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巫美人

莘善仰头, 望向那面“天”字金匾,心头莫名一怵。

“小主师。”莘管铭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一笑。

“她们又不会吃了你。”莘祁末俯身, 在她耳边低语。

恰在此时, 一声焦急的呼喊自身后传来:“嗳!主师大人!”

莘善蓦然回首,只见莘老三正与另一人抬着那口装满杻人的木箱, 汗水涔涔。

他眉头紧锁,急声道:“我们快抬不动了!”

莘善见状, 忙不迭地点头答“好”。头还未回,人已急急地迈出步。

一行人还未行至廊尾,前方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传来低沉的轰鸣, 随即缓缓洞开。

天字房里的陈设与人字房别无二致,依旧是沉闷的暗红色的帷幔,与一片奢靡的装潢。

莘善瞥了一眼那缓缓隐入暗格中的门——只是门略厚一些。

她走在众人前方,依照莘祁末所说,七拐八拐, 果然便抵达了那扇纯金打造的巨型屏风前。

莘善看着那屏风上刻画的奇异花草鸟兽, 暗暗地咽了口唾沫。她悄悄扯了扯莘祁末的袖子, 低声道:“好有钱......”

未等来身边人的回应,屏风后却先传来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穿透一切, 径直唤她:“莘善,过来吧。”

莘善呼吸一窒, 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一时竟无法分辨出那唤她的人,是女是男。

“过来吧。”那声音又唤道。

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莘善便顺势向前走去。

纯金屏风在烛火下跃动着耀眼的金光。无论是它的存在, 还是它带来的冲击,都过于炽烈。

即便她已置身其后,视野里仍满溢着晃动的金色光晕,使得眼前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晃动的金纱,如梦似幻,极不真实。

莘善早已从莘祁末口中得知了巫族人奇异样貌,自认已有准备。可当她亲眼见到真人时,仍是心头一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美丽的人......

不对,她们......真的是人吗?

莘善呆呆地望着那六位红袍人——深褐色的皮肤如沃土般深厚却不粗糙;陶红色的唇瓣上深深浅浅的纹路犹如高原上的沟壑;鼻子高挺又笔直如天工雕琢的峰峦。

这张如大地般包容美丽的脸上,却长着白色的“植被”——两道圣洁的白眉下,是一双无法被洁白长睫所遮盖的、锐利的金瞳。

“莘善。”那两片薄厚完美的唇上下一碰,露出洁白的牙齿。

正沉溺于对方容貌的莘善,被这声唤惊得浑身一激灵,猛地向后撤了半步,堪堪回神:“啊?”

见她应声,那六人同时弯了嘴角,朝她浅浅一笑。旋即,她们便一同起身,摘下兜帽,如月光般皎洁的白发随之倾泻而下。

莘善怔然地抬头,眼前六人如一堵巍然红墙——宽大衣袍也无法掩盖住她们身量的宏伟,反而被撑出清晰的轮廓,更衬出山岳般的压迫感。

真的是人吗......

“你们几人......”立于中间的两人一同启唇。一个如同月下沙沙作响的枯叶声,轻柔低回;一个犹如自千万年战场的鼓声,沉静有力。两种嗓音奇异混合,抚慰直透心底,仿佛能抚平所有意志,让人只想顺从。

“......放下木箱就先行告退吧。”她们扫视着众人,继续说道。

莘善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心口,发觉内里那颗剧烈搏动的心,竟如被安抚的雏鸟般,渐渐温顺地敛起翅膀,只余下羽毛在掌心下轻轻颤动。她将方才撤后的脚,缓缓挪回了原位。

“等一下!”莘祁末不合时宜地抢前一步,抬头望着她们,急声道,“你们还没说清楚,莘善的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她很好。”位于莘善左前方的一人说道,声音婉转悠扬。

莘祁末心有不甘,仍欲开口询问:“那......”

