鞠离游的腋下,将他架了起来。

鞠离游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浑身轻飘飘的,她不敢用力,只双臂轻环着他,将他拖进了怀里。

“你......”莘善半蹲起来,一手扶在他的后腰上,“太瘦了......”

——瘦得让她想起了“获得新生”的耿秋。

她站直身子,怀抱着羸弱无力的鞠离游,转头看向旺善:“你是想......剖开他的肚子?”

“我不要他的。”旺善双臂抱胸,瞪了一眼她怀中的鞠离游,倔强地别开了眼。

“呵呵......”一直沉默的鞠离游忽地低笑两声,如老翁般轻喘几下,才哑声说道,“父亲......那些东西都没了,方才......”

“嘁!”旺善猛地放下手臂,斜睨着他,冷冷道,“莘詹陵都看不出来,更别说是你。我倒是好奇,你为何如此镇静?”

莘善看向满脸不耐的旺善,随后迅速垂头,对鞠离游道:“那不是妙妙了。它是帝屋。”

鞠离游靠在她的怀中,没有反应。

“给我吧。”旺善朝莘善伸出双手,面上温柔,话音却甚是刻薄。

她摇了摇头,随后便抱着鞠离游,向他的轮椅走去。

“......她说要杀你了吗?”莘善斟酌了一下,却发现她说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既然已救了你,将你养大,那便是......”

是什么?

莘善自己都不相信,樊天明的“新”中还会留有代表着“旧”的鞠氏。

她将他放进轮椅中,却听他低声嘟哝道:“还不如当时死掉......”

“善儿,”旺善站在她的背后,扯了扯她的袖子,“让他自生自灭吧。”

莘善皱起眉头,抬手用手臂迅速地搓揉了一下鼻头。她看着缩在轮椅上、低垂着头颅的鞠离游,轻声说道:“这里有铁疙瘩吧?让它们把你抱出去。”

鞠离游入定了般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反而是旺善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腰,轻声道:“你看那边!”

莘善顺着他往甬道那边看去,却见里头莹莹地闪动着微光——像是水光,又像是月下的碎银。

她一手拉住旺善,绕开了鞠离游。

甬道入口处有一堆漆黑的沙土,周边散落着银亮的铁片。

她捡起一片,弯曲的表面上沾着的沙砾,随着她的动作而滚落下去。

“妙妙以前就在这儿吃饭。”旺善忽地俯身,贴近她的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樊天明允许的。但莘詹陵只允许它吃点残羹冷饭,不如帝屋现在吃的新鲜......”

莘善盯着前方黑暗的甬道,鼻子被浓重的腥臭味熏得发痒:“帝屋在里面吃......”

“吃了许久了。”旺善双手按在她的腰侧,低声问道,“这里脏的很,我背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还是写得有点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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