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丑畺节

“可、可我不、不……”

莘善不喜欢被人强迫。

因此, 她又推开了莘祁末。

“我说了,我不饿!”她又重复道。

莘祁末敞着怀,拧着眉, 依旧不信。

“你在柳木匠那呆了四五天了,也没好好吃过饭, 怎么会不饿?”他又向前来, 攥住她的手腕, 苦口婆心。

莘善讪笑着,拂开他的手:“真不饿。那些鸟快来了, 你赶快回房歇息吧。”

“你是……”莘祁末猛地顿住, 眼神忧郁, 瞥向一侧又兀自收回。他垂下头,将扯开的衣衫塞回去。

“你以后都不要了吗?”他低声说道。

莘善愣住:“我……”

莘祁末抬眼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 仍胡乱地塞着。

“这几天和你没说话,生气了?”他又问道。

倒也没不和她说话啊。

“没有啊。”莘善答道。

“那为何不想和我……”他低头,将两根衣带系上又搓开,系上又搓开。

“你不是说吃多了不好吗?”莘善目光投向他仍袒露着的半瓣胸膛,上次的痕迹早已消失殆尽, 最边缘的黑痣是唯一的杂色,四周都是冷白透着粉的皮肤。

还有一颗突兀的大红痣在粉嫩中悄然挺立着。

“你跟他们不一样的!”莘祁末突然双手捧着她的肩膀,弓着腰,脸凑到她眼前,“生气损害不到你, 我跟你说过的, 你体内可以有许多生气!”他像是在说服她, 又像在说服自己, 眼神难耐又痛苦。

莘善感受到躁动,旋即死死攥住胸前的木牌。

她又冲莘祁末笑了笑,安抚道:“今天太晚了。过完节吧,明天好吗?”

莘祁末蹙着眉,盯着她,终是拗不过,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肩膀往前一推。他深深地垂下头,语气消沉,妥协道:“明天只能在山脚下玩。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知道,我知道。”莘善抓下他的一只手。

莘祁末单臂扶着她的肩膀,身子一矮,屈起了腿:“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呆一晚?”

攥着木牌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莘善想要拒绝,却听他又说道:“申逸都可以在这间睡……”

莘祁末垂着头蹲下身,手缓缓自她肩头滑下。

莘善顺势接住了他的手。

宽大的手掌,同莘管铭一样,指关节处结着薄茧,掌心粗粝而干燥,有些烫手。

莘善抿着唇,抬头望向窗外——天,马上就要黑了。

她低头看向坍缩成低低一团的莘祁末,轻轻晃了晃他的手,道:“那就没办法了。可是那张床不知道能不能睡下你。”

莘祁末闻言骤然抬起头,眼中迸射着亮光,咧嘴笑了起来。

“能睡!能睡!”他仰着脸冲着她笑,莘善也无奈地冲他笑了笑。

莘祁末拍了她手掌一下,随后猛地跳将起来,长腿一跨,腰肢一扭,坐到了那张木板床上。

他望了一眼窗外,随即催促她道:“赶紧吃上丹!马上就要来了!”

莘善无奈地剜了他一眼,也脱了鞋爬上了床。

可她刚躺下,旺善却悄悄自木牌中伸出一只触手,拽了拽她的手指。

莘善一惊,忙用被子盖住,偏头望向对面的莘祁末。

虚惊一场。

莘祁末已和衣平躺下,脚架在床尾,很是平静。

“拉、帘。”

莘善依言拉上。

她叹了口气,只觉今晚格外累人,迅速躺下剥了粒宁丹塞入嘴中。

要是全都能乖乖听她的吩咐就好了……

丑畺节是柳家庄每年最重要、隆重的一天。

这一日,柳姓人都要登上数历山,祭奠神灵,领受恩赐。

山上的树木可随意砍伐,白银,黄金随便拾取——只这一日,

只在白日。

只限柳家庄原籍人。

外来人不得上山,但可参与酉时的送神大会。

若是有人违反,夜半时便会消失。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群挤满两侧,空出中央通道,留予那群身着锦缎华服的人——所有上山的人皆身着他们最体面的衣裳,配着他们最奢华的饰品。

莘申逸尽力替莘善阻挡拥挤人潮,奈何人实在太多,他被挤得不断撞上她的后背,刚勉强撑开,又被狠狠压回。

柳家庄现今住民,大半皆是外来人。

“咳!小、小马……”莘申逸又撞到了身前的莘善,他奋力向后顶去,却瞬间被反弹回来,还惹来了一顿骂。

莘善扯住他的两只胳膊,让他贴近自己:“没事,挤就挤吧。”说着便将他的手臂交叉放在身前,双眼在面前一队的锦衣人中搜寻着。

“申逸!”她忽然抱着他的手臂蹦跳了一下,回头望向他道,“我看到刘师傅了!”她伸手指向队尾。

莘申逸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飘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瞧了半天也没找到。

莘善埋怨地拍了他手臂一下,直至排在最后方的柳木匠出现在他们眼前,莘申逸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师傅!”莘善朝柳木匠招了招手,喊道。

柳木匠今日也穿了一身锦缎衣衫,月白色的长袍松垮垮地罩在他消瘦身子上,腰间那绛红的腰带仿佛就是维系他行动的绑绳,拴着他的三魂六魄,拴着他即将倾倒的身子。

他还背了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大砍刀和锯子。

柳木匠双手紧紧抓着肩前的两条背带,手勒得泛白,身子前倾着,垂头紧盯着脚下的路。

“师傅!”莘善又叫了他一声,柳木匠才缓过神来,抬头望向她。

他是开心的,毕竟每天都在念叨着丑畺节。

莘善莫名舒了一口气,又咧大嘴,笑道:“用不用我帮你背?”

