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自己睡

莘善眼睁睁地看着那六人, 自天字房中那扇巨型窗户纵身跃下。

楼下是万家灯火。光,无处不在。然而,那一大片艳红, 却在呼啸的夜风中不断缩小、变淡, 直至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她一手紧紧抓住窗框, 另一手压住狂跳不已的心口,探头向下——

视野里, 只有缩小的街道,缩小的人,一片过于平静的、充满烟火气的地面。

彩辫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莘善按动机关, 眼前的门便轰隆隆地滑动起来。

“莘善!”从门缝里挤出一个人,不由分说地冲到她面前,双手紧攥住她的双臂,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来回巡视。

“你没事吧?她们跟你说什么了?她们都走了吗?”莘祁末的问题又急又密,如竹筒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地砸来。

莘善身子向后仰去, 抬起双手, 隔在两人之间, 无奈笑道:“走了,她们走了......”

“主师大人!”

“小主师!”

莘家班的众人纷纷涌了进来,顷刻间便将莘善团团围在中央。她望着一张张写满焦急却又因见她无恙而倍感欣慰的脸庞, 只觉得心中忽地又鼓起一团温热的力量。

为什么她只能是一个人呢?

一只手蓦然抓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莘善......”阿七在一旁轻声唤她。

莘善一怔,随后唇角轻轻勾起, 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

她确实是很喜欢人的。

“......明天我们去霄明楼瞧瞧,那里你准没看过。”莘祁末走在莘善身旁,絮絮叨叨地念着,“唉, 对了!她们有没有说你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向前走着,行得快的,三两勾肩搭背已往楼下走去。莘善慢悠悠地走着,身旁只剩下阿七和莘祁末两人。

她闻言,抬头望向莘祁末,笑盈盈地回道:“我忘了问了。”

“嗳!”莘祁末惊呼一声,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身子猛地向上一窜。他脸色涨红,反手向后精准地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他瞪了她一眼,手轻轻捏着莘善仍抓着不松的手,佯怒最终也化作了无奈的叹息:“......行吧。”

莘善一手牵着阿七快步向前,往莘祁末身侧靠去,攥着他的手一紧一松,缓缓用力:“我......”

“班主!”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大叫,莘善吓了一跳,匆忙地松开手中那团紧致柔软的肉。

不等她反应,莘申逸已一个箭步猛地窜到她与莘祁末之间,硬生生将两人隔开。阿七则一手揽住莘善的肩,带着她退至一旁。

莘祁末飞快地瞥了莘善一眼,随即便紧锁眉头,垂首瞪着那突然冒出、此刻又站在原地嗫嚅的莘申逸,语气十分不悦:“你怎么在我们身后?!”

“我、我一直都在......”莘申逸垂着头,声音渐渐低下,尾音几不可闻。

在这莫名的僵持中,莘善尴尬地扭回头去,看向身后的阿七——他柔顺的黑发依旧垂落,遮着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只是他的嘴角却无可辩驳地、轻轻地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你喊我做什么?”莘祁末轻咳几声,双手抱胸,审问着面前的莘申逸。

“我、我......”莘申逸使劲挠了挠头,顿了片刻才道:“我觉得我们该睡了......”他别过头去,视线不知投在何处,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主师大人,也该休息了。”

莘祁末闻言,立刻抬眸望向莘善。

莘善连忙挣开阿七横在她身前的手臂,打着哈哈,干笑道:“我确实困了,我先去睡了!”说罢,她作势便要溜走,却被阿七一言不发地攥住了手臂。

“等会!”莘祁末上几步,二话不说地将阿七的手一把扯掉,自己却又紧紧攥住莘善的手臂,关切地问道:“自己一个人睡,你可以吗?”

莘善被他问得一怔,随即轻声答道:“可以啊......”

莘祁末皱紧眉头,轻咬下唇,挣扎了片刻,才纠结道:“那么大的屋子......空荡荡的。要不,你去管铭姐屋里睡?”

“去、去......”

阿七刚向前一步,便被莘祁末一把推开,“去你的!”

“对、对,”阿七从善如流,接话道,“去我......”

“你想得美啊!”莘祁末厉声打断,指着阿七,警告道,“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自己睡就好了......”莘善轻轻挣了挣手臂,无奈道。

“莘善!”莘祁末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脸上是她前所未见的正色:“你知不知道,历任主师大人,都会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偷偷爬床!你不能一个人睡!”

莘善闻言皱了皱眉,假笑着掰着他的手指:“可你不是说,盼真楼很安全吗?”

