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游儿

莘善看见了阿七。

阿七也看见了她。

但他俩谁都没有说话。

阿七继续坐在树下, 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莘善也转过头,望了望前方天际泛起的一片鸦青,悄悄地回去了。

她睡得很沉。有人唤她,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马车悠悠晃动, 她微微睁眼,旋即又阖上。

待莘善悠悠转醒, 周遭是一片异样的寂静——马车已然停下,车厢里除了她再无一人。她惊醒, 霍然坐起,心砰砰狂跳。

都离开她了……终究......

莘善身子微颤,缓缓挪动着腿, 堪堪坐直身子,而后重重地叹息一声。

视线缓缓扫过空荡的车厢。

甚至连旺善和妙妙......

车前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将莘善从沉痛中拽出。她身子一震,隐约听到车外模糊的人语。

“......世子......莘......”

莘善猛地撞开门,跳下车,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大群人。

她也无暇细看, 一眼便瞥见了比旁人高壮的莘祁末, 和那个揣着手、戴着显眼面具的鞠信昈。

“莘善......”

她没有理会身后唤自己那人,径直冲了过去。可就在鞠信昈转头看来的瞬间,她骤然止步, 垂眸转弯,走到了莘管铭身边。

“嗯?醒了?”

莘善点了点头, 默不作声地伸手挽住了莘管铭的胳膊。

“咦?”一声拖长音调、矫揉造作的声音。

莘善抬眸望去,随即一愣——那男子身着绯色金丝华服,面容却消瘦,眼下青黑甚重。他生着一双弯弯精致的细眉, 偏配着一双圆钝的杏眼,阴柔却不失俏皮,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郁在脸上的疲惫。

然而......

她的视线向下移去——他正坐在一张做工精美却显笨重的椅子上,而那椅子两侧,竟装着一对木轮。

“你——!”一声恼怒到几近破音的叱喝。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如枯木般干瘪的细长手指上,戴着一个卵蛋大小、突兀刺目的红宝石戒指。

莘善望向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他目眦欲裂,死死地瞪着她,右眼下方那片青黑的眼皮正不住地抽动。

她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正不知该作何反应,莘管铭已将她紧紧搂住。

“世子大人......”

此时,鞠信昈却忽然伸出一只手,覆于那人头上,揉了一下,又一下下轻轻拍打。

“游儿啊,乖!不要对刚认识的人这样凶!”他手指微蜷,扣着游儿的脑袋轻轻摇晃,视线转向莘善,声音放得愈发柔和,“乖!该叫善儿姐姐!”

莘善与鞠信昈的视线一碰,旋即垂下头,盯着游儿紧握扶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交错着,不断鼓动。

游儿垂着头,身子微微抖动,自喉间挤出一声尖细的:“......姐......姐。”

“这不对吧。”一直沉默旁观的莘祁末忽然开口。

“有何不对?”鞠信昈收回手,话音里浸满了笑意。

莘善抬头望了眼莘管铭,只见她也垂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莘善她比你儿子小吧。”莘祁末皱眉抱胸,瞪着鞠信昈。

“哪又怎样?”鞠信昈仍旧笑盈盈的,“我家游儿可是一直想要个姐姐啊。都怪我不争气啊!”他故作痛心,忽然弯腰,将游儿的头紧紧箍进怀中,“游儿!你现在终于有姐姐了!”

游儿的脸被鞠信昈的手臂死死勒住,紧压在胸膛上,连脸上干瘪的皮肉都挤得变了形。但他却一声不吭,那只没被捂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莘善。

莘善不适地拧起眉,也瞪了回去,随即移开视线,扫过周遭那些身着统一服饰、垂手低眉的人。她抬手指了指游儿,又指向那群陌生人,问道:“他是谁?他们又是谁?”

“来!”鞠信昈松开游儿,在他脸上揉了一把,“跟姐姐介绍一下自己,别害羞。”

“......鞠离游。”他垂着头,声音冷硬。

话音刚落,那群人随之垂首抱拳。一人上前道:“莘善大人!我等奉命护送晔王世子前往开明城。小人们的姓名不足挂齿......”

“行了!”鞠信昈打断道,“那我们便启程吧。”

“不行!”莘祁末抬手打断,“哼!既然王爷您父子团聚,我等不便叨扰,就此别过!”说着,他眼神一扫莘家班众人,话音未落,一行人已转身欲走。

“莘祁末!”鞠信昈向前一大步,身形一阻,不仅拦住了莘祁末,也拦住了莘善。她被他两人夹在身前。

“你们不去开明城了?”鞠信昈语气阴冷,身形微微前倾,“我们当初可是说好的......”

“怎么不去!”莘祁末将莘善从身前拽到身侧,冷笑道,“只是不与你们同行。我们这群粗人,怕搅扰了您父子团聚的温情。”

鞠信昈也冷笑:“温情倒算不上。但没了我,善儿怕是会不乐意的。”说着他抬手伸向莘善,却被她侧身躲过。

“我乐意。”莘善说完,紧咬下唇,盯着眼前那只悬停的、惨白的手——翠绿厚实的玉扳指泛着突兀油润的光。

再装得像,也是一只惹人厌的恶鬼。

莘善紧抿着唇,却忽然脊背一寒。她转回头,正巧撞上了鞠离游那莫名憎恨的冷厉目光。

她并未完全转过身,只是侧着脸,垂着眼,自余光中冷淡地瞥他一眼。见他果真露出一瞬的震惊与慌乱,她心下掠过一丝快意,这才转回了头。

“善儿......”鞠信昈手垂落在身侧,整个身子都朝她倾斜,面具下漆黑的眼瞳紧锁着她,

莘善立即敛起嘴角那丝细微笑意,抓住身旁莘祁末的手,别开脸便走:“就此别过。”

“......”

