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意

莘善压抑着哭声, 蜷缩着身子,深深窝在巫旻怀中。

“怎么不像你了?”巫旻无奈地轻笑,双臂环抱着莘善, 在腿上轻轻颠了颠, “这模样,倒像是我们那个稚气的小娃娃。”

“不、不......”莘善抽噎着, 抬起手臂,胡乱地擦了擦眼泪, “谁、谁是小、小娃娃......”她倔强地咬着下唇,仰头望向巫旻。

巫旻本就唇角含笑,见莘善这副模样, 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她垂眸,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莘善不解,又抹了把眼泪,强忍住抽噎,挺直了身子。

“对你来说, 他倒也不算是小娃娃。”坐在巫旻身旁的巫毖忽然开口。她那茂密纤长的眼睫如碟翼般斜斜地垂至眼尾, 每一次眨动都如无声振翅。而她的声音, 也正如那蝴蝶翩飞般,轻盈飘渺。

莘善渐渐止住泪水,但身体仍因余韵而轻轻抽噎。她吸了吸鼻子, 望着巫毖,带着未散的鼻音问道:“谁、谁?”

“你该唤他一声, 爷爷。”巫毖轻轻一笑,神色却无半分玩笑。

“可我、我......爷爷不、不是已经死了吗?”莘善怔愣地望着她。

“是啊......”另一边的巫氐叹息道,“傻孩子.......”她垂眸,顿了顿, 又说道:“巫宝是你爷爷的小弟弟。若以世俗的血脉来论......嗯,你该叫他......叔公。”她抬眸,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莘善。

“叔公......”莘善紧锁眉头,困惑地喃喃道。

“那我们岂不是成莘善的曾祖母了?”巫奂忽然朗声道。话音刚落,她便兀自大笑起来。

莘善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仍在仰头大笑的巫奂,却蓦然瞥见她身旁的巫孛——正冷冷地盯着她。

巫孛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莘善努力辨认着,却只从巫奂放肆的笑声间隙里,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莘......不......血脉……”

“他太傻了。”

巫旻沉稳浑厚的声音如同定音般落下,巫奂那放肆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莘善闻声,回头望向她。

“先是沾染了世间的所谓的情爱,又因畏惧人言而轻易舍弃生命。”巫旻嘴角牵起一丝苦笑,那双尖锐的金瞳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朦胧地望进莘善眼底。她轻声道:“何等愚行。他本可以回......罢了,这便是天意吧。”她尾音很轻,轻得如同一声叹息,但却沉沉地、缓缓地压上了莘善的心头。

“......天意?”莘善不安地向前倾身,双手按在巫旻结实的腰腹上。她仰头望向她,不知所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什么是

天意?”

巫旻静静地回望着她,目光深邃而悠长。她缓缓抬起手,暖如炉火的手掌覆在莘善头顶,拇指轻柔地揩拭过她的眼角。莘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莫名的巧合,便是天意。你的到来……也是天意。”

巫旻的手在她的发顶缓缓揉动,那暖意如柔软的日光,轻拂至她的面庞。

“可是......”莘善急切地捧住她将离的手,用脸颊紧紧贴住那温暖的掌心,“可是死、死亡......为何也是天意?”

巫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含笑不语。

“那你认为,‘死亡’究竟是什么?”巫氐在一旁浅笑问道。

莘善双手紧攥着巫旻的手,紧锁着眉头。

死亡,就是散掉生气,一动不动,变得硬邦邦、冷冰冰,像一件物品般躺在棺材中或是躺在土坑中,而后......

她想起了那黑乎乎一团的旺善。

思绪像一团乱麻。

她搞不清楚。

莘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旋即立马止住,低声回答道:“‘死亡’......便是死掉了......人没了生气。”

“嗯。”出乎意料地,巫氐冲她点了点头。

“草木枯败,万物的逝去,这些都是死亡。其本质,无非生气耗尽,复归本源。”巫氐的声音空灵,仿佛暗夜中的一声风吟,“莘氏在知天命之年岁选择自我了结,亦是如此。”她肃穆地凝视着莘善,启唇道:“复归本源,由死向生。”

......什么?!