“是这样的......”莘祁末垂眸,声音沉了下去,“但再安全也防不住心怀不轨之人!”他说的时候咬牙切齿,那刚被莘善掰开的手指,也一根一根地重新在她胳膊上箍紧。

莘善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照你这样说的话,管铭姐房里也不太安全。那我到底去哪睡?你房里吗?”

此话一出,莘祁末骤然瞪大双眼,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方要开口,却猛地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咳咳!你想、想......咳咳咳!”他要说的话被无法抑制的咳嗽声震得支离破碎。

阿七默默上前,轻拍着莘祁末的背,轻声道:“也不安全......”



祁末简直要背过气去。他狠狠剜了阿七一眼,一壁咳嗽着,一壁将他一把推远。

“好了!”莘善拧着眉,一把将莘祁末的手扯掉,“关好门就行了,真够烦的!”说罢,她转身便走,灵巧地拐进人字房的长廊中,不再理会身后任何的呼唤。

房门在身后紧紧闭合,隔绝了所有声音,莘善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后背重重地靠在门上,微凉触感与轻微钝痛,成了此刻唯一的支点,让她确信——她还是莘善。

这一夜,太荒诞......

她缓缓地沿着门板蹲下。眼前的屋子光线昏暗,一阵不从何而来的风,轻轻地吹动着暗色帷幔。

莘善双臂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眼前是晃动的暗影,耳边是沙沙的响动。她抬眸,直直地望向屋内,但视线被重重阻碍,无法延伸出去。

会不会真的如莘祁末所说......

莘善连忙低头将半张脸掩入臂弯中,只露出一双圆睁得眼睛。

毕竟,莘申逸就曾躲在一间屋子里,在帷幔后......

莘善静静地盯着前方——层层叠叠的暗红帷幔占据着整个房间,摇曳着侵占她的领地。她浅浅的呼吸声在此刻,清晰可闻,甚至都显得过于响亮。

她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前方,随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辛香气。熟悉的,辛香气.....

“哈......”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试探性地轻唤了一声:“旺善......”

没有回应。

莘善抬眸,环顾四周,随后便拉开衣领,伸手探入,将那枚木牌从怀中掏了出来。

昏暗的光线下,木质细腻的木牌依旧泛着如玉般柔润的光泽,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将木牌举至鼻尖,深深地嗅了嗅,随后又轻声唤了声:“旺善......”紧接着,她屈指叩了叩,依旧不见他出来。

这木牌就像是一扇门,旺善可能不在这扇门后......

莘善这样安慰着自己,随即便猛地站起身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迅速将木牌塞进怀中,扫视了一眼空旷的人字房后,便不再犹豫,果断地按动机关。不等门完全开启,她便一侧身,灵巧地从门缝中钻了出去。

此时约莫亥时,盼真楼道里已趋寂静,少有人走动,廊道中仅有寥寥数名侍者身影,如静默的游鱼般偶尔从楼廊拐角滑出,或轻步上下楼梯。

整座楼宇依旧亮如白昼。在这无所遁形的光线里,莘善原本佝偻着的腰也瞬间挺直起来,收起那幅似做贼的样子,端着主师应有的架子,目不斜视,步履轻缓地往楼下走去。

所幸,往来侍者皆垂首恭立,无人留意她。待下到半途,眼见四周再无旁人,她便飞快地往楼底奔去。

门口的侍者已换了人,身量高壮,堵在门前。她见莘善从楼梯上往下奔来,脸上并无波澜,只是从容地侧身拉开门,躬身道:“主师大人。”

莘善急速地从她身边掠过,几乎是“飞”出了盼真楼。她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喘息着回头望去,只见那人已关严了大门。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秋意,吹动着莘善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急急拂开,抬眸望去——万家灯火已竞相熄灭,只余下一座座沉默林立的黑暗轮廓。

莘善下意识地仰起头,望了一眼天中那弯清冷的月牙,随后又低头扫视四周,见除自己之外空无一人,遂裹了裹衣衫,朝车棚走去。

“......妙妙?”

莘善钻进车厢,借着车窗上泄入的、有限的光,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沉——车厢内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杂物被掀翻在地,四处散落,一些甚至被抓挠得碎裂开来;车帘也被撕扯成一条一条,原本华美的料子也起了毛;而车壁上,更是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妙妙!”她心下一慌,猛地掀开锦被,只见那小黑猫果然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莘善将它抱在怀中,担忧地问道。

妙妙沙哑着嗓音,“啊啊”地叫着。

“怎么回事?!”莘善慌乱地抚摸着它的身子,直到它因她的触碰而渐渐眯起眼,发出呼噜噜的声响,这才稍稍安下心。

妙妙的前爪指甲几乎全都劈了叉。莘善心疼的地揉捏着它的肉垫,轻声问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妙妙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哑着嗓子叫着,随后它抬起后腿,扭了下身子,朝她露出了肚皮。

莘善摸着它小肚子上的软肉,叹了口气。她看着它脖子上的小木牌,纠结了一番,终是咬了咬牙,轻声唤道:“莘旺善,你快出来......”

