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叔公

莘善脖颈酸痛。她一边用手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 一边往楼上走去。

恰是晨起时分,下楼的人流格外密集,唯有她一人逆着人流向上。

楼里喧闹得厉害, 人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莘善放下手, 不再理会脖子的不适,任由双手垂在身子两侧。她低下头, 认真地盯着脚下的阶梯,一步步向上。

“......善!莘善!莘善!”

忽地, 一声声呼唤穿透喧嚣,钻进了她的耳朵。莘善循声抬头,眼前人头攒动。与她迎面而来的人, 嘴边还继续着与旁人的交谈,视线却凝在她身上。

“莘善!”

又是一声焦急的呼唤,莘善连忙将手臂挡在身前,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急急地往上走去。

叫她那人似乎在更上层.....

“这里!”

莘善猛地循声望去, 目光越过那根巨型柱子, 终于在斜上方两层楼梯上, 看到莘老二——他一条腿跨过栏杆,探出半边身子,正朝她奋力招手。

“借过!”

莘善连忙收回视线, 侧身让开路,随即便急匆匆地向上走, 边冲他打了个手势。

她刚爬完一层,一手抓着扶栏,正准备踏上下一阶梯,另一只手臂却被人猛地拽住。

“你去哪了?!”莘祁末自她身后闪出。他气喘吁吁, 声音因急切而显得严厉。

“啊......”莘善一时怔住,回头望着他,张着嘴,脑中飞快地编着理由。

“你、你房门没关......哈!”莘祁末用力将她拉到身侧,一手掐在腰上,边大喘气边说道:“找了整栋楼也没找见你!”

“我、我醒了之后,太、太闷了!就去外面走了走。”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可信,莘善强迫自己直视着莘祁末的眼睛,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闷?”莘祁末拧着眉,侧过身,将莘善圈在怀里,也为他人让出通路,“你那间屋子那么大,怎么会闷?”

莘善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轻轻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小声道:“我饿了......”

只听得莘祁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他便松开她的手臂,转而将手掌按在她的背上,轻推着她向上走。

“大家都在找你,也都没吃饭。”他沉着声,俯身在她耳边说道。语气中的责备显而易见,却又混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无奈。

莘善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望着阶梯上一只只匆忙掠过、又漠然从自己视野中离去的各色鞋子。她小声嗫嚅:“我错了......”

“嗯?”莘祁末的手自她背脊轻轻滑至腰侧,他手指微动,捏了捏她腰间软肉,问道:“什么?”

莘善倏然抬头望向他,咧嘴笑道:“你的掌心好暖。”

莘祁末闻言身形一顿,旋即别开脸,收回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废话”他涨红了脸,手掌重新按在莘善背上,推着她向上走:“那还能是凉的吗......”

莘善顺从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嘴边的笑意缓缓敛了回去。

“快走啦!都在等你了!”莘祁末在她身后催促道。

当莘善回房时,已有几人在屋内等她,先前出去寻找她的人,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我早说班主你啊,就是关心则乱!”莘老二呼噜噜地喝了口热汤,把碗往桌上一撂,又接着道:“在这开明城里,谁敢造次?!再说了,我可不觉得咱们小主师是什么要被关在屋里看着的大小姐。”说着,他咧嘴笑着,挑眉看向莘善,双唇上泛着油光,“是吧,小大人?”

莘善努力憋笑,将汤碗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在碗后连连点头。

“吃饭还堵不上你这张嘴!”莘祁末没好气地瞪了莘老二一眼,随即便懒得争辩般,垂下头,默默嚼着饭。

“嗳!我说得难道不对吗?!”莘老二不死心地拔高嗓门,他特意挺直腰背,环顾众人,“小主师,这不是完好无损地自己回来了吗?”

“莘、莘万陵的人就、就在西、西城......”从不主动说话的阿七忽然开口道。

莘善随众人一同望向阿七。

“......他、他们在城西也不敢乱来!”莘老二敲了敲桌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没人理他。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方才还此起彼伏的碗筷碰撞声也彻底消失了。

莘善感到一阵坐立不安,她将筷子平放在碗沿上,率先打破沉默:“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她望向莘老二,却见他只是烦闷地挠了挠眉毛,避开了她的视线。

“还不清楚。”莘祁末在一旁应道。他轻咳了几声,放下碗筷,抹了抹嘴,望向莘善,问道:“吃好了吗?”

莘善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那得快些了。”他微微一笑,又说道:“太晚了,可就看不到咯!”

“哎呀!”芳芳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扑到窗边,往外望去,“约莫辰时了,再不下去,集会就要散了!”

