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两人的娘亲

莘善知道旺善要做什么。

但他似乎没有成功。

“啧!”旺善烦躁地在鞠离游面前蹲下, 扯动着他的头发,沉声道,“给你都剪了算了!”

鞠离游忙睁开眼, 急道:“父亲, 别!”

莘善走上前去,伸手捏向鞠离游的脸颊, 指尖却只捻起一层薄皮。她轻轻往外拉了拉:“你怎么又睁开眼了?”

“嗳!”他拧着眉,别开了脸, “疼!”

莘善这才发现,他的脸颊上多了一小片淤青。她挠了挠脸,识趣地向后退了几步, 坐到了软榻上。

布料依旧湿哒哒地贴在她的大腿上。

莘善又站了起来。

“善儿,你赶紧脱了吧。”旺善仍在与鞠离游纠缠在一起的发团斗争,头也不抬地说道。

但莘善却站在原地,扭捏了起来。

“没有衣服......”她低声道。

旺善闻言动作一顿,抬头望向她, 随后又瞥了一眼鞠离游。

鞠离游一言不发。

旺善站起身, 给莘善找了一套衣裳——鞠离游的衣裳。

“我不想穿他的。”莘善嫌弃道。

“你!”鞠离游猛地转头瞪她, “造成这局面的是谁?你还挑三拣四,简直不知所谓!”

“......轮到你说话了吗?!”莘善气急败坏,向前一步, 又被旺善一把拽回。

“好了,好了。先凑合一下。”他哄道, “过会儿我再给你做一件。”

莘善抱着鞠离游的那一大团衣裳,仍一眨不眨地与他对峙着。

“你俩都背过身去。”她瞪着鞠离游,恶狠狠道。

鞠离游闻言面上一僵,旋即涨红。他猛地转回头去, 脖颈都透出粉色,嘟哝道:“谁爱看你......”

旺善高大的身形将身前的鞠离游严严实实地盖住。

莘善迅速地脱掉了衣衫,稍微擦拭了一下,便换上了鞠离游的衣裳。

他的衣服看似华丽繁琐,但或许是因他行动不便之故,衣带暗扣都设计得恰到好处,穿起来反而比寻常衣物更简便。

她很快便换好了。在此期间,车厢里沉寂一片,只余下车轮辘辘的规律声响,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所有的窸窣动静。

莘善盘腿坐在软榻上,双手扯着自己的裤子举在眼前,好奇地盯着那一大片深暗的水痕。

“好了吗?”旺善忽然出声问道。

“好了。”莘善将那裤子丢到了一旁,又紧了紧领口。

旺善随着一声长长地叹息声转过身来,将莘善脱下的衣衫拾起又叠好。

她偏头看向鞠离游,随后又回身望向面前的旺善,问道:“头发解开了吗?”

旺善叠着衣衫,摇了摇头。

“那不如剪了!”莘善从她堆放在腿边的杂物里找出剪刀,笑着提议道,“他身子本就虚,这一头长发最是耗人生气,还不如剪了呢!”

旺善将衣衫叠好,放在一旁,抬手却弹了莘善脑门一记。

“不行。”他语带笑意,“把剪刀放下。”

莘善搓着额头,不情不愿地将剪刀丢回了那堆杂物里。

“为什么不能剪?”她看着在车厢中走来走去,抱着一大堆衣衫的旺善问道。

他坐在她身旁,手指在那堆衣物里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拎起一件外衫,兀自低语:“这块料子缝个挎包也蛮好看的......”

“我问你话呢。”莘善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旺善才如梦方醒般道,“我找找有没有雪青绸子,马上给你做一套。”

“我问你......”莘善话音未落,却被鞠离游一声沉闷的哼声打断,紧随着的是剧烈的咳嗽声。

“你又怎么了?!”她起身准备去查看鞠离游的状况,却被旺善一把拉住。

“别管他。”旺善冷声道,“一会儿就好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鞠离游的咳嗽声便戛然而止。他深深地垂下了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莘善望着他的背影眨巴了几下眼,随即顺势坐回了榻子上。

旺善不知从哪掏出了笸箩,开始拆解摊在腿上的衣裳。

“他的头发到底为什么不能剪?”莘善执拗地问道。

“刺啦”一声,旺善扯碎了一条裤子。他抬眼看了一眼鞠离游,随后才面向莘善,轻声道:“那也是给他保命的。”

莘善不解地拧眉,而旺善似乎不想多言,又垂头兀自拆解起了衣裳。

“喂......”鞠离游拖长音调道,“还给不给我解开了?”

莘善正挨在旺善身侧,无声地瞪着他,听到鞠离游的抱怨,正要下榻,却又被旺善拉住。

“又怎么了?我不会剪他头发的。”她轻轻甩了甩胳膊——没甩掉。

旺善却盯着前方的鞠离游问道:“你好了?”

“好了,父亲......”他闷闷地答道。

旺善闻言这才松开莘善,嘱咐道:“只准剪断纠缠打结的那一小绺。”

“好!”莘善拽了拽肩膀两边不断往下坠的宽大衣衫,拿起一旁的剪刀,便趿拉着鞋子,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鞠离游面前。

他抬起头,望着她的目光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又别开脸,嗤笑一声:“不三不四......”

“你这人!”莘善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但仍是气不过。她将剪刀举到他的面前,不轻不重地开合着,发出“咔哒咔哒”地脆响,吓唬他道:“嘴巴别那么臭!小心你姐姐我给你把头发全绞了!”

