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开明城

莘善眼见着旺善将一件宽大袍子罩在鞠离游的头上。

“你要替他更衣吗?”她问道。

旺善冲她摇了摇头, 说道:“他自己会换。”

莘善微一蹙眉,随即颔首,抱着衣裳, 坐到了软榻上。

旺善已默然立在鞠离游的身后, 只是一只手却扣在了他的肩头,指节弯曲隆起, 似在暗暗发力。

莘善边抖开衣衫,边望着旺善僵直的背影。

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闷的静默中。马车依旧辚辚, 但似乎多了些遥远模糊的声响。

莘善轻松地剥下身上的衣衫,又摊开旺善新做的衣裳。

她摸着那缜密的衣角,轻声问道:“你为何没把他惑住?”

“游儿吗?”旺善的手拍打着鞠离游的肩头, 他低声笑道,“呵呵!你别看他虚啊,他可是很难惑住的!”

“父亲......”鞠离游低声道。

莘善穿好里衣,准备套上外衫。她疑惑道:“那他上次怎么被祟上身了?”

旺善动作猛地一滞,扣在鞠离游的肩头的手陡然发力, 指节重重地揉按下去。

“善儿......”他忽然低声说道, “你切不可受伤。”

“知道啦, 便是受伤了,也马上就会好的。”莘善低头仔细系紧衣带,刚打出一个漂亮的结, 动作却猝然僵住。她抬头问道:“难道......是我血的问题?”

“嗯。”旺善的手又轻轻抬起,落在鞠离游的肩头, 他轻声道,“他体质特殊,万不可再有下次。”

“是,父亲......”鞠离游低声应道。

“那就是他活该了!”莘善穿戴整齐, 从软榻上跃下。她蹬上鞋子,走到旺善身旁,一把便将鞠离游头上罩着的袍子掀了开去。

“哼!谁让你咬......”莘善与他对上目光的瞬间,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鞠离游发丝凌乱,糊了满脸。他仰着头,微红的眼眶湿漉漉地望着她,干涩的唇瓣微弱翕张——他唇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暗红的裂隙仍赫然狰狞在他粉白的下唇上。

莘善微怔着,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善儿!”旺善一把将她扯到一旁,“你不是要走吗?”

莘善抬头望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下车吧。”旺善侧头,望了一眼那颗深埋在轮椅里的脑袋,轻声道,“他也该更衣了。”

莘善下车时,忽然发现四周多了许多人——有赶着驴车的人,有担着扁担的人,也有推着羊角车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闪闪发光,是汗水,也是他们灿烂的笑容。

“前面就是开明城了。”

莘善接过旺善递来的挎包,套在了脖子上。

旺善攥住她胳膊往上一带,想帮她把手臂穿进背带,却被莘善一把搡开。

“我就要这样挂着!”

“好吧。”旺善轻叹一声,“那你去吧。”

莘善正准备应一声,转回头去,却见马车顶上趴着一只黑猫。它将脊背高高地弓起,尾巴完成一道弧,大裂着嘴,浑身舒展抖动着,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妙妙!”她唤道。

妙妙慵懒地瞄了她一眼,自车顶纵身一跃,先点过旺善的肩头,而后稳稳地跳到她的怀中。

“善儿,快走吧!那个傻大个又来了。”话音未落,旺善身形已闪进了马车里。

莘善抱着妙妙转身,恰见莘祁末自前方骑马赶来。

妙妙又在她怀中朝来人低叱。

莘善边抚摸着它的头,边往前走去。

“莘善!”莘祁末高声唤她,随后长吁一声,猛地一勒缰绳。

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将一旁提篮的老妇人惊得连退几步。

“哎哟大人啊!”老妇人紧紧按着心口,朝莘祁末埋怨道,“骑这样快是急着奔什么?!开明城里可不准跑马!”

莘祁末连忙翻身下马,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

老妇人穿着一身蓝灰麻布衣,臂弯中拐着一抱粗的竹篮子,上面还盖着一层洗得泛白的麻布。

莘善走到二人身旁,好奇地打量着老妇人的篮子。

“喵呜!”妙妙在她怀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打断了那两人的争执。

“......也就是我冷隽杰身子骨硬朗,若换作旁人......哎呦!猫儿!”老妇人瞥见妙妙,伸手要摸,莘善却下意识侧身避开。

老妇人身形一顿,随即抬头望向她,身子又是一僵。

莘善不自觉地垂下眼帘,将怀中的妙妙搂得更紧。

“这是你的猫啊!”老妇人朗声道。

莘善仍是垂着眸子,微一颔首。

“大娘!”莘祁末接话道,“前头进城的排了老长的队了!”