莘善一听,连忙低头将碗中的汤喝了个精光,一抹嘴便跳将起来。

“咱们来得正是时候。”莘管铭低头,笑眯眯地望着站在她身侧的莘善。

莘善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仰头看着头顶上纵横交错却又井然有序的飞廊,每一条廊上都站满了人,在逆光中化作一片片生动的剪影。

彩绸随风恣意飞舞,阳光下色彩格外艳丽。空气中满是节日的气息,万千香料交织到一起,稀释在风中,又被煌煌的日光烘烤,融合成一种奇妙的暖意,悄然抚慰心神,又无声预告着即将到来的欢腾。

底下忽地炸起一声高亢的喇叭,惊得莘善一颤。她立刻循声垂头,往下探看——飞舞彩绸飞扬下,一行队伍正沿街而来。他们身着五彩斑斓的衣裳,头戴着怪异面具,舞动着前行。

为首那舞者格外引人注目。那人旋身不停,与队伍落下数步远。在四周的簇拥欢呼声中,那人忘情旋转,身上那件由彩色绸缎条织成的衣衫,随之旋起、飞扬,活像一只正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躁动的......鸟。

莘善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一瞬,随即又在鼎沸人声中重新变得粲然。

“要来了!”

不等她回应,莘管铭便一把将她的头护在怀里。随着一声声响彻天际的呐喊,莘善眼前便簌簌地落下大片大片的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料气息,她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下意识地往莘管铭怀中缩了缩,瞪大双眼,望着眼前喷薄飘落的各色花瓣。

“这都是什么花!”在众人的喊叫声中,莘善也大叫着问道。

“所有的花!现在还开着的所有花!”莘管铭拍打着身上的花瓣和香料粉,随手拈起一片红色花瓣,递给怀中的莘善。

她抬手接过,好奇地摊在掌心中打量——光影斑驳下,白中透粉的掌心里,那片嫣红的花瓣轻轻晃动,如一叶扁舟,轻漾着,一点点地载满金黄的渔获,甚至满溢至湖水中。

莘善缓缓蜷起手指,将那片“小舟”轻轻圈在掌心。与此同时,新的花瓣夹杂着香料,依旧不断地飘洒而下,轻轻地砸在她的手指上。

下一刻,莘管铭和莘善极有默契地、一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莘善笑着仰头,正巧与她视线相撞。

这是她头一次,在如此多人中,感到安心,甚至幸福。而且她还在被人紧紧拥抱着......

莘善看向面前纷杂却和谐的一切、绚丽缤纷的一切,轻浅地、短促地喘息着——一种温暖而澎湃的情感,正从周围每个人心中,清晰地传递到她的心口。

拥有相似心情的人聚在一起,情绪便会共鸣,无可抑制地汇聚成河,卷过途径的所有。

莘善在人流里灵活穿梭,手中拿着刚吃到一半的糖葫芦,急急地往前赶去。

“慢点!”莘祁末快步追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而,她向前冲的劲头太猛,反倒把他带得踉跄了数步,才稳住身形。

“前面围了好多人。”莘善被迫站定,转头解释道,随即抬手咬了下一颗裹满糖壳的山楂。她一边嚼着,一边挣了挣被他握住得手腕,声音含混地催促:“别墨迹......”

“那你慢些啊。”莘祁末嗔怪地瞪了莘善一眼,随后便紧攥着她的手腕,领着她向前走去,“开明集会鱼龙混杂,你该当心些!”说着,他便晃了晃她的手臂。

“知道了。”莘善拖着长调子应道,随后又咬下了一颗山楂。

前方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纷乱的声音让莘善辨不清那里面是在做什么。

她踮起脚,眼前的景象只是从面前几人的后背移到了他们的肩头。

莘善叹了口气,抬头望向莘祁末,却见他仗着个子高早已瞧见了前方的景象,此时正翘着嘴角偷笑。

“前面在干什么?”莘善不满地拧起眉,一拳打在他腰侧,忿忿地问道。

莘祁末笑着往旁边一闪,一手捂住自己的腰,说道:“没什么意思,耍猴的。”

“什么?耍猴?!”莘善闻言,立时攀着他的胳膊,奋力踮脚往前看去。

“哎呀!”莘祁末笑着俯下腰,方便莘善攀住他的肩膀,“没什么意思,哈哈哈。你干脆爬我身上来得了!”

莘善一听,不再急着蹦跶,欣喜地望向莘祁末:“对啊!你背着我应该就能看到了!”

莘祁末的笑容倏地钉在脸上,他急忙别开眼,耳尖变得通红。

莘善见状一愣,问道:“你不愿意?”

