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水肿

“只是长胖了点,不是什么病。”

莘善出来了!

她一拳将堵住井口的金块捶飞, 连同站在上面嘁嘁喳喳叫个不停的妙语大王。

离井口还剩两三米的时候,莘善便听到井外鹦鹉们欢庆的吵闹声。

“......选手,丑四三!”

“屁股上画眉毛——好大的面子!哈哈哈!”

“畺三二!”

“屎壳郎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

它们的笑声搅得莘善心烦意乱, 她大口大口猛吞井水,砸向金块的那一拳也蓄了十万分的力。

她撑爆井口钻出时, 妙语大王和那金块早已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鹦鹉们纷纷瞪圆了红眼睛, 呆滞地望着她。

莘善手叉着腰, 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阿七和莘申逸。

这边依旧一片金灿灿,只是太阳已自东侧绕到了西侧。

“我还太小......丑畺神祂是......”

“这......大王呢, 这是成功了吗?”

鹦鹉们交头接耳, 目光却如钩子般, 死死钉在莘善身上。

“神......不是胖子吧,这也......”

莘善猛地转头,瞪向那只在她面前小声嘀咕的肥鹦鹉。它立即别开头, 噤了声。

莘善肚子里还盛着未吸收的息壤,走起路来,肚子咣当直响。

“起开!”她踢飞一只挡路的肥鸟。

“这座山不会再变化了。”旺善自她胸前木牌钻出,长叹一声,又道, “它们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少废话!”莘善喘着粗气,怒道,“都结束了,你反倒出来总结起来了!”

“我也不清楚这里的状况,若我贸然自木牌中钻出, 息壤灌入, 不光是我, 就连帝屋也......”

“你不能走!”一只鹦鹉冲上前来, 拦住莘善去路,“你现在到底是不......”

莘善一脚将它踹飞。

此刻她浑身湿透,衣服紧紧黏贴着皮肤。长时间屏气让她胸口窒闷,双腿似灌铅般沉重,心中更是燥难当郁。

“有好多人......正往这边来。”旺善急促地低语一句,旋即缩回木牌,声息全无。

莘善眼前一片昏沉模糊,她胡乱地将木牌往怀中一塞,疲惫地抬脚,往前走去。

鹦鹉们不知该如何是好,跟在她身后踟蹰跟随。

确实如旺善所言,这座山不再无时无刻地变幻了。不知是妙语大王死了,还是这座山死了。

莘善步入杻树林中。

“为何她身上带着只......”白光闪过,那只多嘴鹦鹉血红的喙便被削掉半边。

莘善死死地盯着它。

鸦雀无声。然而,静谧的林子里却忽然传出一声人的惊呼:“小善?!”

莘善循声冷冷移眸,下一瞬,却慌乱地抿起唇。

“你不要命了?!”柳木匠不顾同行人的阻拦,自一棵粗壮的杻树后显身。他抱着手臂,小心翼翼地望向莘善,问道:“是小善吗......”

莘善勉强一笑,回答道:“是。”随后,她便朝柳木匠的方向走去。

可,柳木匠却连连向后退去,摆手制止:“别、别过来!”

莘善只当他忌惮跟随她的那群胖鸟,当即抬脚踹翻身旁一只,以示无碍。

“不、不要!”柳木匠惊诧地瞪大双眼,向前一步,冲她喊道,“你真的是莘善吗?!”

莘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难道她踹倒只怪鸟就不是她了,她还给他杀过鸡,杀过鹅呢!

“不对,不对!”柳木匠脸上的褶子更多了。他攥起双拳,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后又拼命地睁大、闭上。他将眼睛瞪到滚圆,死死盯着莘善,迟疑道:“怎么有两个......”

