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父子

莘善甩开阿七的手, 向前走去。

她目不斜视地从鞠信昈身旁走过,又掠过他身后跟着的鞠离游。所有人都为她让开了路。

前方是一个火坑,就在路南的大片空地上。

人们不敢近前, 即便站在几米开外, 也被热气烘烤得汗如雨下,痛苦难耐。

莘善亦被热浪逼停。

越靠近, 那股焦糊的气味便越是呛人。

殷红的火舌肆虐,直窜出坑口几丈高, 才吐出昏黑的浓烟。

坑口边缘已被烧得乌黑,并向外侵蚀。所幸,周围的杂草已被尽数铲除, 火,无法从坑洞中逃离。

围在最前头的一圈人皆手持铁锸。女子头戴珠翠,男子裹着新色幞巾,打扮得体面,但双手却沾满了泥土。

身后, 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摆。

莘善回头望去, 那人竟是莘申逸——他低垂着眉, 也不抬眼看她,缓缓地松开了手。

莘善会意,当即后退一步, 屏息垂眸,站在了他身旁。

火, 从今晨燃至正午时分,方才堪堪熄灭。

莘善随着众人一同走向那余温未散的坑洞。

土坑底被烧得乌黑,满是焦黑的灰块,分不清哪些是松木灰, 哪些是人的遗骸。

莘善目光扫向四周众人,见他们脸色无异,已有几人拿起铁锸,掘起一旁的土堆,填入坑中。

周遭的人们也沉默着,开始向坑中填土。

莘善瞄准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夺过她的铁锸道:“我来!”随即撸起袖子来,和众人一同铲土。

妇人也不推拒。余光里,莘善看见她缓缓跪下,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将土撒入坑中。

莘善猛地一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埋下头,更加卖力地挥起铁锸。

坑被填平,众人又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一切,都在沉默中默契地完成了。

莘善将铁锸递还那妇人,她接过,却对她笑了笑:“来吃饭吧。”

不止莘善,所有人都去吃饭了。

人实在是太多了。茅草屋前土坪几乎被坐满。

莘善坐在小板凳上,目光落向前方那滩被人踩踏、已渗进泥土中的暗红痕迹,手里被分到一碗肉汤。

她回过神,望着淡白汤水上随油花轻晃的葱花,从翠绿的间隙中,窥见了碗底沉浮的肉色。

“多谢。”

莘善闻声抬眸,正见鞠离游抬手,婉拒了递来的肉汤。

他视线稍移,与莘善对视,随即一侧嘴角牵起,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鞠离游冷冷地盯着她:“农户们养大一头猪,不容易。”

莘善皱起眉头,不悦地回视。

“游儿。”坐在莘善身旁的鞠信昈沉沉出声。

鞠离游倏地敛起嘴边冷笑,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姐姐。”

莘善并不讨厌他,但他总对她散发莫名其妙的恶意。那源头嘛,似乎正是她身旁这位、他所谓的“父亲”。

她瞥了一眼鞠信昈,随后吹了吹热乎乎的肉汤,沿着碗沿轻轻啜了一口。

这么看来,他倒有些可怜。

莘善细细品着嘴中残留的肉香,目光带着怜悯,落在鞠离游身上。

他疲惫地垂着头,未曾察觉。

莘善便小口小口喝着肉汤,目光却始终未从他身上移开。

不知他那双腿,是怎么坏的。

正这样想着,视线忽然被一团乌黑挡住了。

她疑惑抬头,望向莘祁末——他不是进主人家送丹去了吗?

莘祁末先瞥了一眼她身侧的鞠信昈,又垂眸看她,问道:“好喝吗?”

“好喝啊。怎么?你没有吗?”莘善见他垂着双手,没有端着瓷碗。

莘祁末摇摇头,随后在她身侧蹲了下来。

莘善不自觉地向另一侧挪动了几下凳子。

“莘善。”莘祁末忽然叫她,微微仰头望着她,“这是你第一次,经历葬礼吧?”

