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只是play的一环

莘善被一只手臂拦腰抱起。

她被旺善抱在身前, 双脚离地,手臂仍不甘地往地上的鞠离游够去,眼睛也死死地盯着他, 活像一头被夺走猎物、犹自不甘的野兽。

“善儿?!”旺善抱着她转了个面, 拍了拍她的面颊,惊诧道, “这到底是......”

“放开我!”莘善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随即冲到了鞠离游的身旁。

旺善急忙从背后抱住了她, 向后拖拽了几步才道:“为何都是血?!”

鞠离游躺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双臂瘫软地摊开在身体两侧, 手指微微抽搐。

“你问我干什么?!”莘善奋力扯开他的手臂,转身怒喝,“问问你那个好儿子去!”

说罢,不等旺善反应,她又猛地扑将过去。

这次, 她够到了鞠离游从椅子上滑下的腿, 但她的小腿却也被旺善抓住了。

“松开他!”旺善喝道。

“我不要!”莘善紧攥住鞠离游那条如木柴般干瘪的腿。

旺善将她往后扯, 连带着鞠离游也被拉扯着,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无助地拖拽,像一件被遗弃的破旧人偶。

“松开他!”旺善沉声道, “你看看他成什么样子了?!”

莘善低着头,鼻腔里满是腐烂枝叶与潮湿泥土的气味。

她不愿松手。

旺善松开了她。他蹲在她身旁, 将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抱起,冰冷的手掌覆在她紧攥着鞠离游的手上。

他柔声道:“你抬头看看。”

莘善仍紧低着头,心头那股对旺善的怨气骤然膨胀——他凭什么吼她?

“你看看他。”旺善以掌腹抵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她的脸。

莘善紧抿着唇, 忿忿地瞥了地上的鞠离游一眼。可只此一眼,却足以令她身心震颤——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趴伏着、蠕动着数只大大小小的祟,几乎要将他整个身形吞没。

她手指倏地一松。鞠离游的腿重重砸落,“咔嚓”一声压断枯枝。下一刻,翻涌的灰色祟物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怎、怎么回事?”莘善怔然,身体下意识地贴向旺善。

“被你俩的血引来的。”旺善拍了拍她的肩,“但主要是你的血。”

莘善呆呆地望着那片在鞠离游身上蠕动的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像一群怪异的蛆虫,正在啃噬一具尚未冷透的尸体。

一只巴掌大的祟,正试图往他微张的嘴里钻。

旺善伸手,精准地捏住那只祟的身子,将它拔了出来,提溜到莘善眼前。

那东西挣扎着,向四周伸展却找不到着力点,又骤缩成一团,悬在旺善指尖晃荡。

“再不赶快把这些小家伙都请走,鞠家这最后一缕血脉,可就要真的断在这儿了。”旺善紧盯着莘善,轻声说道。

莘善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她苦着脸:“我没带杻人。”

旺善忽然轻笑一声,掀开了那张面具,露出底下鞠信昈那张惨白而阴柔的面孔。他张开嘴,将指尖那团颤动的球状祟抛入嘴中,吞了下去。

自始至终,他那双无神却漆黑的眼瞳,都死死地锁在莘善脸上。

“你不是有剪刀吗?”他笑得温柔,薄唇弯弯,细眉也弯弯。

鞠离游的眉眼,其实和鞠信昈还挺像的。

莘善眨了眨眼,随后自怀中掏出那柄剪刀,蹲在了鞠离游身旁。她先试探着,用剪刀的尖端,轻轻一点——瞬间,被触及的那只祟体表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周围的祟物们惊恐地四散退开一小圈,却仍贪婪地伏在鞠离游身上,蠢蠢欲动。