“余人退下,只留莘善。”最右侧一人出声打断,嘴边噙着一丝笑,语调温和但不容置喙。

莘善向前拽了拽莘祁末的衣角。他拧眉回看了她一眼,却会错了意,转回头去便开口道:“不......”幸而她反应极快,猛地一跃,双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们先出去!”莘善瞪着他,厉声道。

莘祁末满眼担忧,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随后又渐渐扣紧。

“她们不会伤我的。”莘善放软了声音,说完,便放下了捂住他嘴的手,转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胸口。

莘祁末紧拧着眉,手徒然抬起,终是晚了一步,只能将手掌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班主......”身后莘家班的众人轻声唤他,“主师大人不会有事的......”

莘祁末仰头瞥了那六人一眼,喉结滚了两滚,目光又沉沉落回到莘善身上。

莘善受不住他那犹如实质般的沉重眼神,别开了脸,双手抵在他腹间,边向后推边道:“我一会就出去了......”

众人一步三回头,终是在莘善的目送下离开了。沉黑的背影,随着轰隆隆的响声,消失在天字房的木门后。

一瞬间,莘善脑中“嗡”的一声闷响,思绪为之空白。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想要拉开门逃出去,然而她的腿却像自有主张,不听使唤地、一步一顿地,领着她转回了身。

入目的,依旧是那一扇金光灿灿的屏风,其上的花鸟依旧。莘善盯着那只在草丛中奔跑的金色异兽,眼前猛地一花,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骤然袭来。

“莘善,过来吧。”一声辨不出女男的浑厚声音唤她。

“啊?”身后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她向前。莘善不由自主地前行,走向那片夺目的金光。

忽地,视野被鲜红温柔地包裹、吞没。

几缕银白发丝悠然飘落,她抬手,接住了一捧带着体温的柔软月光。

莘善怔忡地抬起头,一张绝美的脸便在她的眼前无限逼近。她瞬间如溺水般窒息,徒然张大了嘴,瞪大了双眼,仿佛要将这面容烙印在眼底。

是了,也只有在水中,才能真真地捧住一抔月光......

窒息带来的混沌,脚下的虚浮......莘善以为自己真实地溺水了。

“罢了......”眼前那美人忽然启唇说道,“天命如此......”她轻叹一声,紧随着,余下那五人也纷纷叹了一口气。

叹息未绝,一股温暖的气体毫无征兆地灌入她的胸腔。“啪”地一声,莘善的双脚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地上。

她双手捂住胸口,重重地喘息着,但仍固执地仰

望着眼前那白发美人。

“莘善。”那人嫣然一笑,又唤了她一声。

莘善极力地压制着自己粗鲁的喘息声,细声回道:“嗯、嗯......”

那美人笑着,好奇地打量着她:“你现在,好小一只。”

莘善的手指蜷曲起来,紧攥着那团柔软的发,重重地按在自己胸前。她脑中一片空白,只不住地轻声应道:“嗯......嗯......”

那六人将她围在中间,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端详打量着一件新奇事物,又似雌兽欣喜地看着新生幼兽的初次站立。

她们的身上散发出令人晕眩的温暖,热烘烘的气息裹住莘善周身。她不得不高昂着头,紧闭双唇,急促地喘息着。眯起的视野里,金光尽褪,唯余一片鲜红。

一股莫名的惬意,沉甸甸地漫上莘善心头。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沉重无比,似乎积压已久,碾过了所有纷杂心绪。

“娘......”莘善不自觉地轻哼出声。

“嗯?”巫旻望着她,眉眼带笑。

莘善一惊,连忙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侧坐在巫旻的腿上,局促不安。

“怎么?”巫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腿,那只纤长的手几乎与她大腿一般长。

那只手仍按在莘善的腿上,温暖有力。莘善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她乌黑的指甲,心如擂鼓。

“指甲吗?”巫旻的五根手指以一种流畅的韵律,接力般依次轻轻抬起,又轻轻敲击在她的腿上。

莘善的腿猛地一颤,骤然紧绷并拢。她紧咬下唇,抬眸望向巫旻。

“原本便是如此。”金色的瞳孔比天上的日头还耀眼,牢牢地将她锁住,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便是我们与人的不同。”

莘善心头一凛,费力地咽下一团梗塞而微甘的口水,哑声道:“你们真的.....不是人?”

