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井

“快了......”“死了......”“神......”

莘善从袖子中抽出木棍。

她眯着眼, 估摸着方位,指着那个自称小生,但貌似是老大的家伙。

“你们想干什么?!”她勉强睁开一只眼, 厉声诘问道。

莘申逸慌忙抱住她的胳膊,手颤巍巍地抬起, 又被莘善用棍子敲了下去。

四周全是黄金, 他们的正前方更是有一整面辉煌的黄金墙。

金光中, 中央那闪着斑斓绿光的鸟面小生正站在一大块滚圆的黄金上。它拍打了两下翅膀,长长垂下的尾羽随着动作轻微抖动几下, 随后狂笑几声:“小生这厢失礼了!小生这厢失礼了!您瞧我这记性——怕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

说罢, 四周又爆发起震耳欲聋的的爆笑声。

说话的那只鹦鹉仿佛是拿着醒木的说书人, 而台下的一众绿皮鹦鹉则是它忠诚的听众。

它们拍打着翅膀,捧腹大笑。

莘善不堪其扰,收起棍子, 双手捂住耳朵。

阿七忽地横移一步,挡住了她所有视线,也挡住了那些刺眼的光。

“我们无意冒犯,请让我们下山。”阿七如是说道。

莘善不合时宜地僵在了原地,只定定地盯住阿七的背影。

他的背似乎都挺直了。

“嚯哈哈哈!”

“大胆!”斜侧方鸟堆里忽然钻出一只肥嘟嘟的鸟, 它蹦跶着叫起来,“谁允许你跟妙语大王说话的!”

“嚯哈哈哈!怪哉,怪哉!”

鸟群纷纷义愤填膺,磨爪抖羽。

莘善见势不妙,一手揽着阿七后撤半步。她自他身后偷眼看去, 只见那位“妙语大鸟”正大张着喙, 甩着更加肥大的舌头, “嚯嚯嚯”地大笑着。

阿七轻挣一下, 回头说道:“我、我们怎、怎、怎......”

莘善抬头望了望他脸上厚实的刘海,皱起眉头。

莘申逸又贴近了她几分。

一只半人高、几乎齐及莘善胸口处的大鸟,仗着体型巨大,竟一路咒骂,蹦跶到莘申逸的身旁,啄他的衣衫。

“啊......”莘申逸慌忙挪动着步子,直往莘善身后躲。

“你踹开它!”莘善话音未落,已一脚将率先围上来的肥鸟踹翻,那肥硕的身子顺势压倒了紧随其后的数只,顿时绿汪汪的一片。

“不,不......不要和它们说话......”莘申逸扶着莘善的肩膀不断挪动,颤声道。

“别废话!白天它们没法害人!”莘善将跳起来啄莘申逸腰肉的鹦鹉一脚踹飞,“我跟阿七都说话了,也没事!”

“它们这不是围上来了吗?!”莘申逸尖声嚷道,随即一个闪身,扯开莘善的手臂,钻入她和阿七之间的空隙中。

莘善只能双手紧紧抓住阿七腰侧的衣裳,圈着莘申逸,借力旋起腿,扫到了又围上来的数十只鹦鹉。

“不、不能起冲、冲......”

一只体型稍小的鹦鹉踏着它肥硕的前辈们,猛地一跃,飞扑上来,一口啄在阿七的头上。他起初还摇摇晃晃地躲避着,直至那一缕沾血的黑发被啄落——随即,那只嚣张的小鹦鹉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噗呲”一声,撞在了黄金墙上。

莘善弯腰侧头,惊讶地望着自那只小怪鸟身上袅袅升起的白烟。

在太阳炙烤下,那面墙烫得惊人。

刺耳的喷气声和破碎的嘶鸣声,清晰得如同清谭中的游鱼,游来游去,泛起绿波——倒在地上的鹦鹉们仿佛共感般的,随着墙上黏着的那只同类,齐齐炸起了羽毛。

莘善盯着贴紧金墙、缓缓下滑的鸟,抬起肩头蹭了蹭脸上的汗水,顺手又拽紧了阿七的衣裳。

莘申逸弓着腰,整个人躲在阿七身后,她只能尽量贴合他后背的弧度,踮着脚,一步步向后退。

可眼下哪还有退路啊!

三人不过后退几步,脚下便纷纷踩中了鹦鹉。

惨叫声乍起,紧接着的是一声接一声的怒吼。

鸟群中忽然挣扎出一只大鸟,奋力拍打翅膀飞了起来,它用粗犷的嗓音冲台上的妙语大王高声喊道:“大王!我早说了这个人就是一个残忍无道的腌臜玩意!让她踏足我们的圣地,根本就是对我神丑畺的亵渎!”

莘善用脚尖拨开碍事的翅膀,抬眼瞥向斜前方那只悬停在半空的大鸟。

“走......走......走......”莘申逸不停低声催促。

“好,好!马上走!”她连忙安抚,说着便扯着阿七又向后退。

“不许走!”

莘善充耳不闻,她回过头去,眼睛紧盯着身后不断变化的景象,一步接一步,谨慎地向后挪动。

太慢了。

她拧着眉,眯起眼,用脚扫开又一次扑上来拦路的鸟们。

若景象一直变幻下去,永远也找不到出路......

“大胆!我看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好歹!”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莘善猛地一跺脚,随后松开拽着阿七的一只手,拍了拍莘申逸的后背,说道:“我们这样是下不了山的......”