“快些!又聚来一些!”旺善催促道。

莘善也瞧见了——就在鞠离游身旁的土地上,正袅袅升腾起灰暗的祟气。

她学着旺善的样子,捏住一只祟用力向外扯动,却只将它扯得细长。定睛一看,原是那祟已透过衣料,深深钻入了鞠离游的身体里。

莘善不敢耽搁,连忙用剪刀贴着衣料,将祟齐根剪断。

或许……还有一小截残留在他的身体里。

莘善这样想着,却冷不防被忽然探过头来的旺善吓了一跳。

他双手撑地,腰身塌得极低,脖颈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侧上方昂起,张口,伸出暗红的舌头,试图勾卷她手中捏着的祟物残躯。

“你......”莘善下意识地将手抬高了些。旺善的头也跟着昂高,那舌头竟也随之又伸长了一截。

“……是饿了?”她迟疑地问道,手缓缓向下放去。

旺善如愿以偿地吃到那条祟物,魇足地眯了眯眼睛,喉间滚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那你何不直接趴在他身上吃呢?”莘善拔下一只祟,又递到旺善嘴边。

“那多不雅观呀!”旺善嗔怪道。

“这样……就雅观了吗?”莘善见他撅着屁股的模样很是滑稽,故意在他即将咬到时,将祟猛地移开。

“哈哈哈。”她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旺善猛地朝她的手扑去,一口吞下那祟物,牙齿不轻不重地刮蹭过她的掌心。

她笑着缩回手。

“呃嗯——!”鞠离游忽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

莘善猛地敛起笑意,低头看去,正见到一只粗壮得异常的祟,正蠕动着向鞠离游的心口钻去。

“善儿!”

她来不及多想,双手死死攥住那只疯狂甩动着尾部的祟物,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拔拽。

鞠离游痛苦得整个腰背都反弓起来,双手抓挠着身下的枯枝烂叶。

眼见那只祟已深深嵌进他皮肉,莘善急忙扯开他胸前的衣衫——

白净的胸膛中央,一个足有小臂粗壮的灰黑祟物正扭动着身体。

莘善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会……会不会伤到他?”她猛地回头,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旺善只是努了努嘴,声音异常平静:“那也比死了强。”

莘善闻言,一手死死攥住那截疯狂扭动的祟物,一手攥紧剪刀。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朝他胸膛正中猛地刺下。

莘善从未将剪刀对准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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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被一阵白光照透。掌心一空——她手中握着的祟物消失了。

将剪刀拔出后,莘善才敢睁开眼。

鞠离游的胸膛上,既没有破口,也不见半点血迹。

他嶙峋的肋骨根根突起,几乎要戳破那层紧裹着的薄皮,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地一扩一缩。

莘善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心口处,还没试出个大概便被旺善一把抓下。

“快些抓祟吧。”他垂着眼帘,轻声说道。

莘善望了望他的脸,点了点头。

可当她抓住一只祟,然后递给他时,他却轻轻摇头,不再吃了。

旺善给鞠离游穿好衣衫后,便在一旁跪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莘善只好将祟物放在掌心中刺死。

“......妙妙没跟着你?”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方才还跟着呢。”旺善笑道,“许是抓着什么好东西,正躲在哪儿美美享用呢。”

“你......”莘善戳死鞠离游手边的一只小祟,用指尖轻轻拭去剪刀尖上沾着的泥土,这才低声问道,“你不吃了吗?”

“......你想要我吃吗?”旺善也低声问道。

莘善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拔下一条又一条祟物。

这次她也没有立刻将它们杀死,而是在合拢掌心,将它们拢成一团。

宣软、濡湿、粘腻……像他,又有些许不同。

她手臂忽然一紧。一条乌黑的触手正圈圈缠绕上来,往她手心爬去。

莘善蓦地抬眸,望向那触手来处——鞠信昈微张着嘴,唇边噙着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而那延绵不断的触手,正是从他口中无声地钻出,延伸。

看到这幅景象,她头皮猛地一麻,只怔怔地盯着那条自他嘴中不断涌出的、漆黑的触手。

人皮下的他,就是这种东西。

“我要吃了。”旺善紧紧缠着她的手臂,声音依旧轻缓。

莘善的视线仍无法从鞠信昈那双无神的黑瞳上移开,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旺善回去了——那触手流畅地没入鞠信昈的微张的口中,消失不见。

