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苦药涩口

等到殿外没了声音,林卿言才进了内室。

待了会儿,太医都走了,只留下了药方和注意事项。

林卿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空隙间,还让下面人去熬了药。

反正注不注意都没什么用了。

傅临必死。

坐在傅临床边,林卿言歪着头,支肘瞧他。

真的要死了啊。

戳戳傅临的脸,林卿言慢悠悠地想。

等了八年,林卿言总觉得现在有种不真切感。

像是隔着层雨幕,朦朦胧胧的,满眼都是模糊。

药熬好了,林卿言让宫人下去,自己支起了傅临,要喂他喝药。

在林卿言动傅临的时候,傅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病来如山倒,更别说林卿言已经给傅临下了好几年的毒。

他现在的确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看着康健,内里早烂透了。

压抑地咳了几声,傅临首先开口唤他,“卿卿……”

声音还是轻柔的。

林卿言不知怎么,没应。

等傅临越来越清醒,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又唤了他几声时。

林卿言才像是堪堪回过了神,但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傅临像是放松了,不再执拗着唤林卿言了,却还是死抓着林卿言不放。

林卿言没法,只能轻声唤他,“陛下,该喝药了。”早死早超生。

话落,许是傅临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有了回应。

却也只是点了下头。

弧度极小。

林卿言不急,就这么静静地侍着。

半掀着眼的傅临坐了起来,倚着床栏,看林卿言玉白的手指端着苦涩的汤汁。

在药汁即将沾到他时,他忽地微微偏过了头。

抗拒药碗,却拉着林卿言的手腕让他偏离轨迹靠近了自己。

发烫的面颊凑近,鼻尖蹭着,亲着,许是罕见地生了病,他有些脆弱。

“我能不能不喝药?”

往常也没见傅临表现出什么怕苦的讯息。

腕上感受着他滚烫的气息,林卿言不知道现在他是在发什么疯。

林卿言任他蹭,就连傅临若有若无舔吻着他的时候都没躲。

自始至终,那碗药一直被林卿言端得稳稳当当,丁点儿没洒。

林卿言道:“不能。”

极其强硬,带着些微的冷漠。

他在这时候似乎有些过于肆无忌惮了。

也是,面对着一个要死的人,纵然是绷了多年的人,也总会松懈点心神的。

但下一刻,就似是察觉到了不该。

林卿言变柔了语气,“傅临,不喝药,病不会好的。”

他还在哄傅临。

傅临看着他,轻轻点了头,却还道:“可是苦。”

林卿言略皱了眉,“那怎么办?我去拿些蜜饯点心来?”

傅临不出声,只是紧盯着林卿言。

忽而,他一笑,拉着林卿言凑近。

指尖揉着林卿言的唇,凑近亲了亲,深入吻他。

他道:“卿卿喂我。”

林卿言知道他的意思。

在傅临撤开时,林卿言笑了。

曲肘,他将药碗凑近了自己。

转腕,倾斜着,林卿言就要饮一口。

却在碰到唇边时,突然被傅临给攥住了手腕。

傅临紧紧盯着他,眼底有一夜未睡好的几缕血丝。

因为风寒,声音有些沙哑。

看了林卿言许久,他终是说,“太苦了,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委屈卿卿了。”

林卿言便也不勉强。

他一向是随便的,傅临不要他喂,他还省事。

是被傅临主动接去的。

一饮而尽,没有半点耽搁。

饮尽后,药碗被搁置在了床边的案上。

傅临伸手捞过了林卿言,林卿言瞥了一眼空荡的药碗,任他抱。

抱着他,傅临埋怨一样低声对他诉说,“有些苦。”

林卿言漫不经心回搂着他,“药哪有不苦的。”

见他实在萎靡,林卿言罕见地主动低头要来吻他,挨近时,傅临却偏了头。

林卿言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不动。

傅临笑了笑,说,“太苦了,我怕苦到卿卿,过会儿再亲罢。”

林卿言于是也笑了。

傅临,你知道了吗?

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

只要傅临维持现状不戳穿不破坏,林卿言也可以一直就这么陪着他演。

*

这年的年关很冷清。

皇帝重病,喝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就连太子妃即将临盆这样的消息,都是小心压制着,唯恐冲撞了圣上。

从东宫回来的路上,望着道边的那弯覆雪红梅,开得生动,林卿言却无心观赏。

他在思量前朝传来的信。

赵缨之父兵部侍郎最近看上了个好苗子。

也姓赵,名为赵长封。

是从军队里历练出来的草根,混迹军中七八年了,在军中很有威信,只是苦于朝堂门路。

不能和朝堂挂钩的将领是走不长久的,赵长封便找上了盛京。

听他的姓,许是赵氏不知道隔了几辈几支的旁亲,赵侍郎就想着帮赵长封一把,也让军中有他们的人。

因而,赵侍郎找到了傅晏,傅晏又和他商量了。

林卿言虽觉得此人此时出现太过及时,尚有存疑,但他又恰可解他们此刻的燃眉之急。

林卿言动手还是太快了,他低估了沈家及其附庸门生的影响力。

一时之间,竟也拿不准主意。

毕竟,他们现在缺的就是像赵长封这样善于武械的人。

几番犹豫思量,查了几遍都是身家无误。

在赵侍郎的一再保证下,林卿言想着往后本来就是要斗得越激烈越好,本打算和傅晏一起允了赵侍郎。

可这一令之下才发现,赵侍郎早就给赵长封开好了那道口子,就等着赵缨给傅晏吹“枕头风”让傅晏快些同意了。

这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之人,竟已然仗着赵缨“肚子”里的孩子觉得万事稳固了!

现在,赵长封已经成了京卫里的指挥同知。

要知道,赵侍郎只是在一开始给他提供了一个向上爬的门路。

他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且,短时间内看起来是换不了了。

林卿言冷笑一声,一个用力,折断了眼前的艳艳梅枝。

腕上一抖,细碎残雪落下。

爬得倒是挺快啊。

他虽知道赵侍郎的心思,毕竟傅晏若是登位,赵侍郎便是国丈,他不得不为往后考虑。

林卿言还是让傅晏格外留意了下赵长封。

不过因这一点的怀疑,再后悔推盘,在此时就有些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赵长封那个混蛋,他手里已经有兵了。

林卿言怕他自己不反,反被他们给逼反。

所幸,现今一切进展如常,那人看起来很安分,林卿言便也只能暂且按耐不发。

可对赵侍郎的贪心冒进,还是不喜。

拨弄着手中淡黄的花蕊,娇柔的花瓣落了几片。

林卿言没扔了它。

折都折下来了。

想着傅临寝殿里近来愈发浓重的药味,灰蒙蒙的气息。

林卿言将它挟在指间把玩着,走向了傅临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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