柳木匠笑着,摆了摆手,口型是“不用”,随后他指了指前方,示意自己要继续跟队。

莘善点了点头,也跟着莘申逸一起,随着人流移动。

不一会儿,便到了山脚下。

只是莘善二人被挤到了最外围。

她使劲踮脚,脖子抻了又抻,眼前依旧是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他们沿着人墙绕了一整圈,仍寻不到破口处。

人群如秃鹫般引颈以待,只等着捡些残羹肉屑。

“看不到师傅了,好想再看看……”莘善皱眉,嘟哝道。

“……我们再去那边瞧瞧。”莘申逸拉着莘善的手腕,往回走,“硬挤进去,很危险的。该说是,幸好我们被挤出来了,每年这个时段都有人被挤倒,踩踏致死。”

莘善侧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心有余悸。

她方才还想领着申逸挤进去,要是造成骚乱,他俩恐怕会被一人一脚踩扁、踩烂了。

走着走着,人影逐渐变得稀稀拉拉,随后那群吵吵闹闹的人便被他俩落在了身后。

莘善回头望了一眼,人群忽然骚乱起来。她随着人群抬头望向山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阿七!”莘申逸忽然出声喊道。

莘善回过头来,疑惑地望向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猛地哆嗦一下,回头望去,只见人群还未散开,仍是争抢着围着那上山路。

“山上的人往下滚木头了吧。”莘申逸晃了晃她的胳膊。

不会砸到人吗?

莘善拧着眉,转回头来,眼前却赫然站了个阿七。

他小腿被灌木遮盖住,只呆呆的站着,如同一棵黑色无叶的小树。

“你、你们找、找……”

“我们只是想站在边界处看看。”莘申逸回答道。

“可、可我不、不……”他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手指不断绞缠着。

“你不是守着上山小路吗?守在边界处也可以啊。带我们去吧。”莘善打断他道,“我们只看一眼,要是看不到师傅我们就立马折返。”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而真诚。

其实莘善对阿七还是有愧,但也没有那么愧就是了。

阿七见她说话,也不结巴了,只是闭上了嘴。

他站在原地半晌,在身后的人群争抢吵闹声渐渐大了起来时,才慢慢转身,拨开荒草树杈,带着他们往山上走去。

这条小路是近几天才被一些人贸然破出的。柳家庄族长委托莘家班代为看守,不准外人自这条路上山。

这几天柳家庄风云突变,莘祁末现在应该正与樊英涞在一起。

莘善跟在莘申逸和阿七身后,目光从他俩人背影的间隙穿过,瞥见前方有银光一闪。

阿七横臂,拦停了她二人。

“到了。”他说道。

莘善从他二人之间挤过,随后便被阿七扯住肩膀逼停。

她指着几步开外的大块白银,感叹道:“这些人可真会找地方啊!”

“看、看不见。”阿七又扯了扯她的衣袖,“回、回去……”

莘善却蓦地反手扣住他的肩膀,欺身逼近,死死地盯住他被头发遮挡住的双眼,即使被头发盖住了:“我的银子呢?!至少给我留点银渣,留个念想啊!”

阿七缩着脖子向后挣扎。

莘申逸忙上前打圆场,拽着莘善的胳膊往后拉了拉:“不怪他,是班主让他和芳芳将那些银块给处理掉了。”

莘善泄了气,手上力气也松了。

她何尝不知?只是睹物思情,心中难受,总得寻个由头发泄……

恰在此时,阿七猛地一挣——莘善手上一空,他竟因用力过猛而向一旁倒去。

莘善赶忙伸手拉住他的手,他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阿七……”莘申逸声音轻得几乎难以置信。

莘善随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阿七也同样低头望去——他的手,似乎按进了“边界”之内。

她猛地将阿七一把拽回,紧紧搂住,可为时已晚——眼前景象已开始剧烈转换。

他们三人都进了山。

莘申逸不安地攥住莘善的胳膊,半个身子靠在她的身上。

阿七也僵立着,任由莘善将他环在身前。

眼前金光一片,四周闹哄哄的,不断翻涌起的热浪,卷着一股焦臭,扑在脸上,呛得人鼻涕泪水直淌。

莘善咳嗽着,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灼目的光。

“咳,咳!走......”阿七往后退。

莘善踉跄一下,空出一只手来,抓住莘申逸。三人被泪水糊了眼,只能凑在一起,搀扶着尽量远离前方的灼热源。

“谁准你们走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随后,自他们周身卷起旋风,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莫走,莫走!您这一抬脚,吓得小生是屁股着火——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了!”

不等莘善三人反应,四周随即炸起狂乱的笑声,或高昂,或尖利,或浑厚,或低沉......但全都像不要命似的笑着。

莘善被笑声震得脑袋嗡嗡作响,不禁手上用力,搂紧那细腰,攥紧那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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