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莘善似乎被莘良永远缠住了。

她避不开这个名字, 也逃不开这个人。

血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与这个人死死地捆在一起。

那是她的爹。

即使他已经彻底地死掉了。

也阴魂不散。

“小世子!”莘祁末站在莘善身旁,抱起双臂, 语气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自己的命自己担待着,寻死觅活地拖累着我们, 算怎么回事?”

鞠离游目光懒洋洋地从莘祁末脸上掠过,嘴角噙着一丝讥诮。随即, 重新死死钉回莘善的脸上。

“莘善大人。”随从端着一碗猩红的药液,低眉顺眼地祈求道,“求您喂给世子吧!”

“我看他精神倒是挺好的, 喝什么药呢!”莘善坐在鞠信昈搬来的木椅上,眺望着远处正缓缓攀升的太阳。

“啧!”莘祁末伸手接过瓷碗,举至鼻下嗅了嗅,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这东西他喝了也会没命的。”说罢, 又将药碗递了回去。

“怎么?”站在莘善另一侧的鞠信昈话中带刺, 语气却平静, “莘班主莫非有更好的方子?”

“哼!”莘祁末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索性也侧过身, 与莘善一同望向东方。

“莘善大人......”随从曲膝,几乎要跪在莘善眼前。

她蹙眉, 霍然起身,几步走到鞠离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多大人了!不会自己喝药?!”

鞠离游轻扯嘴角,冷哼了一声, 依旧缄默。

她双手叉腰,猛地俯身逼近,紧盯着他,一字一顿:“不、喝,就、爱、死、哪、死、哪,别、挡、道!”

鞠离游双眼中血丝纠缠,牙关紧咬,恶狠狠地剜着莘善的脸,鼻腔里断续滚出几声压抑的、冰冷的嗤笑。

“莘善大人......”

莘善直起身,转头对一旁静立的鞠信昈道:“你不是他的‘好父亲’吗?你来喂他。”

鞠信昈摆了摆手,脚下未动分毫。

“小世子。”莘祁末也掐着腰,走了过来,“你不走,我们咳还要赶路呢。”

鞠离游充耳不闻,那双燃火的眼睛,仍旧死死地钉在莘善身上。

“莘善......”莘祁末扯着莘善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把你扔了......”莘善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鞠离游,小声嘟哝。

“什么?”莘祁末俯身侧耳。

她没有回答,目光仍死死锁着鞠离游,只向后伸手,说道:“给我。”

“莘善大人......”随从愣了一下,才慌忙将早已凉透了的药递到她手中。

莘善低头,瞧了瞧这碗浑浊的、散发着一股腥苦气的药液,冷笑了一声。

“喝这玩意儿......”她掀起眼皮,斜眼看着鞠离游,“这是人喝的?”

鞠离游的身形明显一僵。他扯起嘴角,抽动着冷笑道:“呵……咱俩谁是人还不一定呢。”

莘善指节陡然发力,捏紧了手中的瓷。她猛地向前一步,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鞠离游的下颌,拇指与食指粗暴地撬开他的牙齿,不顾他的挣扎,便将那碗药硬生生灌了进去。

“莘善!”

她往后退了几步,嘴边噙着一抹笑。

鞠离游猝不及防,被猛烈灌入的药液呛得直咳嗽。猩红的药汁从他口中呛喷而出,随即又从鼻腔中狼狈地淌下。

“咳、咳、咳!”

“世子大人!”几个随从连忙围上来,又是擦脸,又是扶咳。

莘祁末将莘善拽到身旁,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干得好!”

莘善抿唇一笑,用手肘拄了他侧腰一下。

“善儿,这会儿可以走了。”鞠信昈也走了过来,柔声道。

“不行!”鞠离游挥动着双手,将随从们都搡开。

莘善伸手指着他,看向鞠信昈:“你不管管他?”