莘善点了点头。

他见她点头,咧开嘴笑了:“你......”

“善儿!”鞠信昈忽然提高音量打断道,“你知道为何都停在这儿,不赶路了吗?”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莘善刚想回答,又猛地刹住,双脚一转朝向莘祁末那边,低头啜饮碗里温热的肉汤。

莘祁末窃笑一声,又清了清嗓,用手掌拍了拍她的膝盖,朗声道:“别管他!有些人呐,就是爱没事找事。自己当了爹,手还变长了!我告诉你——”他忽然挺直腰背,换了个架势单膝蹲着,视线越过莘善望向鞠信昈,“你们姓鞠的,可攀不上莘氏的亲戚!”

鞠信昈冷笑一声:“亲戚?!你真把自己当成个人了?不过是莘氏一条家畜,成天想着配种,弓着个身子发情......”

莘善一口汤呛喷出来,用力拍抚着自己的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善儿?!”鞠信昈揪起袖子,擦拭着她嘴边的汤渍,手刚抚上她的背,便被莘祁末猛地扯开。

“姓鞠的!”莘祁末暴怒,一把攥着鞠信昈的手腕,霍地将他拽起,“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老东西!亲儿子就在跟前,还不知收敛?!”

莘善慌忙擦掉被呛出的眼泪,起身想制止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

“父亲!莘班主!”鞠离游急急转着轮椅来到莘善身旁,仰头望着那两人,满脸惶恐,“至少……别在此处!”

“是啊!”一旁的人也纷纷上前拉架,“这不好,主人家还在办白事......”

莘善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一垂眼,却见鞠离游正愤怒地瞪视着她——他双手死死攥着两侧轮子,微微发颤,细弱的手臂却更大幅度地颤抖着,宽大的衣袖如受惊的鸟翼般簌簌抖动。

她别开了眼。

莘祁末仍不甘地低声:“有妻有子就赶紧滚回你的京城去,少在这儿干些丢人现眼的龌龊事!”

“行了!”莘管铭和莘老二上前将莘祁末拽到一边,低声斥道,“在人家门口闹什么?!”

莘善抱紧自己的手臂,皱眉瞥了莘祁末一眼,正巧撞见他望来的目光。他眼神一触即闪,迅速垂下了头。

而鞠信昈则站在原地,不住冷笑。

“莘善......”鞠离游仰头望着她,笑得僵硬,“姐姐,我们说会儿话,好吗?”

鞠离游似乎比莘申逸还要大些,但因常年卧病、不良于行,身形消瘦,坐在轮椅上比莘善还要矮一个头。

“......最多停放三日,若再长一天,家中之人恐怕会染病。”鞠信昈殷勤地给莘善拿来各色糕点,“土壤本就可以吸收生气。用火烧呢,不过是世人以为祟气极阴,遂用火烧。”他哼笑一声,显然对此嗤之以鼻。