她话音刚落,那小木牌中央的色泽便由金转黑,慢慢渗出一条小小的黑色触手。

“善儿?”那一指粗细的黑影朝她抖动着、弯曲着,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还在盼真楼里......”

“没有!”不知为何,莘善竟然喜极而泣。她胡乱地抹掉眼角的泪花,急促地喘息着,语带哽咽:“在外面,车棚里!”

“好,你别急。”旺善温和地安抚道。话音未落,他便猛地将整个身子自那小小的木牌中,如同挣脱某种束缚般,完整地鼓了出来。

旺善漆黑的身躯伸展着,将莘善连同她怀中的妙妙一同轻柔地包裹进身体中。

“喵呜!”妙妙四爪倒腾着,猛地将小脑袋从旺善身子中钻了出来。

莘善连忙托住它的身子,将它架在肩头,忧心忡忡:“它这是怎么回事?似乎发了狂......”

“被那群巫族人吓着了......”旺善凝出一截触手,轻轻地摸了摸妙妙的头。

“啊?!”莘善惊呼一声,慌张道:“那会不会......”

“不会。”旺善截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她们似乎......并不想杀我们。”

莘善闻言一怔,随即伸手抓住他的那截触手,沉声问道:“你也遇到她们了?”

“嗯。”旺善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从我们踏进开明城那刻起,就一直在她们的注视下了。我本以为藏在帝屋的鬼境中就不会被她们发现,可......”

“帝屋!”莘善忽地打断他,声量因激动而大了些。她立刻捂住嘴,惊慌地瞥向窗外。

“别怕,没人。”旺善将她的手拉下,包在身体里。

“她们告诉我,”莘善趁机向前靠近他,大半身子都没进了他的体内,脸颊也贴在了他凉丝丝的身体上,“帝屋曾是神。”她神秘地说道,“她们也认识祂。所以,可能是因为你和妙妙身上都有祂的气息......”

“神?”旺善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可它怎么......它只是只被莘氏圈养不知多少年的上古大鬼吧。她们怕不是在诓你?”

“她们诓骗我,有何意义啊?!”莘善不满地搅动着旺善的身子,攥住他内里的一团,狠狠挤压,沉声逼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帝屋的?又是如何得到祂的帝屋树的?”

旺善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在她周身轻轻波动着,片刻后才道:

“......帝屋树苗,是莘良给我的。”

莘善听到那个名字,浑身猛地僵住。

“......我也只是在咱们的木牌刻好后,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帝屋。”

莘善愣了半晌,才在旺善的包裹挤压下,慢慢缓过神来。她松开手中的一团,下意识地抬手,却被肩头妙妙毛茸茸的身子挡住,于是便从善如流地摸了摸它的身子。

“好乱......”她垂眸,低声呢喃道。

“怎么?”旺善轻轻摸上她的脸,柔声问道:“困了?”

莘善抬眸,望了一眼他乌黑的身子,随即又垂下眼帘,无力地点了点头。

“......在这儿睡?”旺善沉默了片刻,又忽然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努力掩饰却始终泄露出来的兴奋。

莘善没有理他,肩膀一歪,便要倒下,旋即便被旺善急切而紧密地裹缠住整个身子。

她只是太累了——她可不想再爬上十二层去。

旺善攥着她的身子,将她轻轻放下在榻子上。莘善随即怀抱着妙妙,侧身面对着车壁。

紧接着,一截凉意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攀升,所过之处,激荡起细密而无法抑制的战栗。

莘善反手按住那在她背上悄然游走的旺善,闷声道:“好凉......”

“隔着衣服就不凉了。”旺善轻声哄道,他不再试图钻入,而是将整个身子妥贴地沿着她背部弓起的弧度紧密贴合,又亲昵地黏上她的后颈。

莘善缩了缩脖子,紧闭着眼,终是默许了这份纠缠。

那触感很是柔软,像是轻吻,但却如夜风般清凉,与她温暖的体温格格不入。它完全就是一个异物,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她疲惫的感官上鲜明地扰动着。

莘善咬紧下唇,强行命令自己入睡。

作者有话说:那箱子杻人也被巫旻她们带走了,本来想写出来的,但是感觉这样的话画面有点不太对,她们搬着箱子跳下去,有点像入室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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