莘善不发一言地低下了头。这才发现躺在地上的鞠离游正在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怎么回事?”她连忙将在他腿边蠕动的最后一只祟刺死。

“唉,身子太虚,禁不得夜寒。”旺善说着,已自然地将自己的衣衫解下,披在了鞠离游身上。

莘善皱起了眉头。

旺善望着鞠离游因痛苦而皱起的脸,叹了一口气。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粒红色的丹药,塞进了他的嘴中。

“那是什么?!”莘善连忙抓住旺善的手,却没能阻止那粒人丹滚入鞠离游的嘴中。

他像是故意气她,在昏迷中还将那粒丹“咕啾”一声吞了下去。

“你给我的人丹啊。”旺善故作无辜。

莘善甩开了他的手,气道:“那你为什么要给他吃?!”

“他快死了。”

“死不了!”她霍地站起身,双臂抱在胸前,梗着脖子看向别处。

林子中死寂依旧,无数晦暗的黑影狰狞却无声。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是否该天亮了......

莘善紧绷的身子倏然一松,肩头垮了下来,紧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旺善已揽着鞠离游站起身来。

鞠离游的腿无力地拖在地上。旺善将他猛地向上一提,他才勉强算是“站”在地上了。

莘善烦躁地抬眸,狠狠地瞪了旺善一眼,随后一把扶起倒在地上的轮椅,推到鞠离游的身旁,说道:“把他放在这里。”

旺善弯腰拾起面具戴上,依言将鞠离游安放在轮椅里,又仔细地将他身上的衣裳裹紧、抚平。

“他的腿,到底怎么回事?”莘善边走边问,声音有些发干。

“腿”旺善推着轮椅,轻笑一声才道,“为了保命。”

莘善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旺善也随之停下,转回头,疑惑地望着她。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她死死地盯着旺善,沉声问道。

“他什么人都不是!”旺善急于撇清关系,猛地松开了轮椅扶手,“我只是跟他的母亲做了笔交易,保住了他这条命而已!”

“你怎会懂得‘保命’?”莘善仍冷冷地逼视着他。

旺善踌躇着上前两步,伸手想扯她衣袖,却被她猛地甩开。

“这是......”他仍支吾着,目光慌乱地游移到别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是什么!”莘善陡然拔高音量,“他为何会叫你这只鬼作父亲?!”

“这是他一厢情愿!”旺善的声音也跟着扬起,却又倏然降低,带着一丝急促,“我只有你......”

“我现在问的是他!”莘善再次甩开了他的手,烦躁地打断:“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当年一时糊涂。”旺善双手颓然地在身侧垂下,头也深深地埋下,“他当时小小一只,和......”他偷眼迅速瞧了莘善一眼,又飞快垂眸,“鞠信昈刚死,他也身中剧毒,筋脉皆断。我日日为他接脉……因顶着他父亲的面容,他便认定了我。我见他可怜...加之,莘良也从旁劝说......说是,提早习得如何与孩童处,也并非坏事......”

“莘良?”莘善拧着眉,讶然脱口。

旺善点了点头,接着道:“即使鞠离游日后知晓我并非他生父,可他......”

“莘良?!他又是怎么一回事?!”莘善猛地向前,双手死死攥住了旺善的手腕。

“那是……十八年前了。”旺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他也在京城。”

莘善一愣,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松手,向后退了几步。

“不对......不对。”她现在思绪凌乱,几乎语无伦次,“十八年前?莘良?这……”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旺善:“他和你一起?你们一起......保下了鞠离游的命?”

旺善闻言顿了顿,才微微颔首道:“是。”

莘善的眉头拧得死紧,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冰冷的木面具,唇瓣翕动,半晌才细着声问道:“……怎么保的?”

“......”旺善向前挪了半步,试图靠近,却被她退却的动作逼停,“是息壤......”他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掉落的树叶的声响盖住,“用息壤……为他重塑了全身筋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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