阿七手握匕首,格开迎面扑来的鹦鹉,微微侧过头来。

“.....你这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合该成为我们的祭品,复活真神!”妙语大王焦躁地在金块上来回踱步,那拖长的尾巴绕着圆润的金块边缘画着圈,“本想让你在此时的最后一刻品鉴一下这世间最精彩的俏皮话大赛,没想到你就是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莘善将莘申逸拽到自己身后,将木棍塞进他的手里。

“你使劲挥就好了!不要怕!”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鼓励。

莘申逸垂着眼帘,抿着唇,睫毛不断颤动,鼻头上那颗小黑痣也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颤,一动。

“到、到底该怎、怎......”阿七又踹开一只鹦鹉。

“你为何一会儿结巴,一会儿又不结巴了。”莘善嘟哝着,向前推了一把阿七,“就是把上面那只肥鸟给杀掉!”

一瞬间,嘈杂尽消,只剩下阿七结结巴巴的回话。

“不、不能杀……”

“为何?!它不过是一只怪鸟啊!”莘善大惑不解,向一旁迈出两步,与阿七并肩而立。她扬起手中剪刀,锋利的尖端正对前方怒目而视的妙语大王,又说道:“只要杀了它,这座山便不会再变幻不定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阿七喉结滚动,腰背微塌,嘴唇方启,却被一身刺耳的啸叫打断:“啄烂她!啄烂他们!把她给我拖过来!”

话音未落,地上那一片瘫倒的绿鸟纷纷挣扎着、抖动着,掀起一片烘热的气浪,卷挟着灰尘和它们抖落的细小羽毛,腥燥地朝莘善他们扑面袭来。

绿幕上的红点异常刺眼,如同一个个吸饱鲜血的虫,密密麻麻地闪动着红光,正随着翻涌的绿浪向他们逼近。

阿七一把拽过还在发愣、正被鹦鹉围攻的莘申逸。

“跑!”

莘善一脚踹开挡路的鸟,忽闻头顶一声破空哨响——一支箭矢疾掠而过,稳稳地钉入金墙。她猛回头,恰巧瞥见猩红的树影后一闪而过的衣角。

“去那边!”阿七拽着莘申逸,埋头便向杻树林冲去。

不能进那片林子......

莘善当即折身,朝反方向跑,直冲着妙语大王而去。

“就在金块下方!”旺善说道。

“好你个小偷鸟!”莘善说着,一脚便将妙语大王从高处踹了下去。

妙语大王惊叫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最后翘着光秃秃的尾巴,狼狈地扑倒在地。

它的羽毛散落一地,就连那又长又密的尾羽也整片剥落。从脖子往下,背部,尾部,妙语大王身上一根毛也不剩,红黑色的皮肤皱巴巴地紧绷着,活像是刚从火炉中拎出来的烧鸡。

它的头径直扭转朝后,红彤彤的眼珠死死瞪向莘善。

莘善甩开再度扑来的鹦鹉,旋即抱住那巨大的金底座,用力将它挪开。

“莘善!”阿七从林子里冲出来,冲她喊道,“快过来!”

“我的木牌就在这里面。”旺善又出声说道。

莘善转回头来,低头望向眼前这方小小的井——金黄澄澈的井水缓缓激荡着,波光一圈一圈地撞在一起,随后破碎着抛向莘善的脸上。

她眯起眼,手撑在井边,踌躇不定——她原以为金块底下便藏着被鹦鹉偷去的木牌。

“快点跳下去!”旺善催促道。

“莘善!”阿七急切地喊道。

莘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四周除了他俩的声音,似乎再无其他。

她抬头望向瘫在原地的妙语大王——它仍旧死死地盯着她,血红的瞳孔冒着诡异的幽光。她环顾四周,那群鹦鹉一触及到她的目光,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气,纷纷抖动起来,先是密密麻麻地扑倒阿七,又密密麻麻地朝她扑来。

“快跳!”

莘善回望着那一张张朝她袭来的血盆大喙,心中一阵惊悸,下意识地将腿跨入井中,随后“噗通”一声,坠入了井水里。

身子被浸湿的瞬间,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会凫水!

嘴中灌进了一大口甜腻的井水,她连忙闭嘴屏气,水却又从鼻子中灌入,呛得她再度张嘴,又狠狠吞下了一大口。

莘善只得用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将不断涌入的井水硬生生咽下。

她没办法闭气,想向旺善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不断地下坠着,双腿徒劳地乱蹬着,划出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气泡,向上飘升。她勉强睁开眼,一手胡乱乱划着,抬头向上望去——

井口被盖了起来,密密麻麻镶满了通红的宝石,是眼睛,一个又一个,冷漠地注视着她的溺亡。

“快了......”“死了......”“神......”

耳语不断飘来,缠住她的四肢,压着她向下沉坠。

她一手紧握着怀中的木牌,绝望地仰面,任由身体沉落。

又骗她了吗?

莘善的手不甘地随着水流挥动,指尖却蓦地一沉。

她侧过脸去,看见自己的小指上正挂着一串金灿灿的珠子。

不知何时,她已坠至井底。

莘善轻轻一勾,金沙翻涌,木牌显露。

找到了!

莘善心下一喜,竟猛地坐起身来,可身子随即又是一僵。

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莘善抬头望向井口——黑乎乎的一团,已被彻底封死。

她晃了晃胸前的木牌,没人理她;她站起身来,踮了踮脚,够不到井口。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甜水瞬间自鼻孔灌入,又从她喉间囫囵地滑入肚中。

不热不凉,一大股径直坠入腹部深处,没有她方才惊恐中吞下的那般难喝。

莘善恍然大悟。

旺善让她吞掉息壤,难道这些金色的井水,便是“息壤”?

她又张口,痛快地喝下一

大口。

腹中不再叫嚣着难耐。那井水如丝如缕,甜进她躯体深处。随着她不断地大口吞咽,那甜意逐渐弥漫开来——渗进她的皮肉里,钻进她的骨髓中。

莘善盯着井口,不断地吞咽。

出口,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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