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算账

周厉没进院,就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三间新瓦房,扫过院里崭新的自行车,最后落在王春花脸上:“沈大富呢?”

“他、他去队上了,一会儿就回来!”王春花搓着手,笑得很殷勤,“同志您有事?进屋说嘛,外头雨大!”

“不用。”周厉声音平稳,“就在这里说。”

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又拿出一支钢笔。

王春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周厉不看她,转头问沈清舟:“沈青,你父亲沈建国同志的抚恤金,是哪年发放的?通过什么渠道?”

沈清舟愣了一下,赶紧回忆原主的记忆碎片:“好、好像是七一年…公社通知的,说是部队转过来的。”

“多少钱?”

“我……我不晓得。”沈清舟低下头,“叔婶去领的,没告诉我。”

王春花急了:“哎哟同志!这话说的!我们咋会瞒着青娃子!是部队和公社领导体谅他年纪小,让我们做长辈的代为保管嘛!”

周厉抬眼看她:“保管凭证呢?”

“凭、凭证?”王春花一愣。

“存单,或者公社出具的代管证明。”周厉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这么大一笔钱,总得有手续。”

王春花脸白了白,强笑道:“这……这都过去好几年了,那些纸啊单的,可能……可能一时找不到了……”

找不到? 沈清舟心里冷笑,吞钱的时候咋没忘?

周厉点点头,没逼问,转而又问:“沈青今年十九岁,如果代管那按照约定,抚恤金应该在他成年后交还。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交接?”

王春花额头开始冒汗:“这……这不正说着嘛!青娃子年纪还小,不懂管钱,我们想着再帮他管两年……”

“再管两年?”周厉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管到什么时候?管到他结婚?还是管到你们把这钱花完?”

这话说得直白,王春花脸都青了:“同志!您这话啥意思!我们可是辛辛苦苦把青娃子拉扯大的!这些年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

“哦?”周厉合上笔记本,目光如刀。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雨声里,隐约能听见议论:

“哎哟,这是来查账了?”

“早该查了!沈家那新房,明眼人都知道咋来的……”

“青娃子可怜哟……”

王春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沈清舟站在周厉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次不是装的。

是憋笑憋的。

爽!太爽了! 他心里乐开了花,这兵哥牛逼!句句戳肺管子!看这婆娘还咋编!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是沈大富。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周、周同志!您来了!进屋说,进屋说嘛!”

周厉转过身,面对他,声音沉稳依旧:

“沈大富同志,你来得正好。”

“我们,好好算算账。”

“我是周厉。沈建国烈士的儿子沈青,这些年,是你们在抚养?”

沈大富赶紧点头:“是是是!青娃子是我亲侄儿,他爹妈走得早,我们做叔婶的,不管哪个管嘛!”

他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沈清舟知道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差点就信了。

演,继续演。 沈清舟低着头站在周厉身后,心里冷笑,等会儿看你怎么哭。

周厉点点头:“进屋说。”

三个字,干脆利落。

沈大富如蒙大赦,赶紧侧身让路:“您请!您请!”

王春花也反应过来,挤着笑脸:“对对对,进屋!青娃子你也进来,杵在外头做啥子!”

沈清舟没动,抬眼看了下周厉。

周厉侧头:“进来。”

“哦……”沈清舟这才挪着步子,跟在他身后进了院。

堂屋很宽敞,毕竟三间新瓦房,这年头在村里算是顶配了。

周厉在八仙桌旁站定,没坐。

沈大富赶紧拉凳子:“周同志您坐!春花,倒水!倒那个……柜子里有茶叶!”

“不用。”周厉抬手制止,目光落在五斗柜上,“沈建国同志的遗物,还留着吗?”

沈大富一愣:“遗、遗物?”

“照片,信件,勋章,或者他生前用过的东西。”周厉声音没什么起伏,“烈士遗物,按规定应该妥善保管,交还给子女。”

王春花脸色变了变,抢着说:“哎哟,这都多少年了!那些东西……搬家的时候,可能、可能弄丢了……”

丢了? 沈清舟心里火噌就上来了,我爹的军功章你也敢丢?!

他眼圈瞬间就红了,这次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气:“叔……我爸的东西,一样都没留?”