莘善瞪大了双眼,原本纷乱的心绪,在此刻轰然蒸发,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愕然。她双唇嗫喏,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来。

“死亡才是万物的起始。而莘氏的死亡,也是确保自身的永续的唯一方法。”巫旻柔声道。

莘善机械地转头,呆呆地迎上她那双灼目的金瞳。

“你......莘氏曾舍弃自身血肉,来哺育荒芜的世间,而后又困住自己,始终护佑着尘世......太累了。”巫旻嘴角牵起一丝悲悯的苦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脸上的肌肤,“而今,我们也该履行那誓言,舍弃这早已没有意义的神的身份,一同......回归本源。”

“那、那我......”刹那间,莘善脑中也涌现出无数纷杂的声音,或急不可耐或期期艾艾,嘈杂异常。她双唇开合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最终也只是吐出一口浊气,叹息一声。

“你瞧!”巫兕忽然站起身,将一面奇异的兽型面具递到莘善眼前——说是面具,倒不如说是一顶巨大的头盔。

那异兽青皮面,有着如蛇鳞一般的纹路,鬃毛却是棕红色夹金的,蓬松又茂密,占据着它几乎整个头颅,只在中央裂开一张血盆大口、露着两排尖利的牙齿,冲着人低叱。

莘善抬头望向巫兕,轻声问道:“它是什么?”

巫兕勾唇一笑,手腕一翻便将那兽首当头套上。随即,她微微俯身,那泛着冷光的尖牙便骤然逼近,直面在莘善眼前。

她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一手挡在面前。

“害怕吗?”巫旻柔声问道。

莘善仍一手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颊上。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巫奂又兀自笑了起来,她拍着大腿道,“比巫宝宝那小子强多了!不对——比你那叔公强上百倍!他当年不知被吓哭过多少回,如今长大了,也只敢戴个鸟头!”

“......鸟头?”莘善低声重复,蹙着眉,视线缓缓扫过身前桌案——那上面赫然摆放着五副形态各异,却同样狰狞的兽首。若在一旁摆上个鸟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她再抬头时,巫兕已摘下那兽首,正冲她勾唇微笑。她也抿起唇,回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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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莘善转头望向巫旻,斟酌着词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我叔公他......是不是还穿着......彩羽衣裳?”

巫旻闻言,眉头轻轻一挑,却是含笑不语。

“你瞧见他了?”一旁的巫毖接过话头,“他确实身披着彩羽。”

莘善朝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在盼真楼顶,那个异兽边上......我看见他,跳下来了。”

“呵!”一声轻笑自身后响起。莘善身子一僵,旋即转头望向摇头苦笑的巫孛。

“不提他了。”巫旻拍了拍她的肩背,示意她转回头来,“你以后还会再见到他的。”

莘善眉头紧锁,望着她,微微颔首。

巫旻将手轻轻挣出,莘善的脸颊突然间失去热源,四下微凉的气息激得她浑身一颤。她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虚握着,不解地望向巫旻。

巫旻垂眸,静静地凝视着她,金瞳虽轻浅却有着无比厚重的力量,压得莘善渐渐地透不过气。

“你的前路......”她抬手按在莘善发顶,声音依旧沉静如万古寒月,“需得你独自行进......”

莘善喉咙哽塞,头顶上的热源霸道地灼烧着她,一股燥热忽地自她内里迸发,蒸腾着她的五脏肺腑。

“为......为何?”她艰难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又要她一个人?

巫旻静默地望着她,然而下一瞬,她却猛地将她揽进怀中。莘善将头埋在她胸前,嗅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轻轻喘息。

“你身上......”巫旻的声音因胸腔的共鸣而更显低沉,她避而不谈,指腹轻轻摩挲过莘善的后颈,“还有着祂的味道。”

莘善的双手环在巫旻的腰侧,她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谁......”

巫旻轻笑着,一阵阵的嗡鸣声贴着莘善的耳廓响起,震动挠着她的耳壁,痒意直钻进心底,惹起一阵慌乱。莘善的双臂随之收紧,死死地环住了她的身子。

“帝屋。”巫旻回答得干脆,她的手轻拍着莘善的背,声音低沉却悠扬,“祂也累了......”