莘善闻言一惊,旋即往左侧摆头——空无一人;又急速向另一侧看去——依旧空空如也。

“......两个你这么大!怎、怎么一晌午的功夫,你竟胖成了这样?!”说到最后,柳木匠几乎尖叫起来。

莘善彻底呆住了。

她见柳木匠脸上的惊惧不似作伪,便缓缓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五根似白萝卜般的手指插在一团胖滚滚、白嫩嫩、活像发面馒头般的手掌上。

“呃?!!”莘善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谁的手?!

莘善将那只手翻来覆去地查看,又拿出另一只手百般比对。

这双手是谁的?!!

莘善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脑海中只盘旋着一句话:“少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这一晕,直到傍晚才悠悠转醒。

由此,莘善错过了莘家班与莘万陵人马血拼得胜的精彩,也错过了樊英涞一众彻底控制柳家庄、将盛柏柏投入大牢的大快人心。

但万幸的是,她自己没被当成鬼物诛杀,莘申逸和阿七也安然获救。

当时的那只引路箭,出自樊英涞的养女之手。她是柳家庄人,自幼穿行于数历山间,熟知各处险隘幽径,能抵达旁人去不到的地方。

还有半个时辰便到了酉时。

送神大会......莘善本不想去。

“.....那之后呢?妙语大王去哪了?”莘祁末问道。

莘善仰面躺着,盯着床顶素白的粗纱。

太白了,太白了......就像是一团摊开的面团,撒了一层白面。

她现在躺着床上不就是“摊开”了吗?!

莘善猛地支起身,瞪着坐在床边的莘祁末,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说完,便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脚“咚”得一声落地,如两只结实的夯锤。

莘善羞愧不已,闭眼埋头向前冲,却被莘穆春一把搂住。“别这样!”她吃力地安抚道:“我们得先弄清楚,才能知晓你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莘善将脸深深埋进她怀中。

“别光着脚下地啊!”莘祁末急道,一只手已探过来试图抬起她的脚。莘善抬脚便把他的手踢开了。

“......我不晓得妙语大王去哪了。”莘善闷闷地说道,“我从井中爬出来后,就没看到那只丑鸟。”

“那不是井。”莘穆春叹道。莘善浑身一震,手上用力攥住她的衣衫。

莘穆春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只是个泥潭。”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莘祁末焦躁的声音响起。他尽力压低声量,又道:“这是诅咒吗?丑畺神明明和莘氏并无间隙啊!”

“别吵了!”莘穆春嗤道。

莘善抬起头,望向莘穆春——她浅薄的唇紧绷着,更显得如一抹素淡的春水。她的目光坚毅地凝着她,但眉宇间却满是愁丝。

莘穆春嘴角微弯,春水才泛起一片涟漪,荡淡了几丝愁容。

“先去玩吧。”她说。

也只能这样了。

她只是吃坏了肚子。

芳芳探了探她的脉搏,也皱着眉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推测道:“大概是水肿吧......”

莘善拿着把小铜镜举在眼前,瘪着嘴,左照照,右照照——她的脸“肿”成了一个白面馒头。她用手指按了按鼓胀的脸颊,按下一个窝来又瞬间弹起——跟刚出锅的馒头,没什么两样!

“或许......”芳芳啃着指甲,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莘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压去,上下眼皮也挤在一起,可下一瞬她又睁大了双眼。

她吸了吸鼻子,瞪着镜子里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珠。

本来眼白就少,又被“肿”起的眼皮挡住一截,要是再哭,白面馒头上的两个小黑豆豆也要没了。

莘善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芳芳还需去照料伤患,此时莘管铭为莘善找来了干净的衣裳。

她今日穿的那套已被撑烂了,后背衣料完全绽开了线,裂着大口子。

莘管铭虽没受伤,但满脸疲惫。她协助莘善穿好衣服后,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慰道:“也不像是中毒。别担心,莘氏身体很强悍,既然没什么不适,便也不是什么坏疾。”

“不会死吗?”莘善拧着眉,仰起脸不安地望着她。

莘管铭一愣,随即扯起嘴角,安抚道:“不会,你还小。”

“不是......”莘善将她的手拿开,又问道,“我是说,我这样真的不会死掉吗?”

