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战备年关
第二天早上八点，指挥部紧急会议。
长桌边坐了一圈人，吴副总工脸色比平时更沉，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周厉同志，你再说一遍。”
周厉站起身，走到地形图前，手指点在西南方向那道山脊线上。
“昨日十六时二十分，我带小队抵达废弃瞭望塔！塔身东北侧发现人为歇脚点，地面铺陈干枯落叶及云杉枝桠，厚度约十二厘米，面积可容两人并卧！生火痕迹位于歇脚点下风处三米，坑深十五厘米，直径三十厘米，内壁有持续烘烤形成的烧结层，覆雪厚度四厘米，为人工掩埋。”
他顿了顿。
“从火坑完全冷却至被雪覆盖所需时间，结合近三日气温风速，推断撤离时间在四十八小时前。遗留物品包括：白海牌烟盒三个，烟蒂七枚，保加利亚产午餐肉空罐一个，罐底无生产批次钢印。”
“钢印是被刻意刮除的。”赵处长开口。
“是。”周厉点头，“此外，歇脚点正对基地西侧三号、四号运输出入口及进山主路，瞭望塔残高九米，塔基视野可覆盖基地外围三平方公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吴副总工把烟摁灭：“你的建议。”
“即日起，基地战备等级提升至三级。”周厉声音平稳，“西侧山脊线增设两个潜伏哨，每四小时轮换，外围巡逻频次由每日三次增至五次，其中两次为夜间无规律机动！进出基地人员、车辆核验手续，新增口令问询环节。”
“后勤压力？”
“已在现有编制内调配，需增配取暖燃料及夜间照明设备。”
吴副总工没接话，转头看向工程口的人：“实验段进度如何？”
沈清舟坐在角落里，突然被点名，脊背绷直。
“报告首长，十米实验段已完成全部开挖及七块预制混凝土支护板安装，空气夹层定位模板已固定，明日起进行保温层填充作业，首段蒸汽管道预制件完成气压测试，合格率百分百。”
“你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沈清舟答得很快，“实验段在洞内深处，不受外围警戒调整影响！所有施工材料、预制件已提前储备，至少可供一周用量。”
吴副总工点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散会时周厉被赵处长留下单独谈话，沈清舟自己走出指挥部。
外面又开始飘雪，细碎的小霰粒，打在脸上。
心里：三级战备，芽儿！这年过得够热闹。
实验段今天计划填充第一段空气夹层的保温矿棉。
老黑叔带着两个年轻工人，把成卷的玻璃纤维毡抬进洞里。
这东西扎手，几个人都戴着厚帆布手套，领口袖口扎得严严实实。
“沈工，这玩意儿填多厚合适？”老黑叔扯着一卷灰白色的毡子。
“八厘米，不压实，蓬松着填，填完后盖上防潮层，再封内板。”
沈清舟蹲在旁边盯着第一块夹层的填充过程。
玻璃纤维毡被小心塞进混凝土板与岩壁之间的空隙，蓬松的白灰色，像给隧道穿了件棉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黑叔，停一下。”
老黑叔收住手：“咋了？”
沈清舟没答，伸手进刚填了一半的空隙里摸索。
毡子蓬松，手指能探到底。
他摸到岩壁表面，又摸到预制板内侧，来回比划了几下。
“这个位置，岩壁往里凹进去至少一公分半。”他缩回手，指尖沾了灰，“模板定位的时候没发现？”
老黑叔凑过来看，用手电照了半天，脸黑了。
“昨儿立模板是老李带人干的，这凹坑被垫木挡住了，没瞅见。”他骂了一句，“现在板子都固定死了，咋整？”
沈清舟站起来，在图纸上标出位置。
“不拆。”他说，“凹坑里单独补填，用矿棉碎料，先把这个凹陷填平找齐，再统一铺整毡！厚度必须均匀，否则夹层保温效果会打折。”
老黑叔迟疑：“碎料压实度跟整毡不一样……”
“压实度可以靠增加百分之五厚度补偿。”沈清舟语速很快，“碎料填坑时分层铺、轻轻压，每层不超过两公分，整毡覆盖前，在补填区表面喷一层稀沥青做隔离，防止沉降。”
他抬头看着老黑叔：“这事是我的责任！模板定位交底时，我只画了平均断面图，没标注局部岩面突变的风险点，之后的交底会补上。”
老黑叔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得，你有担当，咱也不磨叽。小李，去库房领沥青稀释剂！”他扭头朝工友喊，转回来又看沈清舟，“你这脑瓜子转得是真快，我干了二十年矿建，这法子都没想到。”
沈清舟笑笑：“我也是现琢磨的。”
嘀嘀咕咕：现琢磨个鬼，2021年某极寒地区隧道保温层施工技术指南，第七章 第四节，这书当年就卖十九块八，打折还包邮。
补填作业持续了两个小时。
沈清舟全程蹲在旁边，盯着碎料一层层铺平，又看着老黑叔亲手喷沥青。
