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真情假意

那截折枝被他给拿回来了,林卿言却没认真对待。

随意插了个空瓶,林卿言去唤傅临。

支颐看着安静乖巧的傅临,林卿言想,果然呐,这人还是死了比较老实安静。

傅临最近清醒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

林卿言等到梅花都有些蔫了,傅临才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

林卿言悠悠放下折子,去看他,笑道:“陛下醒了?”

笑里藏针,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傅临便也笑了。

余光瞧见了一抹艳色——那瓶上的梅花着实灼眼。

傅临在这样的日子里难得眼前一亮。

尽管苦痛,他还是勉力撑起了身子,抓着林卿言的手,竟有些过分地激动了。

“卿卿,你还记得?你记得……”

因情绪太过,身体又不适应一般破败地咳了起来。

可他还是牢牢抓着林卿言的手,不肯放弃。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林卿言的面,一寸寸抚过去,不愿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可林卿言……

记得什么?

林卿言没说话,眸中划过一丝茫然。

自傅临病后,不知是不是觉得没必要了,林卿言已经很少在傅临面前装乖卖巧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他自己。

冷淡的,对所有事情都不甚在意的。

傅临自然注意到了,他几不可察地一僵,却不肯放弃般。

他咳得更厉害了,几是摇摇欲坠,“卿卿……那折扇上……画的,是梅……”

所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林卿言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眸中没有丝毫回忆之色。

但他笑着道:“是。”

温驯却残忍,像只是在顺从敷衍着傅临。

从来不都是这样吗?

可偏偏这回,傅临的心气不堪重负一般地断了。

他是真的想林卿言就这么骗他一辈子。

就算是骗他,他也认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辈子会这么短。

他也没想到,林卿言会对他一丝余情都无。

直到亲眼看到,再无法逃避。

这是盼着他死呢。

不知道盼了多少年了吧。

真是难为他的卿卿了。

傅临这么想着,露了个笑,手上略松开了些,却还是拉着他。

他缓缓道:“……我死了你会开心吗?”

林卿言回:“陛下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怎么会……”

似乎是疑惑的。

回答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傅临不由攥他攥得有些紧了。

他直视林卿言,第一次说了重话,“我想听实话。”

林卿言挂着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说话了。

沉寂良久,空气都凝滞。

傅临像是有些无奈地看他,“我已经注定是这个样子了,你却还是不肯吗?”

林卿言只是看着他。

傅临叹口气,“我不想再醒了,就这样吧。你将药拿来。”

端来了药,傅临喝得平静。

林卿言看着,这才垂睫,缓缓开口,“我并不开心,但我恨你,想这么做。”

傅临笑,其间尽是苦涩,他问:“……没有一刻犹豫过吗?”

林卿言坚定,摇了摇头。

傅临惨然出了声,像笑,却更像是哭。

指尖发颤,他像是怕惊了什么,“……你叫什么?”

林卿言撇过了眼,没看他,目光虚无,轻飘飘的。

“我已经八年没听到过有人唤我的名字了……”

停了很久。

望向傅临,却又不像是在看他。

林卿言话锋一转,“可,我不想告诉你。”

傅临又笑,带着自嘲。

连名字都是假的,到死都知道不了。

胸中逐渐翻涌起铺天的怨忿和不甘心。

傅临直勾勾盯着林卿言,良久后,他轻声道:“你是我精心养了六年的,为什么不能只是我的。”

是问句,话中却满含肯定和偏执。

仿佛……仿佛林卿言就该是他的。

林卿言听出来了,任谁来都会听出来的。

这话……

猖狂,太猖狂了。

他,凭什么?

原本无波的心像是被打破了,忽地生出汹涌的怨怼来,顷刻间满占全身,席卷而出。

几是须臾,林卿言凌冽的眉目带了点戾,偏眼睨他。

咬牙恨道:“若是没有你……没有你!我又何须来盛京做这一切?!”

他在怨,身体连带着指尖都在不自主地发抖战栗。

脑中满斥怒火,偏隅残存的理智在竭力抗争。

知不该如此,深吸一口气,林卿言极力平复情绪,话音却还是带着轻微的颤。

“我原本,也是有家的,……也会一生圆满幸福的……”

我原本,不用、不需、也不该由你来养。

不该背井离乡。

不该颠沛流离。

不该……如履薄冰。

聪明如傅临,此时,林卿言就差明晃晃地告诉他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来了。

林卿言的话外之意,他明白了。

清清楚楚。

本以为那只是一件小事,若不是傅临记忆力向来好,怕真就要忘了。

林卿言看着傅临一瞬明晰的表情,知是自己冲动了。

他肯定全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罢。

知道了,他也无力回天。

扯了个笑,林卿言垂眼看他,问道:“你后悔了吗?”

傅临回神,看着林卿言,也笑。

却下一刻就说出了让林卿言想立即掐死他的话来。

他道:“不悔。”

林卿言当即,控制不住怨气上涌,给了他一耳光。

响声清亮,怒目而视。

却见那被打的人反而顺着攥紧了林卿言的手。

笑声起初是低哑,而后是越来越大,回荡在空寂宫殿中。

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

偏执、畅快、遗憾、执着……无穷无尽。

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活像个疯子。

林卿言冷眼看着他,抽手,却被这将死之人攥得死紧,他抽不出。

那一瞬,傅临注视着他,脉脉含情。

他在笑,却含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柔意,像是枯坟中爬出的骨。

他说,“若不如此,我怕是一生都见不到你。”

江浙,苏杭。

多么远的地方啊……

若林卿言当真安康一生在那里长大,直到林卿言娶妻成婚甚至生子终老。

傅临怕是在千里之外的盛京,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不知道这世上还会有一个能让他爱到至深的人。

没有林卿言,他会孤寡一生。

那太寂寞了。

他会疯的。

林卿言被他这么看着,强迫地听他说这样的话。

他快厌弃透了。

连碰都不愿让他再碰自己一下。

用力挣扎,使的是要把自己的手腕扭脱臼的力道。

傅临怔了。

只有一瞬,林卿言顺利抽回了手。

退避三舍。

知他是冥顽不灵不知悔改,亦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浪费时间。

林卿言冷着眉目就要走,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却还是听见了反应过来的傅临,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笑着狠道:“若我早知那是你家,必不会派人去下此命令。”

林卿言的脚步不由一顿。

接下来,身后有抑制不住的咳声响起,伴随着那将死之人的疯言疯语。

“我会亲自去接你,就此,将你抱回宫中,娇养着。”

他!他!

他怎敢?!

他竟敢!!!

简直是病入膏肓!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林卿言被气到一定程度,反而逐渐开始变得平静。

怒极生笑。

一声极短促的冰冷笑声过后,他落了唇角,凝着眸,再不停留。

走得是干脆果决、利落无比。

必死之人,何须顾他,徒增烦恼。

就此,傅临当真再没醒过。

不过一月,丧钟响起,圣上驾崩,满城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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