她可是喝了一井的水,而且貌似还是息壤......

她不敢告诉莘管铭,只能不断地向她寻求一个确定。

“不会。”莘

管铭语气坚定,牵起她的手,“只是长胖了点,不是什么病。”

莘善皱眉望着她,不吭声。

不是说她是水肿了吗?

莘管铭忽的眼神一虚,别开眼,将唇抿成一线。

“......管铭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莘善因为“水肿”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沉闷。

莘管铭低下头,握着莘善的那只胖手,轻轻揉搓。

“每一任主师——莘氏,都是年过半百才逝世的......我是说!”她眼神真挚,生怕莘善误解她的意思,急忙解释道:“你别担心!芳芳说了你身子没事的,所以......真的不用怕,路还长着......”

莘善怔怔地望着她。

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莘管铭笑了笑,拍了拍莘善的肩膀,推着她的后背:“去吧,好好玩。”

门外接她的人是阿七。他头上缠着一圈布条,刘海依旧厚厚地盖住半张脸。

“走。”他说着,抬手紧紧攥住了莘善的手腕。

她不太乐意被阿七拽着往前走,语气不善,闷闷地问道:“怎么是你?申逸呢?”

“床上,躺着。”阿七回答道。

莘善闻言一愣,随后不再说话,任由他拽着自己穿过喧嚷的人群。

酉时已过,天色昏沉。

现在没什么可玩的。各色小摊早已收拾停当,人们纷纷向庄子中央涌去。

莘善望着前方黑压压攒动的人影,闻着自前方飘来的那股莫名的熏香气,只觉得胸闷气短,一阵恍惚。

阿七仍径自向前走去。莘善不愿漏怯,咬着牙关,紧跟在他身后。

所以,这些人到底是要去看什么呢?是什么吸引着这些人,吸引着她,向前冲呢?

莘善捂住心口,高仰着头,望着那只巨大的绿鸟。

四周都是人们絮絮的低语声,她听不懂。但那些低语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陌生语言,缠住莘善,又冲击着她的神智。

头重脚轻。

有人将莘善揽住。

她望向樊英涞,一时说不出话来。

“真胖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酒窝——莘善这时才注意到。

“胖点好啊,小善善!你这个年纪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身上有肉,才能蹿个子呢!”樊英涞身上很温暖,不只是靠着暖,闻起来也有安心的暖意。

莘善也跟着轻轻笑了,转头又望向那只绿鸟。

“杻木架的。”樊英涞在一旁解释道,“用每日收来的羽毛搭成的。”

阿七轻轻扯了扯莘善的手。

她没有理会他。

柳家庄的族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脊背却挺直如松。他举着火把,矫健地蹬上架在一旁的木梯,随即点燃了巨大鹦鹉的翅膀。

艳艳的火焰瞬间席卷整个鸟身。

劈里啪啦。

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刺鼻难闻,莘善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凝视着尚未被火焰啃噬的巨鸟头颅——那巨大的眼瞳圆睁着,瞳孔深处仿佛仍闪烁着红光;长长的喙大大张开,似乎在痛苦地啸叫。

“啊!!!!”

不。

莘善猛地绷直身体,站定在原地,望向那被火红的焰火肆虐的鸟腹——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其中疯狂扭动、挣扎。

“盛、盛、盛......”阿七松开了莘善的手腕,向前踉跄半步。

“阿七!”樊英涞低声喝止,“不关我们的事!”

莘善口中发涩,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热得可怖。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望着那团狰狞的焦黑之物,伴着纷扬的火星和灰烬,“砰”地一声砸落在地。

人们嘴中低声念叨的,原来是祷祝。

【作者有话说】

那用柳条做的叫柳条人,柳家庄这个是不是应该叫鸟毛鸟?哈哈哈哈[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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