稀料挥发的气味呛人，但没人抱怨。
等第一段夹层封上防潮布、钉好内板，老黑叔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
“行了，严实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沈工，这法子要是成了，整个主洞的保温都能照这路子干。”
“先看这一段的监测数据。”沈清舟没把话说满，“跑完一个冻融周期才能下结论。”
“谨慎好，谨慎好。”老黑叔收起工具，“那明儿继续？”
“继续。”
傍晚，沈清舟从洞里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有一线橙红色的余晖，把林海雪原染成浅橘色。
宿舍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斗盖着厚厚的帆布篷，几个人正往下卸货。
沈清舟认出那是每周一次的基地生活物资补给车。
他加快脚步。
屋里周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拆一个牛皮纸信封。
桌上摆着两个包裹，一大一小，都是军绿色帆布缝制，印着黑色的编码戳记，没有寄件人地址。
“家里寄的？”沈清舟凑过去。
“嗯。”周厉把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扫了一眼，折叠后放进贴身的内侧口袋。
他没追问，转身去倒水。
炉子上的铁壶正冒着白汽，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周厉倒了一杯。
周厉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妈包的酱肘子。”他下巴朝那个大点的包裹点了点，“还有一条围巾。”
“围巾？”
“嗯。说北京今冬干冷，北边更甚。”周厉把包裹解开，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酱肘子，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毛围巾。
他把围巾拿出来，放在沈清舟床铺上。
“给你的。”
沈清舟一时没说话。
他拿起那条围巾，软和，厚实，针脚细密均匀。
凑近能闻到樟木箱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织物的新鲜味道。
“阿姨……怎么知道我要围巾？”
周厉没抬头，正拿刀切酱肘子。
“怕你冷，我离开北京前，往家里打过电话。”
就这一句。
沈清舟握着围巾，手指慢慢收紧。
心里：这兵哥，你倒是早点说。
周厉切了一小碟酱肘子，推过来。
“尝尝。”
沈清舟夹了一片，酱色红亮，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好吃。”
“嗯。”
两人就着一碟酱肘子吃了晚饭。
饭后周厉去指挥部送物资清点单，沈清舟一个人在屋里，把那条灰围巾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
他没往炕头挂。
基地有基地的规矩，家信收好，私人物品不张扬。
围巾叠整齐，放进了枕头套里。
躺下时，枕着那条柔软的围巾，他忽然想起周厉刚才那句话。
“我离开北京前，往家里打过电话。”
打了电话。
说了什么？怎么说？
沈清舟盯着低矮的天花板，炉火的光一跳一跳。
算了！管他说了什么。
反正围巾是给自己织的。
周厉回来时沈清舟还没睡，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
“指挥部怎么说？”
“战备三级已批复，明早开始执行。”
周厉脱掉外套，把枪套解下来挂在床头指定位置。
他动作很轻，怕吵着人，但沈清舟本来就没睡着。
“今晚有哨吗？”
“后半夜，我值。”周厉躺下，隔着一米宽的过道，“你睡你的。”
沈清舟没应声。
过了半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围巾很软和。”他说。
周厉没回答。
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沈清舟以为周厉已经睡着了，黑暗里传来一句：
“嗯，我妈挑的毛线。”
沈清舟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长桌边坐了一圈人，吴副总工脸色比平时更沉，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周厉同志，你再说一遍。”