“啊......”冷隽杰如梦方醒般应了一声,又说道,“我看我跟你们这俩孩子还挺有缘的,送你们个小玩意儿吧。”说着,便掀开篮子上的白布,翻找起来。

莘善悄悄抬眸,好奇地看向她的篮子——里面红彤彤一片,是一沓一沓用草绳捆好的、形状各异的红纸。

冷隽杰抽出一小份来,在她厚实的掌心中摊开——是两只喙尖相抵、嬉戏玩闹的剪纸鸟儿。

她抬头,笑眯眯地对莘祁末说:“送你们了!”

莘祁末闻言倏地涨红了脸,偷瞥了莘善几眼,忙摆手道:“不、不能白要您的!”

“哎呀!”冷隽杰佯装恼怒,拧着眉转头对莘善道,“拿着吧!”

她手中的火红的剪纸随着动作轻轻舞动,莘善生怕那张轻薄的纸片飘走,忙伸手接住。

“就是嘛!”冷隽杰笑得慈爱,银白相间的发向后梳得光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莘善慌忙垂头,望向手中轻飘飘的剪纸——它仿佛真生着羽翼,自她的掌心中,轻盈地飞到她的掌心中。

她用拇指轻轻地按在纸缘上,心中一阵空落。

“使不得!使不得!”莘祁末连忙道。他从腰间翻出几枚铜板,塞进冷隽杰的手中,“不知这些够不够......”

“哎呀!这自己剪的,不值钱!说甚么够不够!”她摆手笑道,却也没再推脱,转头莘善道,“小娘子,大娘先走一步了!”

莘善望着她红润的脸庞,愣愣点头,目送那稳当的脚步渐行渐远。

“莘善......”莘祁末轻声唤她,目光游移着,向她伸出了手,“给我吧。”

“为什么?这是给我的。”莘善托着妙妙的身子,让它伏在自己的肩头。她空出了双手,仔细地沿着折痕将剪纸叠好。

“也好......”莘祁末几不可闻地低语道。

“主师大人!班主!”

恰在此时,莘家班的车队也缓缓驶近。

莘善将剪纸放进身前的挎包中,随后便笑着望向迎面而来的人们。

先是打头的骑着马的几人,随后便是骡车。

侧坐在车斗上的莘申逸正引颈张望,一见她目光扫来,却猛地蜷身,将头深深埋下。

莘善脸上的笑霎时僵住。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终在马车驶来的刹那,一低头钻进了车厢里。

莘善安静地窝在软榻上,有人来问,也只是说吃得太饱,犯了困。

她不明白的事有好多,看不穿的事也有好多,但都让她烦闷不已,理不出头绪。

或许更确切地说......是她不愿去细想。

车外人声愈喧,叫喊声、交谈声、牲畜的嘶鸣和躁动绞作一团,扰得人睡不着觉。

莘善怀抱着妙妙,缓缓睁开眼——她听到了外头莘祁末与人的交谈声。

“......莘班主,还是清点一下人数为好。”一个声音沉闷、操着别扭口音的男子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辛苦诸位了。”莘祁末笑着回道。

莘善一动不动地躺在软榻上,听着那几人脚步声渐近,心跳渐渐加快。

她猛地坐起身,妙妙也从她怀中钻出,“咚”地一声从榻子上跃下。

“怎么了?”芳芳坐在一旁,被莘善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扣在膝上的书也滑落到地上。

“他们......”莘善紧张地往窗外看去,却被拉上的帘挡住了视线,“要来了......”

“谁?哦!”芳芳恍然大悟,弯腰捡起书来,笑着说道,“没关系的。他们就是来点一点人数。”说着,她俏皮地冲莘善眨了眨眼,悄声道,“班主早打点好了!”

莘善正愣神之际,车门便被人推开了。

那人与她对视一瞬,旋即又望向一旁的芳芳,嘴边嘀咕:“正好......嘿,多出一只猫儿......”