“我管不着。”鞠信昈又是摆手。

“哼!真没用。”莘祁末在一旁冷嘲热讽。

莘善深吸了一口气,双目死死盯着鞠离游,将两边袖子往上狠狠一撸。

“你干什么?!”他警惕地瞪视着她,双手拉扯着身旁随从,试图让他们挡在自己身前。

莘善一把将那几人推开,抓住鞠离游的双手按在轮椅扶手上。她凑近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因惊慌而湿漉漉的眼睛,放缓了声音:“乖,听姐姐的话。”

话音未落,不待鞠离游反应,她双臂发力,将他连人带椅整个端了起来,转身一脚踹开车门,直接将人塞了进去。

她转身对众人说道:“现在!立刻给我出发!再磨蹭,我就把你们小世子扔进那边的沟里去!”随便指了个方向。

“是、是!”随从们连忙垂首应喏,顷刻间作鸟兽散,各司其职。

“莘善!你这个混蛋——!”鞠离游扯着嗓子骂她。

哪像个虚弱的病人!

莘善斜乜了一眼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鞠离游,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

“善儿!”鞠信昈乐颠颠地跑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

“莘善!”莘祁末不满地皱起眉头,示意她快走。

莘善垂下眸子,想了想,随后抬手接过食盒,说道:“这个我收下,但你得守着鞠离游。”

“为什么啊?”鞠信昈往她身边凑,“他那么大人了......”

“不行!”莘善推开他,“你得看住他!”她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哼!可不得看住他么。”莘祁末挡在莘善身前,冷声道,“大晚上不睡觉,上林子里溜达......”

“走了!”莘善抓住莘祁末的胳膊,拖着他快步离开。

“欸!莘善!”莘祁末勉强跟上她的脚步,“你、你是怎么找到鞠离游的?还有你晚上为何......”

“起夜,去林子里没人看到。”莘善搬出她早已编好的说辞。

“那、那不是被鞠离.....”

“行了,行了。”莘善摆了摆手,如同挥走耳边的小虫般,“啰里啰唆的,你好烦。”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莘祁末不甘地挡住她的脚步,又皱着眉头殷切地问道,“睡不着?哪里不舒服?”

莘善仰头望着他,晨曦洒在他面上,硬朗的线条此时却柔和地一塌糊涂。他的眼瞳里,映着初生的朝阳,流淌着熔金般的光。

她喉咙处梗着的一团气也忽地散开,沉入了腹腔中。

莘善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下巴处那片青白——粗粝、扎手。

她的身子莫名地颤了颤。

莘祁末一把握住莘善的手指,头往后撤去。他捏了捏她的指尖,抬起另一只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笑得憨直:“我忘刮了。”

莘善恍惚地点了点头,随后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向莘家班众人。

莘家班,顾名思义,是一群姓莘之人聚集在一起生活。

但没人会提到莘良。

也没人会说起莘善的爹。

在莘家班,莘善与那个名字,被一道无人提及的河,彻底隔开。

她偷瞄了一眼正坐在螺车上、面无表情地甩动着手中的皮鞭的莘申逸,随后抬步离去。

“我、我和你去!”阿七忽然跑上前来,拉住了莘善的胳膊。

“阿七!”

“阿七!”莘祁末上前来,将他拉开,“我们商量好了,莘善自己去就好了。”

莘善回头深深

地望了一眼莘祁末,后者则朝她灿烂一笑。

“我、我只是送、送......”

莘善没有再停留,她这次要做个了断。

她一脚踹碎了车门。

“啊!”一个病得吃不进饭的残废竟是叫得最大声的人,“莘善!你疯了!”

莘善拧着眉,甩了甩腿,想将腿上的碎屑抖落,身后的鞠信昈却抢先向前,俯身为她掸了掸裤腿。

“好了。”他仰脸望着她,讨好道。

莘善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便抬腿上了车。

鞠离游愤恨地瞪着她,手“砰砰”地拍打着轮椅扶手。

“你毁了我的马车!”他喊道。

“怎么不叫姐姐了?”莘善冷笑道。

鞠离游闻言猛地一愣,目光向上瞟去,随即垂下头,低声唤道:“姐姐......”