周厉站起身，走到地形图前，手指点在西南方向那道山脊线上。
“昨日十六时二十分，我带小队抵达废弃瞭望塔！塔身东北侧发现人为歇脚点，地面铺陈干枯落叶及云杉枝桠，厚度约十二厘米，面积可容两人并卧！生火痕迹位于歇脚点下风处三米，坑深十五厘米，直径三十厘米，内壁有持续烘烤形成的烧结层，覆雪厚度四厘米，为人工掩埋。”
他顿了顿。
“从火坑完全冷却至被雪覆盖所需时间，结合近三日气温风速，推断撤离时间在四十八小时前。遗留物品包括：白海牌烟盒三个，烟蒂七枚，保加利亚产午餐肉空罐一个，罐底无生产批次钢印。”
“钢印是被刻意刮除的。”赵处长开口。
“是。”周厉点头，“此外，歇脚点正对基地西侧三号、四号运输出入口及进山主路，瞭望塔残高九米，塔基视野可覆盖基地外围三平方公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吴副总工把烟摁灭：“你的建议。”
“即日起，基地战备等级提升至三级。”周厉声音平稳，“西侧山脊线增设两个潜伏哨，每四小时轮换，外围巡逻频次由每日三次增至五次，其中两次为夜间无规律机动！进出基地人员、车辆核验手续，新增口令问询环节。”
“后勤压力？”
“已在现有编制内调配，需增配取暖燃料及夜间照明设备。”
吴副总工没接话，转头看向工程口的人：“实验段进度如何？”
沈清舟坐在角落里，突然被点名，脊背绷直。
“报告首长，十米实验段已完成全部开挖及七块预制混凝土支护板安装，空气夹层定位模板已固定，明日起进行保温层填充作业，首段蒸汽管道预制件完成气压测试，合格率百分百。”
“你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沈清舟答得很快，“实验段在洞内深处，不受外围警戒调整影响！所有施工材料、预制件已提前储备，至少可供一周用量。”
吴副总工点点头，没再追问。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散会时周厉被赵处长留下单独谈话，沈清舟自己走出指挥部。
外面又开始飘雪，细碎的小霰粒，打在脸上。
心里：三级战备，芽儿！这年过得够热闹。
实验段今天计划填充第一段空气夹层的保温矿棉。
老黑叔带着两个年轻工人，把成卷的玻璃纤维毡抬进洞里。
这东西扎手，几个人都戴着厚帆布手套，领口袖口扎得严严实实。
“沈工，这玩意儿填多厚合适？”老黑叔扯着一卷灰白色的毡子。
“八厘米，不压实，蓬松着填，填完后盖上防潮层，再封内板。”
沈清舟蹲在旁边盯着第一块夹层的填充过程。
玻璃纤维毡被小心塞进混凝土板与岩壁之间的空隙，蓬松的白灰色，像给隧道穿了件棉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黑叔，停一下。”
老黑叔收住手：“咋了？”
沈清舟没答，伸手进刚填了一半的空隙里摸索。
毡子蓬松，手指能探到底。
他摸到岩壁表面，又摸到预制板内侧，来回比划了几下。
“这个位置，岩壁往里凹进去至少一公分半。”他缩回手，指尖沾了灰，“模板定位的时候没发现？”
老黑叔凑过来看，用手电照了半天，脸黑了。
“昨儿立模板是老李带人干的，这凹坑被垫木挡住了，没瞅见。”他骂了一句，“现在板子都固定死了，咋整？”
沈清舟站起来，在图纸上标出位置。
“不拆。”他说，“凹坑里单独补填，用矿棉碎料，先把这个凹陷填平找齐，再统一铺整毡！厚度必须均匀，否则夹层保温效果会打折。”
老黑叔迟疑：“碎料压实度跟整毡不一样……”
“压实度可以靠增加百分之五厚度补偿。”沈清舟语速很快，“碎料填坑时分层铺、轻轻压，每层不超过两公分，整毡覆盖前，在补填区表面喷一层稀沥青做隔离，防止沉降。”
他抬头看着老黑叔：“这事是我的责任！模板定位交底时，我只画了平均断面图，没标注局部岩面突变的风险点，之后的交底会补上。”
老黑叔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得，你有担当，咱也不磨叽。小李，去库房领沥青稀释剂！”他扭头朝工友喊，转回来又看沈清舟，“你这脑瓜子转得是真快，我干了二十年矿建，这法子都没想到。”
沈清舟笑笑：“我也是现琢磨的。”
嘀嘀咕咕：现琢磨个鬼，2021年某极寒地区隧道保温层施工技术指南，第七章 第四节，这书当年就卖十九块八，打折还包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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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舟全程蹲在旁边，盯着碎料一层层铺平，又看着老黑叔亲手喷沥青。
