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掌中之物

是岁春,满树桃花压枝。

林卿言噙着抹笑,提着一道小食盒,轻巧地行在一破败宫墙外。

他做小伏低装痴卖乖,日日忍着恶心讨好傅临,已经有一整个年头了。

到底是年岁还小,再这样下去,林卿言怕他先受不住疯了。

他急需一个发泄口。

周家已然入了黄泉,他不必动。

沈家在宫外,势大,他动不得。

其余傅家子孙,母族尚在,他如今初露锋芒,亦动不得。

想来想去,打听来打听去,最后剩着的。

竟只有去年死了母妃的五殿下傅妄无权无势,任人宰割了。

这一年来,关于当年的事,即便林卿言克制着不去查,也能听到一二。

此时,他感受着颊边的柔和春风。

轻声道:“周氏,傅氏,两氏血脉,冷宫弃子……”

而后,唇角缓缓弯了个笑。

天助他也。

自傅妄入冷宫,已有三年。

孤立无援,苦苦求生,地位卑贱。

凭林卿言如今地位,随便有个由头,只要弄不死他,傅妄便只能是个掌中玩物。

用来泄愤,刚好。

这么想着,林卿言忽而觉得发丝微动。

一瞥眼,原是落了桃花瓣。

眉间蹙着,要将其拂开,不料越来越多。

不耐烦仰面,林卿言看见了趴在墙头的一个孩子。

发间凌乱,眼眸却黝黑清澈。

正拿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攀折来的桃花,看着林卿言。

这是……

林卿言的不耐蓦然消失了,反而缓缓勾起一个笑来。

却是带着毒。

他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那孩子见林卿言先是看了他手中的桃枝,又移过目光来看他,最后露了个好看的笑。

他似乎将林卿言的笑看做了是善意,犹豫了一番,他将桃枝往外一递。

有些怯怯的,“你想要吗?”

被风吹落在他发梢的粉白花瓣更多了,林卿言目中微滞,恨不得立即掸开,却只是看着那孩子。

柔声道:“你下来,再给我。”

不下来也行,费点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卿言这么想着,笑得越发柔情似水了。

那孩子最后还是下来了,缓缓走到了林卿言面前。

有些过于近了,林卿言微不可察后退半步,那孩子似是察觉到了,有些无措。

林卿言像是没看到,只伸出了素白的手,“不是说要给我吗?”

桃枝被搁置在林卿言的掌心,衬得他掌心越发柔嫩白皙。

他像是毫不在意。

随后,交换一般,林卿言将手中食盒递给了那孩子。

“殿下,这是奴才给您的。”

说着敬语,却无半分敬意,反像是施舍。

傅妄眨了眨眼,蓦然后退半步,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他。

“你……认识我?”

林卿言只是举着食盒,但笑不语。

良久后,似是饥饿感催促,又许是冷宫中传来宫女的骂骂咧咧声。

傅妄最后还是拿走了食盒,深深看了林卿言一眼后,翻墙离去。

林卿言听着冷宫里宫女的责骂声,笑得更深了。

真好骗。

手腕倾斜,那截桃枝被毫不留情地丢弃。

花瓣碾落后,林卿言也将擦手的帕子给扔了。

是夜,傅妄满头冷汗,腹中绞痛不止,大半夜才止息。

抿着苍白的唇色,傅妄脑海中浮现出墙外拿着桃枝微笑的人影,倏忽,阴沉沉地笑了。

他如今的确是任人宰割,身不由己。

但愿,那人日后也能笑得如今日这般,“开心”。

*

傅临和朝臣们抗争一年,未选秀,朝臣无法,便有折子建议他早早立储。

立储。

傅临看着这类折子,笑得意味不明。

这是怕他也死得和他那皇兄一样突然,还是……想成为下一个周家?

林卿言这一年来办事越来越滴水不漏了。

如今,看着傅临生气,上前去用细白微凉的指尖按揉他的额角。

歪头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傅临微微吐出一口气,放松。

他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已经一年了,他竟还未厌烦这孩子。

甚至随着这孩子的性子越来越贴合他的心思,而生出更深的喜爱来。

这不妥。

傅临知道。

却在每每要下手的时候犹豫了。

如今,余光看着他担忧的眉眼。

心道,罢了,左右不过一个小孩儿。

傅临没想着林卿言能提出什么建议来,只是说烦心事儿一样说给林卿言听。

“朕不想纳妃,这些人就要逼朕立储。”

冷笑,“呵……立储。”

林卿言闻此,却天真一样无意说道:“陛下为什么不立呢?

毕竟就算立了,最后也不一定是他继位啊。那些人不闹了,陛下也能省下心力做其它事呀。”

立储之人非继位之人。

“是朕被他们给气糊涂了。”

傅临眸中闪过什么,牵住了林卿言放在他额上的手,将他拉至身前,深深看着他。

开玩笑一般,“卿卿可真是聪明。”

林卿言颇狡黠地看他一眼,任傅临玩一样捏自己的手,“都是陛下教得好。”

傅临应一声,看掌中的指尖,察觉到林卿言还在偷偷看他,笑,“这是有什么想要的?”

林卿言像是被他这话弄生气了,作势要抽回手,被傅临拉住不放。

只能撇撇嘴,道:“前些日子我路过冷宫,有个人冲撞了我,当时我不知道他是谁,就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后来才知道……”

才知道那就是废弃的五殿下傅妄。

傅临默默在心里替林卿言补全了后半句话。

皇宫里的事,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只是看他在不在乎了。

傅临没想到,林卿言连这件小事都要和他交代,顿觉温软,方才下意识的疑虑消失殆尽。

“不是什么大事,出了问题朕保你。”

林卿言眸中顿时有些期待,“那……”

傅临一看,就知道他是打什么坏主意了。

忍俊不禁,“他是怎么得罪你了?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林卿言眼中的期待有些消散,又要抽手。

傅临忙道:“任你处置行了吧?只要别太过分,他死了你现今也不好交代。”

林卿言闻此,有些骄矜地微仰下巴。

“我做事向来有分寸,陛下还不知道我吗?”

傅临点头,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随意道:“那卿卿觉得暂时立谁为储更好?”

林卿言却鼓了鼓面颊,脸皱着,有些烦恼的嗔怨。

“我怎么知道?陛下就不要捉弄我了。”

傅临又点了点他才放手,包容道:“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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