莘善在她胸前抬起头,困惑地望向她,却被她线条清晰而优雅的下颌挡住视线。她喃喃轻声道:“帝屋是一只鬼啊......”

“是,祂是一只鬼。”巫旻依旧轻拍着她,目光始终望向前方虚空的某处,“你忘......你自然不知道,连祂自己也忘了。除了我们这些残存的遗民,这茫茫天地间,再无人知晓......祂曾经,也是位神明。”

“神明?”莘善困惑不已,追问道:“祂曾是神?那祂为何......”

“莘善。”

巫氐忽然唤她,目光沉沉地凝注着她,她轻声道:“你该知道,尹川城全靠着帝屋撑起。那是祂用血肉为莘氏筑就的城。”

莘善瞪大双眼,茫然无措。

不是莘府在养帝屋......

而是帝屋在托举整座城?

“由生气凝成之物,不会再承载任何属于‘人’或旁的生灵的记忆。它们成了全新的存在,与过往彻底了断。”巫旻的手缓缓向上,掌心温暖地覆在莘善后脑与后颈,轻柔地摩挲着,聊作慰藉,“帝屋死去的那刻,其磅礴的生气并未消散,而是瞬时凝结成一只大鬼。纯粹的新生,带着懵懂的稚嫩,却依旧为......莘氏甘愿筑城。”

莘善静静地听着,眼前一片昏暗。

她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内心深处却莫名地泛起一阵阵沉重的酸涩。那似乎不是她的悲恸,但又实实在在地箍紧了她的心房,带着一股久远的潮湿气,渐渐洇湿了她脸前紧贴着的衣衫。

“帝屋......是神......”莘善低声呢喃道。

“你...你们莘氏也曾是神啊。”巫旻垂头,笑吟吟地望着她。她抬手轻轻拭去莘善眼角的泪水,语调依旧沉稳,但听起来轻快不少,“只是你太喜欢人了,哈哈哈。”她低声笑了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丝揶揄。

“这......”莘善无措地望着她。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巫毖轻声叹道,“莘氏的力量,一部分流淌在人的身上,只有与人结合,才能确保延续。”

“笨死了。”巫兕又站起身,一步跨过桌子,鲜红的衣袍翻飞,流转出金色的纹路,在烛火下如燃烧的星火。

符文......

莘善扭过头去,望向眼前那高大的人。

“你可知我们是如何得到孩子的?”巫兕双手在袍下叉起腰,身姿挺拔如古老的神像,胸膛在红衣下更显宽阔。她俯视着莘善,笑得放肆又戏谑。

莘善仰头望着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两下,低声道:“在肚子里......”

“哈哈哈!”她话音未落,巫奂率先爆出大笑,紧跟着其余几人也纷纷笑了起来。

巫兕咧嘴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用肚子生育,倒也没错。但神,却与人不同。”她话语微顿,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莘善,轻声说道:“人需男女结合,而神......可自孕、自育。”

莘善脑中一片空白,她张着嘴,喉咙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孕?

自育?

巫旻一手捧住莘善的脸颊,轻柔地引着她回头看向自己。她慈爱地望着莘善,那双金瞳此刻敛去了所有锐利,只余下清晨日光般的柔润,暖暖地淌进莘善眼底,“这漫长得近乎枯燥的生命里,除去经营这座开明城,养育孩子,便是我们唯一的乐趣了。”她嘴角微微压下,但仍旧温柔地笑着,“只是......我、我们也不算是真正的神了......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不过得了三女两男,其中还有一个......早早便逝去了。”

莘善望着她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目光,屏着气,缓缓抬手覆上她温暖的手背,将脸轻靠在她的掌心上。

“我......”她轻启双唇,哑声呢喃。

“我们别无他求,”巫旻的目光骤然凝聚,如淬火金石,坚定而锐利,“只愿我们的孩子,能作为‘人’,在这世间......好好地活着,而后......好好地老死。”

作者有话说:给女神们起命真的要累鼠我了,用了一夜,凌晨三四点才完成但是吧,其实她们六个也不用非得区分开,六个人是一个整体,也是一个人。

我个人不信灵魂一说,所以鬼祟的设定与寻常的灵魂鬼是不太一样的(但是,也借鉴了点,算是衍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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