“嗯,刚养的猫。”莘祁末也侧身探头朝车厢里望了望,与莘善对上视线时,旋即咧开了嘴。

“好了!”那官差模样的人偏头朝莘祁末点了点头,随后便关上车门,与他一同离开了。

莘善僵坐在榻子上,稍稍舒了一口气。

“主师大人。”芳芳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道:“这些人跟咱们都是老相识了,况且......”她伸手拨掉莘善嘴边粘着的发丝,“您现在也不需要戴帷帽了。”

“......真的吗?”莘善有些茫然地望向芳芳清澈带笑的眼睛。

她做了什么,又不需要戴帷帽遮面了?

“真的啊!”芳芳笑得灿烂,但又忽然倾身伏在莘善耳边道,“在开明城,莘万陵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作。我们猜测他已经派人在城里蹲守了,还是要万事小心。”说罢,她牵起莘善的手,放在自己温暖的手掌中,轻轻地、温柔地拍了两下。

莘善鼻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清苦复杂的草药香。她眼见着芳芳温柔的面庞逐渐远离,随即伸手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胸前,闭上眼睛轻声道:“好......”

开明城极为繁盛,各色商贩与人员往来不息。人气之旺,甚至到了每日都需限定入城人数的地步。

莘善趴在窗棂上,好奇地打量着路旁那群穿着奇异、留着大胡子的异邦人。

“莘善......”阿七捏着一根长长的肉串朝她走来。

她怦然欣喜,忙不迭伸手接过。

马车又缓慢行进,阿七便在车旁随行。

“你、你还要什......么、么吗?”阿七小声问道。

莘善刚将肉串分与车内众人,闻言转身回道:“啊?不要了,去客栈再说吧。”

“好......”

开明城地产金贵,莘家班未在此置办宅子,每次来也只是宿于客栈。

莘善细细地咀嚼着嘴中鲜嫩的羊肉,再次仰头打量着这座不同寻常的城。

此地的楼宇建造得极高,幢幢雕栏画栋,装饰精美,楼与楼之间更有飞廊相连。街道上空,层叠的木廊和飞扬的彩绸交织,行人行走其上,真如步彩云而登云霄。

马车行到一处上坡,莘善的视线也随之爬升。渐渐地,彩绸编成花辫,飞廊交叉汇成一条。

“哐当!”

马车猛颠一下,随之行入平路。

莘善使劲往外探着身子,往前方看去——此处的楼宇只有方才的一半高,楼顶皆雕有巨大鸟兽,形态殊异,有的振翅凌空,有的距伏睥睨,却无一不衔着七彩花辨,向高处延伸而去。

她极力探身,视线却仍被前方景物所阻。

阿七抬手扶在她的肩头,轻声道:“那边......”

“莘善大人,来这边看!”

莘善连忙转身扑到对面窗前,压得身下几人咯咯笑了起来:“我们初见盼真楼时,也同你吃一般吃惊......”

她确实吃了一大惊——她们口中所说的盼真楼,如山那般高耸,最顶端甚至隐在一团薄云中,而那棕红色的巨型异兽,如活了般在高处舒展着双翅,奋力朝天嘶吼。

雕得真好......

莘善说不出话来,只能仰头微张着嘴,一眨不眨地锁在楼顶那头活灵活现的异兽之上。

不知是长时间凝注而眼花,在晃神间,她竟瞧见那巨兽背上弓起了一只小兽。

它抖了抖翅膀,五彩的羽便在阳光下映出绚烂光辉,随后竟双腿着地,如人般站立起来。

莘善错愕地眨了下眼,连忙抬手揉了揉双眼。

再度睁眼时,那小兽竟直直地从楼顶坠下!

“啊......”莘善大惊,心头一窒,霎时间身子后仰,往后跌去。幸而被众人伸手捞住,她才未摔在地上。

“怎么了?”

莘善呆愣愣地摇了摇头,随即站起身来,又扑向车窗,朝盼真楼顶望去。

什么也没有......

那只巨大的虎头巨兽依旧被花辫缚于原地,威武地抬起前蹄,朝天嘶吼。

而那只鸟头彩身小兽......

莘善牵了牵嘴角,抬手挠了挠脸颊。

许是......她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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