稀料挥发的气味呛人，但没人抱怨。
等第一段夹层封上防潮布、钉好内板，老黑叔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
“行了，严实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沈工，这法子要是成了，整个主洞的保温都能照这路子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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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未暗，西边有一线橙红色的余晖，把林海雪原染成浅橘色。
宿舍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车斗盖着厚厚的帆布篷，几个人正往下卸货。
沈清舟认出那是每周一次的基地生活物资补给车。
他加快脚步。
屋里周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拆一个牛皮纸信封。
桌上摆着两个包裹，一大一小，都是军绿色帆布缝制，印着黑色的编码戳记，没有寄件人地址。
“家里寄的？”沈清舟凑过去。
“嗯。”周厉把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扫了一眼，折叠后放进贴身的内侧口袋。
他没追问，转身去倒水。
炉子上的铁壶正冒着白汽，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周厉倒了一杯。
周厉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妈包的酱肘子。”他下巴朝那个大点的包裹点了点，“还有一条围巾。”
“围巾？”
“嗯。说北京今冬干冷，北边更甚。”周厉把包裹解开，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酱肘子，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毛围巾。
他把围巾拿出来，放在沈清舟床铺上。
“给你的。”
沈清舟一时没说话。
他拿起那条围巾，软和，厚实，针脚细密均匀。
凑近能闻到樟木箱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织物的新鲜味道。
“阿姨……怎么知道我要围巾？”
周厉没抬头，正拿刀切酱肘子。
“怕你冷，我离开北京前，往家里打过电话。”
就这一句。
沈清舟握着围巾，手指慢慢收紧。
心里：这兵哥，你倒是早点说。
周厉切了一小碟酱肘子，推过来。
“尝尝。”
沈清舟夹了一片，酱色红亮，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好吃。”
“嗯。”
两人就着一碟酱肘子吃了晚饭。
饭后周厉去指挥部送物资清点单，沈清舟一个人在屋里，把那条灰围巾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
他没往炕头挂。
基地有基地的规矩，家信收好，私人物品不张扬。
围巾叠整齐，放进了枕头套里。
躺下时，枕着那条柔软的围巾，他忽然想起周厉刚才那句话。
“我离开北京前，往家里打过电话。”
打了电话。
说了什么？怎么说？
沈清舟盯着低矮的天花板，炉火的光一跳一跳。
算了！管他说了什么。
反正围巾是给自己织的。
周厉回来时沈清舟还没睡，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
“指挥部怎么说？”
“战备三级已批复，明早开始执行。”
周厉脱掉外套，把枪套解下来挂在床头指定位置。
他动作很轻，怕吵着人，但沈清舟本来就没睡着。
“今晚有哨吗？”
“后半夜，我值。”周厉躺下，隔着一米宽的过道，“你睡你的。”
沈清舟没应声。
过了半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围巾很软和。”他说。
周厉没回答。
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沈清舟以为周厉已经睡着了，黑暗里传来一句：
“嗯，我妈挑的毛线。”
沈清舟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