莘善几乎是拖着莘祁末走的。早已在马车旁等候的莘家班众人见她二人走来,纷纷别开脸。

莘善见状一愣,旋即甩开了莘祁末的手。

“你手上好多汗,好恶心!”她慌忙甩手嗔道。

“怎、怎么会?”莘祁末的回答略显憨直。

莘善心跳渐重,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骡车上、正心不在焉地扯弄杂草的莘申逸。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她心下稍安,咽了口唾沫,缓步向前,却忽然撞上莘管铭紧皱的眉头和不赞同的目光。

莘善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

但好在莘管铭没有责怪她,只是见她僵立着,便走过来领着她上了马车。

是了,他们还有路要赶。

赶向一个她全然陌生,甚至不知该不该去的破开明城!

莘善紧紧地闭上眼,叹了一口气。随后,她关上车窗,将脸贴在上面,任由鞠信昈在外如何拍打,只作不闻。

“啧!这人真烦!”莘祁末抱着手臂,忿忿地啐了一口,还转头看向莘善,寻求认同。

莘善却只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便漠然将视线投向别处。

“莘善大人。”身旁的莘管铭忽然唤她。

莘善转过头去。

“或许现在不该和您谈这些。”她柔和一笑。

莘善也冲她笑了笑。

她既这样笑了,那原本不该谈的事,此刻倒也谈得了了。

“什么事?”莘祁末也来了兴致,放下手臂,探身问道。

莘管铭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冷。

“莘善。”她向前挪动,抓住莘善的双手,眼神诚恳又担忧,“可能这便是莘氏吧......”她抿了抿唇,斟酌道,“但......历代主师身边都不乏爱慕者追求者......你情况特殊,缺少上代的指导,或许分不清良莠。”

莘善只呆愣愣地望着莘管铭,不知该作何反应。

“管铭姐......”车厢内,有人小声提醒。

莘管铭却目光坚定,手上也微微用劲。

“莘善,”她接着说道,“据我所知,历代主师都需慎重选择,往往要到二十多岁才会成婚生子。你现在......”她皱了皱眉,似乎很是苦恼,“好人坏人没那么容易分清。甚至一个看似很好的人,也会在感情方面戏耍别人,只图自己快活。”

“还有,”莘管铭又向前探身,直直地盯着莘善的眼睛,“你也许会为后代考虑,选择那种生气能与莘氏相匹的人。但这并非标准。”她缓缓摇头,“每一代莘氏女孩都完美承袭母系血脉。不论父亲如何,或强壮如牛,或娇弱似花,都与他们无关。”

莘善只能点了点头。

莘管铭拍了拍她的手,直起身,又道:“别让一些恼人的蜂蝶扰了你。”

莘善望着她的眼睛,再次点了点头。

莘管铭笑了笑,挪回身子,又端正地坐好了。

莘善也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子。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的莘祁末——他耳尖微红,以手掩唇,僵硬地侧着身,双眼微眯,却直勾勾地盯着车前。

莘善低头,轻轻搓揉着自己的手——暖意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吁!吁!吁!”

马车骤然停下,车厢里的所有人猛地向前一颠。

“怎么了?!”莘祁末起身问道。

“班主......”

莘善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震。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鞠信昈一行人不知何时已赶到了他们前方。鞠离游正被人连人带椅地从华贵的马车中抬下。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莘善,随后拧着眉,紧咬着牙,双手撑住扶手,费力地将自己的身子挪正。

莘善也冷冷地回瞥了一眼,正欲向前走,却被一人拉住衣袖。

“莘善......”阿七拉着她的衣袖,见她回头,赶忙松开。

阿七唇上结着一大块暗红的血痂。

莘善连忙别开眼,问道:“有事吗?”

“你、你见过葬、葬、葬礼吗?”他问道。

“......见过吧。”莘善一愣,不确定道。她转回头,抬头望向那一团团扭曲着、翻滚着向上爬升的黑烟。

她轻轻地吞咽了一下,却被嘴中焦苦气息梗住喉咙。

“莘善......”阿七又叫她。

可这次她却没有回头。

旺善正朝着这边走来,戴着那副淡笑的木面具,一身暗绿华服,衣袖随风鼓荡。

莘善终于知道前方是在烧什么了。

松叶松枝,或是大量的松木。

松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即使隔得老远也能听见,在耳中接连爆裂。

焦糊的油脂味混着燃烧后异常浓烈的松香,苦涩中偏偏却又要带着松树的硬朗,像在拼命掩盖什么。

一阵热风卷着灰烬扑来,细碎黑屑如一场无声的雪,诡异飘落。

莘善知道那是什么气味——一种任谁闻过,都无法释怀、刻进心底的味道。

她就这么望着他走近。

可这味道,是无论如何也盖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伪父子啊,伪父子鞠信昈死的时候,鞠离游只有三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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