莘善不断打量着马车内的装潢。

她只是来鞠离游的马车上说会儿话,虽受到莘祁末等人的劝阻,但她还是来了。

这辆车与旺善那辆车几乎一摸一样,只是软榻矮了些,且周围设有矮栏,车壁上也钉了几对略显突兀的扶手。

“咳!咳!”鞠离游抿了口茶水,呛得咳嗽起来。

而鞠信昈就坐在莘善身旁,专心致志地沏着茶,丝毫没有伸手为他“儿子”扶咳顺气的意愿。

莘善看了看身旁的鞠信昈,又瞧了瞧咳嗽不止的鞠离游,坐立不安。

“世子殿下?!”车前的随从焦急地询问。

鞠离游费力地咽下,急促地喘息,轻轻地摆了摆手。

“莘善!”他勉强喘匀气,似乎很是焦急,一口气唤出她的名字,尖细得破了音。

莘善勉强憋住笑,咬着下唇,轻哼一声算作应答。

对面的鞠离游冷冷地瞪着她,胸膛仍剧烈地一起一伏,却倔强地抿紧了唇。

“叫姐姐!”鞠信昈厉声提醒道。

“......姐姐。”鞠离游像是终于喘匀了气,胸膛不再起伏,肩膀却兀地垮塌了下去。

“你不是有事要和善儿说吗?”鞠信昈给莘善添满了茶水,又伸手为鞠离游添上。

“多谢父亲。”他一手虚扶着茶杯,垂眸道。

莘善见状,也学着他,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碰了碰杯壁——烫。

“我......”鞠离游紧盯着他眼前的茶水,轻声道,“莘善......姐姐你什么都不知道吧。”他忽然抬头望向她,黑白分明的圆眼直勾勾的,唇角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应该是得意。

莘善拧起了眉。

“鞠离游......”鞠信昈蓦然沉声。

鞠离游闻言,旋即垂下头,再抬起脸时已敛了笑意,只是耷拉着眼尾,满脸疲惫。

“我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他目光随意地落在一处,一双手缩在宽大的衣袖下,只露出几瓣如珠贝般泛白的指甲,“父亲,这次我大概会挺不过去吧......”他抬眼,偷偷觑向鞠信昈。

“你死了,你母亲怕是要伤心。”鞠信昈冷淡地说

道。

他垂眸低低笑了一声,又轻声唤道:“父亲......”。

鞠信昈没有回应,反倒低声问道:“对着这张脸,你也能喊出父亲?”

莘善啜了口茶,轻轻放下,目光时刻紧盯着鞠离游。

他青黑的眼尾下,缀着一颗乌黑小痣。

他苦笑一声,又扫了一眼莘善,回道:“您总是父亲的。”

“哼!”鞠信昈冷哼一声,侧头望向莘善,问道,“好吃吗?”

莘善伸出舌尖,将唇缝间的糕点碎屑卷入嘴中,盯着他的眼睛,愣愣地点了点头。

“父亲,所以莘善是姐姐,还是......”

“你给我闭嘴!”鞠信昈猛地转头望向他,低声叱喝,“我不是你的父亲!”

鞠离游轻轻一笑,状似受伤。他睫毛微颤,眼神飘忽,眨动了一下眼,才将视线定在鞠信昈的面上。

“父亲,游儿早就习惯了。您总是不喜回府,每每回来,也总是带回一两个女人......”

莘善不敢置信地听着,顺手将暴怒欲起的旺善按回座位。

鞠离游抬眸望向莘善,苦笑道:“只是别再让母亲瞧见……游儿不想再让她难过了。”说完,他便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你!”旺善被莘善死死按住,只能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切齿道:“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又来污蔑我!我到底要跟你讲几遍......”

“咳!咳!咳!”鞠离游咳得满面通红,几近晕厥。

“行了,行了!”莘善霍然起身,拍了两下他的背不见效,便朝上扳起他的脸,拇指用力掐按在他的人中上。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他当即止了咳,只是昂着头,睁开水润的眼盯着莘善。

鞠离游喘息着,冷硬的手攀上莘善的手腕,而后死死攥住。

“鞠离游......”旺善在一旁沉声警告。

“你......”鞠离游忽然笑起来,另一只手抓住莘善按在自己人中处的手,颤抖着移开,“你......不.......呸!”

莘善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被旺善拉开的瞬间,鼻尖还萦绕着鞠离游身上那清苦的草药味。她瘪了瘪嘴,抬手摸了摸脸——没被喷上口水。

她望向垂着头缩在轮椅上的鞠离游,轻蔑一笑——身子虚成这样,连唾沫都啐不出了。

作者有话说:喜欢羞辱他们......鞠信昈是个渣,所以早早死掉了。旺善很有南德,所以会因为鞠离游的话而感到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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