鞠离游往后仰头躲避,目光却紧锁住眼前的那把洁白的剪刀。

“你这把剪刀......”他低声道。

“怎么了?”莘善一手按住他的胳膊,撑住自己的身体,一手拿着剪刀,用那温润的剪面轻轻贴在他面颊上的那片淤青上,“好看吧?”她笑着问道。

鞠离游直愣愣地盯着她,轻启薄唇道:“很丑。”

莘善早就该知道,从鞠离游嘴里是吐不出什么好话的。

她一愣,旋即将剪刀狠狠地按在他脸上。

“啊!”鞠离痛呼一声,猛地别开了脸,旋即又抬起头恶狠狠地剜着莘善。

“没有品味。”莘善睨了他一眼,随手将宽大的衣襟拢紧,在他腿边利落地蹲下身来。

“你干什么?!”鞠离游手仍被绑着,他只能在轮椅上扭动着身子,表示抗议。

“别乱动!”莘善一掌拍在他的大腿上,随后猛然意识到他的双腿已坏了。她僵了一瞬,掌心下意识地在那拍过的地方来回轻扶了两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你别乱动......我给你解开。”

鞠离游没有说话,只是紧拧着眉,别开了眼。

莘善开始为他解着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偶尔力道失控,扯下几根断发,他也只是紧抿着唇,目光死死地钉在车厢壁上,倔强地沉默着。

她打量着他——眼眶深陷,鼻背窄高,虽生着一双圆润的杏眼,但无论是眼周还是眼下的浓重阴影都显得他格外阴郁。

他抬起那只刚获解放的手,遮住了口鼻。

鞠离游秀眉紧蹙,眼珠一转,便恶狠狠地钉在莘善面上。

“你身上味儿太大了!”他叱道。

莘善一愣,随即拎起胸前衣襟,罩在鼻上,轻轻嗅了嗅。

清苦的檀香气混合着......辛香。

“这是你衣服上的味啊!”她放下衣襟,仰脸望向他。

“啧!”鞠离游仍捂着口鼻,像是要隔绝什么恶心的东西般,把整个身子都拧向了一边。

莘善歪头望了一眼旺善,只见他仍在垂头专心致志地缝制她的衣衫。她也直了直腰,认真地开始解救鞠离游的另一只手。

她盯着他紧攥着的、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一丝一丝地顺着他毛躁的发。

“......游儿。”莘善轻轻扯出一缕发,忽然仰头唤他,“你娘还活着?”她轻声问道。

鞠离游身子一僵,随即垂眸瞥了她一眼,道:“废话。”

莘善闻言踮着脚又向前挪了挪。她的一只手按在他膝上,仰头盯着他苍白的侧脸问道:“那你认识我娘吗?”

鞠离游闻言,竟缓缓地放下了手。他嘴唇抿成一线,将头往另一旁转去,但视线却虚虚地落在地板上。

莘善也顺势看去,余光中看到了旺善已将一条裤子缝制完成。她的目光只在旺善手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她牵起鞠离游的手,追问道:“你认识她吧?”

鞠离游往回抽手,却被莘善攥得更紧。他无奈道:“我不认识。”

“怎么可能!”莘善捏着他的手,又挺直身子,提高了声量,“你认识我爹,怎么会不认识我娘!”

“行了,行了!”鞠离游甩动着胳膊,却仍是无法摆脱,“我真不认识。”他索性放弃了挣扎,仰头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

莘善闻言,踮起的双脚倏地放下。她松开鞠离游的手,抱着自己的双膝,烦闷不已。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来历,怎么就这么难啊......

“快点给我解开吧。”鞠离游轻声催促道。

“好,好......”莘善拧着眉,轻叹了一口气,一手虚按在他的膝头借力,直起了身。

她边解着那团乱发,边心不在焉地乱瞟着。

鞠离游身上一片狼藉。不只是现在如同一团乱麻般的头发,他的衣衫也如遭人蹂躏的破布般满是褶皱。

这副狼狈模样,倒真像是被人狠狠欺凌过一番......

她的目光定格在他腿面上那团纠缠的衣料上,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对他道:“你也要换一套衣裳。”

鞠离游侧脸看向一旁,紧抿着唇,没有回话,只是面上愈来愈红。

那未消的淤青叠上新涌的血色,在他苍白的脸上晕开一片青紫绯红,瞧上去愈发狼狈不堪。

莘善愣了一下,目光紧锁在他面上,抬手抚上他腿间那片皱巴的深色衣衫。

“嗳!”鞠离游浑身一颤,旋即将她的手拍开,“你在干什么?”

“你这里也......”莘善揉搓着被他打痛的手背,掌心中还残留着方才触及到的微凉,“湿了......”

“你这个!”鞠离游整个身子都仿佛煮沸了般涨红,脖颈脸颊俱是血红一片。就连他覆于腿间的手,也透出了淡淡的绯红,“混账......”他忽然别开脸,低声暗骂。

莘善闻言皱起眉头,忿忿地扯动着他的头发,闷声道:“不知好歹!明明是我好心提醒你......”

“嘶!”鞠离游歪着头,企图稍稍抵减头皮上的痛意。他的手猛地抓在莘善的手腕上,指节发力,慢慢攥紧,“疼......”

莘善抬眸瞥了他一眼,见他五官都揪在一处,心下舒爽。她大发慈悲地手指轻绕,灵巧地将最后一个发结打开了。

“善儿......”

鞠离游的手缓缓从她腕上滑落。

“嗯?”莘善仍蹲在鞠离游身前,头也未抬,只指尖轻柔地为他理顺发丝,“......做好了?”

作者有话说:已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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