鞠离游许是又洗漱了一番,换了身绿底金纹衣裳,就连那梳发的冠都换成了一支金簪,斜斜地插在他泛黄又毛躁的发髻上。

莘善走到他身前,径直将那精美的金簪取下。

“喂!”鞠离游想要夺回,却够不着,只能恼怒地瞪着莘善。

莘善将簪子举过头顶,嘴边噙着一丝笑,得意地打量着他——鞠离游的发虽显毛躁,又没有阿七的发乌黑,但瞧着却格外柔顺。此时此刻更是失去束缚,如一道浅褐瀑布,直泻而下,发尾叠压在他的腿面上。

她歪了歪头,瞧着搭在他肩头的发——日光流淌其上,如一片纹理细密、光泽流动的黄金。

“我要了!”莘善盯着他肩头朗声道。

“你在要什么啊?!”鞠离游不满道。

莘善将视线移到他面上,又将手中的金簪揣进怀中:“喂你吃饭的报酬!”

“......谁要你喂了!”鞠离游脸上倏地绯红一片。他以手遮面,一双漾着水色的眼睛仍狠狠地瞪着她。

“那你为何叫我来?”莘善瞥向一旁那一碗一碗各色的糊状饭食,冷哼一声道,“牙口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吃这种东西?”

鞠离游眉头一皱,方要开口呛她,目光又是猛地向上一瞥,随即咬住下唇,闭口不言。

莘善微微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墨绿色,嘲讽道:“呵!有爹没爹都一个样!”

“善儿。”一直沉默不语的旺善这才开口道,“你来我们车上坐吧。”

“你们?”莘善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不是......”

“我管你们呢!”莘善话锋一转,厉声道,“吃完就赶快给我赶路!”说着,她随手端起一碗糊糊,又捏起一只勺子。

“我才不吃!”鞠离游双手挡在身前,严词拒绝。

莘善向前逼近,却被他一掌打掉手中的碗。

“滚开!”他厉声尖叫。

不识抬举。

莘善动作顿住,目光缓缓从鞠离游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移向地面——那只摔得四分五裂的碗,和那滩正慢慢地向四周延展、不堪的黄色糊状物。

“哼!”鞠离游挑衅地冷哼一声。

莘善的目光再次落回他的面上,而后便目睹了他神情从戏谑玩弄到骇然惊恐的剧变——她已跪坐在他双腿之上,双手如铁箍般死死缚住了他的手臂。

他瞪大双眼,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颤。

“善儿!下来!”旺善扣住她的肩头,发力想将她从鞠离游身上拖拽下来,却被她厉声喝住:“松手!他没那么娇贵!”

“我不是......”

鞠离游的双手仍在疯狂挣扎,甚至企图再次咬伤她。

“别乱动!”她一气之下,猛地将他两只手臂向两侧分开,重重地按在轮椅扶手上。

鞠离游额角青筋暴起,五官痛得皱缩成一团。他死死咬紧牙关,闷声痛呼。

电光火石间,莘善灵光一动。不等他缓过气来挣扎,她一把撩起他散落的长发,动作迅捷地将他的双臂分别绑缚在两侧扶手上。

她满意于自己的“杰作”,抬起头,对着因疼痛而气息急促、冷汗涔涔的鞠离游,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给我一碗。”她得意地伸出一只手,声调清脆地指挥道。

旺善轻叹一声,顺从地将一只碗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中。

莘善翘着下巴,含笑盯着眼前一言不发的鞠离游——他面色沉郁,苍白如纸,淤青的眼下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而一鼓一动。

她向下伸手,在两人身体紧贴的缝隙间,摸索到了那只滚落的勺子。

鞠离游忽然紧紧闭上了眼,伴随着身子的轻抖,自鼻腔中重重地喷出一股压抑的气流。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腮边的筋条一鼓一缩,不住抽动。

莘善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手中青绿粘稠的糊状物,笑吟吟地拉长了语调:“啊——姐姐喂你!”

