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哨

战备三级从早上八点正式执行。

沈清舟出门时看到基地西侧土坡上多了个用雪坯垒的隐蔽哨位,两个战士裹着白色伪装服窝在里面,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他多瞅了两眼,继续往洞里走。

实验段今天要完成剩余三块预制板的保温层填充。

老黑叔已经把沥青稀料备好,矿棉毡也裁成了标准尺寸。

整个洞内弥漫着淡淡的煤油气味。

“沈工,昨晚那段的监测数据出来了。”技术员小李递过来一张记录表。

沈清舟接过,从头看到尾,又看一遍。

夹层内壁温度负六度,外壁负十九度,温差十三度。

空气层实测保温效率百分之七十八,比理论值低两个点,但在合理波动范围。

“合格。”他说。

小李明显松了口气:“那主洞能不能照这个参数干?”

“先跑满七天。数据稳定再说。”

沈清舟把表格夹进文件夹,没多解释。

小李有点失望,但也没再问。

心里:急啥嘛急,冻土这玩意儿又不认人,得它说了算。

下午周厉没出现。

沈清舟从洞里出来时快四点了,天光已经开始收。

他站在洞口张望了几秒,没看到那辆熟悉的北京212,也没看到穿白色伪装服的人影。

他往回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去食堂把晚饭打了,端回宿舍。

六点半,门开了。

周厉带进来一股冷气,眉毛睫毛又结了霜。

他脱伪装服的动作比昨天还慢,手指不太听使唤。

“蹲了多久?”沈清舟把热水递过去。

“四个小时。”周厉接过,没喝,双手捂着搪瓷缸。

“有发现吗?”

“没有。”

沈清舟没再问。

他把饭盒打开,白菜炖粉条还冒着热气,馒头也还热乎。

周厉放下缸子,拿起筷子,大口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但是有声音。”

“什么声音?”

“林子里的雪。”周厉夹了口菜,“风停的时候,雪落枝头的声音,狐狸踩雪的声!远处冻裂的树皮炸开的声音。”

他顿了顿。

“还有雪窝子里自己的心跳。”

沈清舟看着他。

周厉低头扒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夜里熄灯后,沈清舟翻来覆去。

黑暗里他忽然开口:“周厉。”

“嗯。”

“你以前蹲潜伏,也是这样?”

那边安静了几秒。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周厉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没有起伏。

“以前蹲潜伏,想的是任务!目标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来了怎么处理,心跳是测距的标尺。”

他顿了一下。

“今天蹲着,想的不是这些。”

沈清舟没问他想的是什么。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很久,周厉说:“睡吧!明早我还有一班。”

沈清舟没回答。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里那条灰围巾,软和,厚实,带着樟木箱的气息。

第二天清早,沈清舟被食堂的广播声吵醒。

“……今日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炊事班中午加菜,红烧肉炖干豆角,每人另加一个煮鸡蛋。”

他睁开眼,旁边床铺已经空了。

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枪套不在挂钩上。

桌上压了张纸条。

字迹锋利,只有一行:

“夜岗。晚饭不用等。”

沈清舟把纸条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枕头套里,挨着那条围巾。

上午实验段一切顺利。

保温层全部填充完毕,内板封得严丝合缝。

老黑叔带着人清理现场,把剩余矿棉毡码放整齐。

沈清舟蹲在已经完工的试验段前,拿手电照进预留的观察孔。

灰白色蓬松的毡层,平整均匀,看不出任何瑕疵。

“沈工,这要是成了,你算给咱东北冻土工程立了功。”老黑叔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吴副总工的意思,主洞要是能照这法子干,工期至少省两个月。”

“先看满七天数据。”沈清舟把手电关掉,“黑叔,这话您别往外传。”

“嗯呐。”老黑叔嘿嘿笑了两声,带人走了。

沈清舟独自站在洞里,四周是岩壁和混凝土板,头顶是临时照明灯昏黄的光。

实验段不长,十米距离,走完也就十几步。

但他走了很久。

小年加菜,红烧肉的香味飘出老远。

沈清舟打了饭,没回宿舍,坐在食堂角落慢慢吃。

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沈工,周队长呢?”技术员小李端着饭盒,好奇地张望。

“执行任务。”

“哦哦。”小李没多问,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又抬头,“那他的那份红烧肉你不帮他领啊?等会儿该没了。”

沈清舟放下筷子,站起来,去窗口打了第二份饭。

回宿舍时天已经黑透。

他把两份饭盒放在桌上,用棉垫盖好,又把炉子捅旺了些。

九点。

十点。

十点半。

门锁咔哒一声。

周厉进来,浑身寒气,他看到桌上两个饭盒,愣了一下。

“吃了?”沈清舟问。

“没。”

“红烧肉,炊事班说小年加菜,一人一份。”沈清舟把饭盒推过去,“你的那份我打了,凉了又热的,可能没刚出锅好吃。”

周厉坐下,打开饭盒。

他吃得很慢,一块一块,把里面的红烧肉都吃完了。

沈清舟没问他今天蹲哨想了什么。

周厉也没说。

但熄灯后,黑暗里传来一句:

“今天想的是,七天之后实验段出结果,正好年前,你那份报告能按时交。”

沈清舟面朝墙壁,闭着眼睛。

“就这?”

那边沉默了几秒。

“还有。”

“还有什么?”

周厉没有立刻回答,炉火的光在地面上画出极淡的一小方暖色,恰好停在两张床铺之间的过道上。

“还有。”他的声音很低,“加完菜就别总把肉夹给我了,你自己也得吃。”

沈清舟没忍住,笑了一声。

“要你管。”沈清舟说。

“不管。”周厉说,“我不管谁管。”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是谁家养的狗,远远吠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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