莘祁末没有回答,反而在她面前蹲下,深垂着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头,低声道:“......来。”

“......什么?”莘善有些不敢置信,俯身确认道。

“骑着我......更高......”莘祁末的声音更低了些。

莘善缓缓直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脸,片刻迟疑后,便一手按在他的肩头,利落地跨步坐了上去。

“好了?”莘祁末双手攥住她的小腿,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

莘善抿紧唇,没有吭声,只是将双手按在他发顶,算作答复。

莘祁末轻哼一声,随即便驮着她,缓缓地站起。

视线抬升的缓慢,莘善望向四周,竟也有几人骑在人肩上,正满脸欢喜地看向前方——但几乎都是孩子。

一丝窘迫掠过心头,但很快便被开阔的视野所带来的兴奋感压了回去。

莘善耸了耸肩,将双脚在莘祁末胸前交叉,随后扫视过底下一片各色的脑壳,望向前方——却看到一片混乱。

“呵,打起来了。”莘祁末在她身下出声,语调平静,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莘善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中央扭打在一起的几人,连忙问道:“你不是说有人耍猴吗?猴呢?”

莘祁末松开她的脚踝,双臂交叉将她的小腿稳稳压在自己胸前,仰头瞧了她一眼,笑着解释:“刚才还在耍呢!这回儿让人看穿把戏了。也不想想这里是那里,怎么会有人染祟......”

“什么?!你也在耍我?!”莘善立刻垂下头,揪住他耳垂泄愤般使劲揉捏。

“哎呦!”莘祁末被揪得向一侧缩起脖子,顺势将头侧靠在她腿上讨饶道:“小祖宗!是你要看的!那不过是三个假装偃师的杂耍人,我都说了没什么意思的!”

莘善将手从他头和自己的腿间解救出,狐疑地往前方看去,果真见着那扭打在一起的几人中,有穿着黑衣的人。

视野陡然旋转,莘善一惊,双手下意识地抱住莘祁末的头,双腿也用劲夹住。

“没事,我稳稳驮着你呢。”莘祁末仰头望着她,双眼弯成两道黑缝,咧着嘴道。

莘善正弓身抱着他的头,距离的突然拉近令她一怔,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那......”她别开眼,视线慌乱地扫向别处,却见来往行人,无一不仰头瞧着她。

“我想下来......”莘善连忙将身子伏低,在莘祁末耳边急声道。

“不是你要我驮着你的吗?”莘祁末仿若未觉她的窘迫,依旧稳稳地向前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还想去哪玩?这样正好,省得你乱跑......”

“不要!”莘善余光中偷瞥着往来的众人,使劲伏低身子,双臂圈着莘祁末的头,一把揪着莘祁末的嘴唇低声道:“太高了,我要下来......”

“唔!你松......”

“骑我!我不高!”

莘祁末托着同样一脸诧异的莘善转过身,只见阿七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正朝着莘善伸长胳膊。

“你唔——!”莘祁末晃了晃脑袋,待莘善松开他的嘴唇,才堪堪能说出话,“你从哪冒出来的?!”

“班主。”阿七朝莘祁末点了点头,随即仰头看向莘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骑我。”

莘善现在谁也不想骑了。

她拧着眉,摇了摇头。

“你起开!”莘祁末用空着的手推搡了阿七一下,驮着莘善,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然而,阿七依旧紧跟不放,执着地纠缠着莘祁末,也纠缠着“高高在上”的莘善。

她被闹烦了,却无处可躲,只能仰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各色剪影切割得斑驳陆离的靛蓝天空——异彩纷呈。

直到集会散尽,莘善才得以回房歇息。

整个盼真楼早已褪去今晨那般喧闹,越往上层走,便越是寂静,甚至如入夜般针落可闻。

莘善嘴里轻哼着歌,独自爬上十二层。

她懒洋洋地靠在扶栏上,俯视着楼下的一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轻叹了声。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莘善靠在栏杆上的身体倏忽僵直。她迟疑地转回身,狐疑地望向身后那条幽深的长廊——声响从地字房的方向的传来。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拖拽声,又一次从长廊深处传来。

莘善不自觉地挠了挠脸——她不记得地字房住了人。许是侍者在打扫?

她环顾四周,视野里却没有一个穿着侍者服饰的人,恰在此时,身后长廊里又传来一阵尖利的摩擦声,瞬间激起她一阵战栗。

莘善迅速从腰侧挎包中摸出剪刀,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往长廊中走去。

这就是莘祁末所说的安全?小偷怕是都摸上楼了!

越往里声响越大,甚至形成了空洞的回声。地字房门敞开着,内里景象不同于别处,光秃秃的,没有挂着任何帷幔。

莘善谨慎地前行,刚穿过前厅,靠近那声响来源,便猛地顿住脚步——只见一个穿着彩羽衣裳的人,正拖拽着一大堆形状难辨的物体,在房间中挪动。

那人背对着她,并未察觉到她的

到来,距离越来越近。

莘善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涩,迟疑道:“叔公......?”

那人在离她几步远处,身子骤然僵住。他缓缓转过头来,尖锐可怖的赤色鸟喙随之映入莘善眼帘。

作者有话说:零点更,带着莘善跨年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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