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声乍现

沈清舟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

雨还在下,巷子里光线昏暗,但那双眼睛里沉着一种厚重又稳当的东西。

……赌了! 沈清舟心一横,缩了缩脖子,用原主那种怯生生的椒盐普通话调子说:“要得。周、周大哥,跟我来嘛。”

他转身带路,没看见身后周厉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荒谬的讶异。

因为就在刚才,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少年表面懦弱应承,心里想的却是:

妈的,拼了!这哥一看就是条粗壮金大腿,抱紧了说不定真能活命!叔婶要是敢动手,老子就往他身后躲,这么宽的背,挡个锄头柴刀应该莫得问题哈?

周厉:“……”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是错觉。

从抓住那根竹条、触碰到这少年气息的瞬间开始,那些与这张苍白怯懦面孔截然相反的、鲜活又暴躁的内心嘀咕,就像无线电突然调对了频,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往他脑子里钻。

表面软糯得像团子,心里……嗯,骂起人来倒是词汇丰富,劲道十足。

周厉迈开长腿跟了上去,军靴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脚步声沉而稳,几乎被雨声盖住。

沈清舟走在他前面半步,瘦削的背影在宽大破旧的衣衫里微微晃荡。

冰凉的雨打湿了他黑软的头发,一绺绺贴在苍白纤细的后颈上。

心里的嘀咕却没停:

这兵哥走路咋个没声音的?吓人巴拉的……不过腿是真长,一步抵我两步。诶,他刚才说沈建国救过他爹?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帮我搞定抚恤金那摊烂事?至少把叔婶吞下去的那部分抠出来?有了钱,老子就能跑路了,先溜去重庆,再想办法奔南边……

周厉听着那些“跑路”“南下”“做生意”的盘算,眼神深了几分。

一个十九岁的、长在山村里的少年,按理说不该熟悉这些词。

更不该有这种……仿佛亲眼见过未来浪潮拍打过来的眼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

供销社门口,几个躲雨的社员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有人认出沈清舟,交头接耳起来:“那不是沈家那个孤崽儿嘛?后头跟的是哪个?军官哟!”

“没见过……哎哟,这气势,吓人!”

沈清舟低着头加快脚步,心里嘀咕:

看啥子看!没见过解放军同志执行公务嘛!虽然我也不晓得他执行的是啥子公务。

周厉目不斜视,但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些。

雨势渐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沈清舟领着周厉穿过公社大院旁边泥泞的土路,往镇子西头边缘的沈家老宅走。

那是沈建国留下的祖屋,土木结构,年久失修,如今被叔婶一家占着,沈清舟则被打发到后院那个比狗窝强不了多少的柴房住。

路上,周厉简短地问了几个问题:父亲牺牲时他几岁、叔婶待他如何、这几年怎么过的。

沈清舟照实答,至少嘴上是的。

十岁爹妈就都没了,叔婶‘收养’,天天干活像牲口,顿顿吃不饱,抚恤金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他一边用软绵绵的、带着讨好尾音的川普回话,一边在心里骂开了花,狗日的沈大富王春花,拿我老子的卖命钱盖新房娶儿媳,老子睡柴房啃猪食!等老子翻了身,不把你们肠子悔青老子名字倒起写!

周厉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一半,经过镇口那棵老黄桷树时,周厉忽然问:“你今年十九?”

“嗯……”

“想没想过,去当兵?”

沈清舟一愣,内心:

当兵?不去不去!老子好不容易从2026年的‘福报’里穿过来,转头又去部队搞007?我又不憨!等等……

他啥子意思?想安排我当兵?那更搞不得了,我还要留着有用之身,去深圳当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呢!

嘴上却细声细气:“我、我身体虚得很,怕是不合格……”

周厉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但沈清舟莫名觉得,对方好像在说:你刚才在心里骂街的时候,中气挺足的。

沈清舟后背一凉,赶紧闭嘴装鹌鹑。

又走了七八分钟,沈家老宅的轮廓在雨幕里显现出来。

三间崭新的红砖青瓦房,趾高气扬地立在老屋旁边,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里扎眼得很。

院里泥地夯得平整,停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还系着褪了色的红绸,那是沈彪上个月相亲时,叔婶咬牙置办的“脸面”。

对比之下,旁边的老屋更显破败歪斜,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茎的黄土。

沈清舟指着后院角落那个低矮的、被雨水浇得透湿的棚子:“我住……那边。”

周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甚至不能算个正经屋子,就是个拿废旧木板和破油毡勉强搭出来的棚子,门是几块烂木板拼凑的,缝隙宽得能伸进一个拳头。

雨水正顺着油毡破洞和边缘“哗哗”往下淌,门口那片地早已泥泞不堪,汇成一个小水洼。

周厉沉默着,看了好几秒。

沈清舟缩着肩膀等着,忽然,他隐约感觉到一股极低的气压从身侧传来,冷飕飕的,比这秋雨还冻人。

他偷偷抬眼瞟。

周厉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比刚才更紧,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硬生生压住了。

然后,这位北京来的军官,用他那口冷冽又清晰的京腔,一字一顿,砸在雨声里:

“去,敲门。叫你叔婶出来。”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来了来了!短剧里打脸极品的前戏要开始了!

他内心莫名兴奋起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小步挪到亮堂的瓦房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叔,婶,在屋头没?有、有人找……”

屋里传来女人不耐烦的嘟囔:“谁啊?大雨天儿的。”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王春花,沈清舟的婶婶,四十出头,圆盘脸,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底白小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看见门口的沈清舟,眉毛瞬间立起来:“死娃子!不去挖红苕在这儿晃啥子?!皮子又痒了是不是找打。”

话没骂完,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了沈清舟身后,那个穿着笔挺军装、沉默如山岳的男人。

王春花脸上那种凶悍的怒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切换成了殷勤又热络的笑容,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哎——哟!是解放军同志啊!您找哪个呀?快请进来坐,外头雨大,看这身上淋的……青娃子你也真是,咋个不让同志进屋嘛!”

周厉没动脚。

他的目光先扫过王春花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这年头,这料子可不便宜。

接着,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屋里隐约可见的缝纫机头、摆在柜子上的红灯牌收音机上。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回王春花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调:

“你是王春花?沈大富的妻子?”

“是是是!同志您是哪位?有啥子指示?”王春花搓着手,笑容堆了满脸。

“周厉。”他掏出军官证,在王春花面前平稳地亮了一下,红封皮,烫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奉命前来,核实沈建国烈士抚恤金发放情况,及其遗孤沈青的实际抚养状况。”

王春花脸上那朵热情的笑容,瞬间冻住了。

沈清舟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破鞋尖上沾的泥巴。

没人看见,他嘴角悄悄翘起了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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