巫旻盯着她,唇角缓缓牵起,发出沉沉的低笑。

莘善慌乱地环顾四周,只见其余那五人也轻声笑了起来,但那一双双金瞳却直直地凝在她身上。

淙淙如泉水般的清朗笑声,霎时间满溢了整个屋子。

莘善手中仍捏着巫旻的一团柔软的发。她暗暗攥紧,望着那一张张状似相同但各有千秋的绝美脸庞,也轻轻牵起了嘴角。

“从前不是......”坐在巫旻身旁的巫氐方启唇,余下五人倏地敛起笑意,“现在你来了,我们便是了。”

莘善浑身一僵,仿佛瞬间被冰封,连脸上未及收回的笑意也彻底凝固在脸上。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一下,她维持着僵硬的笑容,轻声问道:“为、为何......这样说?”

巫氐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她微微一笑。

“你来了,我们便该死了。”身后一人忽地开口,声如碎玉,清脆悦耳。

莘善心头一惊,蓦然回身,望向巫兕——她脸庞窄瘦,身子也修长。

“有生有死,才是人。”巫兕笑得愉悦,一双金瞳却流转着如金器般的冷光,直刺而来。

莘善一时错愕,不知该作何反应。

“此前......”一只温热乃至滚烫的手捏住莘善的下巴,迫使她转头面向巫旻,“我们不老不死......”她直勾勾地盯着莘善的眼睛,一错不错。

“可是......”莘善茫然开口,颤声道,“我、我没想要杀你、你们......”

又是一阵恍如清风般的轻笑,在她周身荡开无形的涟漪。莘善蹙眉,头向一旁轻轻一挣,那只褐色黑甲的手便随之放下。她紧抿着唇,垂下了眸子。

“不用你杀,我们自会去死。”巫旻柔声说道。她吐息间带出的,是干燥土壤的厚重与干净阳光的凛冽,仿佛大地与天空一同的吐息,扑洒在莘善脸上、身上。莘善抿唇屏气,委屈地抬起双眸。

“为何一定要死?”她难过地问道。

死了,便无法再这样面对面地同她说话;死了,她便再也见不到、摸不着她们......

莘善更紧地攥住了手中那缕发丝,胸口中堵着一口酸涩的闷气。

巫旻轻笑一声,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有开始,便会有终结的时刻。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即使这天地也有枯竭的时刻。”

“可是.....”莘善抬手搭在她手臂上,掌心下传来温源源不断的暖意——她不要这一切都消逝!

“你们从前不是不老不死吗?我、我做了什么......”巨大的困惑与自责攫住了莘善,她急于弄清原委,以至于语无伦次,“那、那你们......我、我为什么会让你们死去?!”

巫旻静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邃的金瞳静静地凝望着她。

莘善急促地喘着气,眉头紧锁,目光在巫旻脸上流连,寻求答案,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猛地扭头望向其余五人,她们也沉沉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又是她?

在这烘暖的房间里,冰冷的沉默如有实质,流转在她周身,最终化作一股巨大的悲恸,直直钻进她的胸膛,几乎令她窒息。

她费力地张开五指,那缕银发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流云,从她掌心飘落。

她就像是那人一样......

就像是他一样,杀了所有人......

“这是天意。”那声音温柔沉静,本该如神谕般带来慰藉,此刻却如一把冷硬的钢刀,狠狠地刺进莘善的心底。

好痛......

模糊的视界中,莘善只看到了模糊的影,红的、白的、金的......一片暗色。

她吸了吸鼻子,艰难地抬手一抓——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旺善要哭死了当时直接照着巫族人捏脸直接迷死莘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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