沈大富被他看得心虚,支支吾吾:“青娃子,你爸回来的时候,就、就一个小包袱,里头没啥值钱东西……”

“有没有值钱,不是你说了算。”周厉打断他,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八仙桌上。

照片不大,四寸左右,已经泛黄,边角有细小的裂纹。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肩并肩站着,背后是简陋的营房。

左边那个稍微矮些,面容憨厚,笑得有点拘谨,正是沈建国。右边那个高些,眉眼间有股英气,仔细看,轮廓和周厉有五六分相似。

沈清舟愣住了。

这是他穿过来后,第一次“看到”原主的父亲。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空落落的。

原来长这样…… 他默默想着,挺精神的一个人,怎么就……

“我父亲转业回北京后,一直想联系沈建国同志家人,直到去年,部队整理烈士档案,才查到沈建国同志的老家在这里。”

他把信纸展开。

推到沈大富面前:“这是部队去年发到县武装部的公函,要求核实沈建国烈士遗孤的现状,县里转到了公社,公社应该通知过你们吧?”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大富。

沈大富额头开始冒汗。

王春花抢着说:“通、通知了!公社刘干事来说过!我们说青娃子好得很,钱都用在养他上了……”

“那好。”周厉点点头,“把公社出具的确认回执,还有你们这些年的收支账本,拿出来我看看。”

屋里瞬间安静了。

“七一年,部队通过县民政局,一次性发放沈建国烈士抚恤金,金额是……”周厉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抄录单,念道,“基础抚恤金五百元,因公牺牲补助两百元,家属生活补贴三百元,共计一千元整。”

周厉继续:“同时,按规定,遗孤沈青每月可领取烈士子女生活补助,标准是每月八元,从七一年六月起发,至成年止。算到今年十月,共六年四个月,合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大富:“六百零八元。”

屋里死寂。

沈大富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王春花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没、没那么多……我们没领那么多……”

“县民政局有发放记录。”周厉声音平稳。

“公社也有转拨凭证!沈大富同志,你是生产队会计,应该知道,这种款项的流转,每一笔都要签字盖章。”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抄录的数据,“这些,你都认吧?”

沈大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春花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们冤枉啊!养个娃哪那么容易啊!吃穿用度,生病抓药,哪样不花钱啊!一千多块钱,六七年,早就花光了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一起流。

周厉没理王春花的撒泼,只看着沈大富:“账本。现在拿。”

三个字,不容置疑。

沈大富哆嗦着手,看向五斗柜。

王春花哭声戛然而止,尖叫道:“沈大富!你敢!”

“我……”沈大富满脸是汗。

周厉转身,直接走向五斗柜,拉开抽屉。

动作干脆,没有一点犹豫。

王春花想扑上去拦,被周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周厉翻了一下,从最底下抽出一个蓝皮笔记本,笔记本很厚,边角卷了,一看就经常翻。

沈大富脸彻底白了。

周厉翻开本子,快速浏览。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沈清舟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本子。

周厉停下,抬眼:“沈青的日常开支呢?吃穿,学费,医药费,一笔都没有。”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沈大富,你这账记得很清楚,但烈士抚恤金和遗孤生活费,你一笔没记在沈青名下。”

沈大富腿一软,瘫坐在凳子上。

王春花也不哭了,瘫在地上,眼神发直。

周厉合上账本,看向沈清舟:“沈青,这些钱,你想要回来吗?”

沈清舟抬起头,眼圈还红着,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用力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想。”

太想了! 他心里狂喊,那是老子的启动资金!老子翻身的本钱!

周厉点头,转向沈大富夫妇:“两条路。”

“第一,三天之内,把这一千六百零八元,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出来。”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带着这些证据,去告你贪污烈士抚恤金,侵占遗孤财产,该定什么罪,你们自己清楚。”

沈大富浑身发抖:“周、周同志……我们、我们一时拿不出那么多……”

“那就卖房。”周厉说得很平静,“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该卖卖。不够的,写欠条,按月还。”

王春花尖叫起来:“房子不能卖!那是我们辛辛苦苦…”

“辛苦?”周厉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上崭新的的确良衬衫,“用烈士的血汗钱,盖房置产,叫辛苦?”

王春花哑了。

沈清舟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夫妇面如死灰的样子,心里那股憋的气终于顺了,身体轻快不少。

爽! 他默默握拳,太爽了!

周厉把账本和照片收好,看向沈清舟:“你今晚还住柴房?”

沈清舟愣了一下,点头:“嗯……”

“收拾东西。”周厉说,“今晚去公社招待所住。”

沈大富猛地抬头:“周同志!这、这不合规矩!青娃子是我们家的人……”

“从现在起,不是了。”

周厉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在抚恤金还清之前,沈青由我临时监护,这是部队的意见,也是县武装部的授权。”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在沈大富面前展开。

周厉不再看他,对沈清舟说:“去收拾。重要的东西带上。”

然后,他转头看向瘫软的沈大富夫妇,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明天上午九点,公社办公室。”

“我们,当面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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