“善儿......”

鞠离游别开脸,一副誓死不从的决绝姿态。

莘善将勺轻轻搁在碗中,伸手用食指挑开鞠离游紧抿的上唇——

牙关紧闭。

她不慌不忙,用指甲叩了叩他的牙齿,柔声哄道:“乖!开开门!”

“善儿......”

鞠离游仍然不从。

莘善只好将手指往里探去,沿着牙齿朝侧方深入,突破紧绷的腮肉,便在他牙齿的最后方摸到一处狭窄的空洞。

她欢喜地扣了进去,随后又探进一根指头,硬生生将他的紧闭的牙关给撬开了。

“你!你!”鞠离游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着她。

莘善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窄瘦的两腮,轻声哄道:“乖!吃了它!”

说着,她便将碗沿抵在他下唇上。

鞠离游直愣愣地盯着她,粉白的舌在口室中不安地弹动着。

“你……唔、唔……”

“善儿......”

莘善向前挪动几下,仔细地将糊糊倒入他的嘴中。

鞠离游紧盯着她,颦着眉,一下又一下地吞咽着。

“咕嘟......咕嘟......”

莘善抬高手肘,又缓缓坐直身子,向前倾压。

就在一碗即将见底时——

“铛!”

瓷勺从她指尖滑脱,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响。

鞠离游被突兀的一声惊得一颤,眼睫迅速而慌乱地眨动了一下。

“够了.....”

不够。

莘善将瓷勺连同瓷碗搁在桌上,又拿起满满一碗。

鞠离游唇边挂着绿色汁水,呆滞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善儿......”

这一次,鞠离游异常温顺。他微微仰头,顺从地张着嘴,一双杏眼还带着昨夜未消的红线,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锁在莘善的脸上。

莘善屈起手指,用指节抵起鞠离游的下巴,将他的头再仰高。

“对了。”她笑着说道。

随后,鞠离游便如驯熟的羊羔般,仰着头,依循着她的动作,大口大口地吞咽那混着乳酪的、熬得烂糊的胡麻粥。

莘善见状,随即轻声笑了起来。她收回手指,沿着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向下,最终将掌心轻轻贴在了他不断上下滑动的喉结上。

“我说......够了!”

莘善被旺善突如其来的暴喝声吓得一哆嗦,手一歪将碗中剩余的粥全倒在了鞠离游嘴边。

一股裹挟着怒意的阴寒之气当头罩下,压得人几乎窒息。

“你干什么?!”莘善不自觉地向前趴伏在鞠离游的胸前。

一截凉意自她裤腿钻入,而后沿着小腿一寸寸地攀爬。

她回头看去,鞠信昈仍站在后方两步远处,而她背后紧贴着的是一团漆黑。

“呵呵呵......”鞠离游诡异地笑了起来。

莘善蓦地抬头,正巧撞入他垂头望向自己的戏谑目光。

他嘴边糊满了稀粥,黑色的米浆不受控制地向下淌落——胸襟前一片狼藉。

“你看到他了?”鞠离游轻咳几声,笑着问道。

莘善紧拧住眉,伸手向后推去 。

何止是看到......已经钻进来了。

“游儿......”旺善几乎将他整个身子都裹了上来,凉丝丝地贴了上来,“她是我的。”

“呵呵......我知道。”鞠离游笑道。

莘善将头抵在他的颈窝间,咬唇忍耐。

“你,”鞠离游身子一僵,有些犹豫,“……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双腿夹紧了几分,又将前额死死抵在他的锁骨上。

“你们......”

作者有话说:游儿不爱吃咖喱味的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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