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反向摸排
离过年还有八天。
周厉出发时天还没亮透。
沈清舟裹着大衣送到宿舍门口，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呼出的白气立刻糊在羊毛围巾上结成细霜。
“回去。”周厉把枪套扣好，“洞里暖和。”
“晓得。”沈清舟没动，看着周厉检查装备。
小队的三个战士已经在外头列队等着，都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背着五六式冲锋枪，腰间挎着实弹匣。
周厉最后检查了一遍指南针和地图，抬头看沈清舟：“下午回来，晚饭不用等。”
“谁等你了。”沈清舟把手里那个温热的军用水壶塞过去，“老班长早上熬的姜糖水，驱寒的，你自己不喝也给战士们分分。”
周厉接过，没说话，转身走进风雪里。
沈清舟站在门口看着四个白影渐渐没入林海，直到连脚印都被新雪盖住。
心里：早点回来。
他转身回屋，跺掉毡靴上的雪，炕还热着。
桌上摆着昨晚剪的窗花，已经贴到窗户上了，这会儿晨光照着那片红，格外打眼。
上午照常去实验段。
十米实验段今天要完成最后两米的开挖。
老黑叔掌着风镐，突突突的震动从岩壁传过来，沈清舟站在三米外，眼睛盯着开挖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画满了当天的监测数据。
“沈工！”老黑叔关掉风镐，扯着嗓子喊，“你来瞅瞅这边，这纹路是不是有点不对？”
沈清舟走过去蹲下。
开挖面上有一道斜向的细密纹路，像是冻土里夹了层风化岩。
“不是大问题。”他用小锤敲了敲，听声，“强度比周围低两成左右，但还在安全范围，支护板过来时，这段多打两根锚杆。”
“行，听你的。”老黑叔招呼工友继续干，边干边念叨，“你这小年轻，眼神倒挺毒。”
沈清舟笑笑，没接话。
实验段自开工以来没出过大岔子。
空气夹层的模板已经立好，第一批预制混凝土板正在养护，蒸汽管道的预制件也完成了大半。
吴副总工昨天来转了一圈，看完数据没挑毛病，只说“继续盯着”。
但沈清舟今天有点静不下心。
每隔半小时，他会下意识朝洞口方向看一眼。
中午吃饭他没去食堂，就着热水啃了个馒头，继续盯现场。
老黑叔端着饭盒凑过来：“沈工，你那个周队长，今儿带人进林子了是吧？”
“嗯。”
“放心，那是个能人。”老黑叔咬了口咸菜，“我来基地头一个月，也碰上过一回外围有动静！当时周队长还没来，咱们自己警卫连出去搜，啥也没搜着！他那本事，比警卫连长都扎实。”
沈清舟没说自己放不放心，只是问：“以前也常有这种事？”
“边境嘛，不稀奇。”老黑叔压低声音，“听说前两年对面侦察兵摸过来好几回，有的被边防堵回去了，有的拍了照就跑！这两年消停些，但也没断干净。”
他顿了顿：“所以周队长调来，上头是动了真格。”
下午两点，实验段最后两米开挖完成。
支护板开始吊装，沈清舟爬到临时搭的木架子上，盯着第一块板子落位。
“左边再过来两公分……好，落！”
混凝土板与岩壁之间留出八厘米空隙，后续将填充保温层。
老黑叔竖起大拇指：“严丝合缝！”
沈清舟从架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洞口。
外面还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动静。
四点，天光开始变暗。
沈清舟把当天的数据整理完，交给技术员小李誊抄。
他站在洞口抽了根烟递给老黑叔，借这个由头多站了十分钟。
烟抽完，老黑叔拍拍他肩膀：“回吧，今儿差不多了！你杵这儿也帮不上他忙。”
沈清舟把烟头碾进雪里：“谁帮忙了，我站我自己洞口。”
老黑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行，你站你洞口。”
沈清舟没理他，往回走。
宿舍门口站着个人。
白色伪装服从头裹到脚，只有脸露在外面，眉毛睫毛都是霜，皮肤冻得发红，看起来像个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雪人。
沈清舟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过去。
“回来了？”
“嗯。”周厉正在解伪装服的扣子，手指冻得有点僵，试了几次没解开。
沈清舟伸手帮他拉下拉链。
“怎么样？”
“进屋说。”
屋里炉火烧得旺，周厉把伪装服和外套都脱了，靴子也换下来。
沈清舟把早就凉透的水倒掉，重新倒了杯热的递过去。
周厉接过喝了一口，没立刻说话。
“沿着脚印反向追了大概四公里。”他终于开口，“在林场废弃瞭望塔附近，发现一个临时歇脚点，有人在那儿待过至少一宿，铺了干树枝，生过火，火坑已经用雪掩埋！遗弃物包括三个苏联白海牌烟盒，一个空罐头盒，商标是保加利亚产的猪肉午餐肉。”
“两个人？”
“至少！脚印尺码不同。”周厉放下杯子，“从火坑温度判断，撤离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前，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还会回来吗？”
周厉沉默了两秒：“瞭望塔位置视野极佳，正对基地西侧出入口和主要运输通道！那个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他没说结论，但沈清舟听懂了。
“已经上报了。”周厉说，“从明天开始，外围巡逻频次翻倍，新增两个潜伏哨，基地西侧山脊线会加装部分预警装置。”
“那你呢？”
“继续追。”周厉看向他，“已经锁定大致方向，不是漫无目的的搜索！给我三天，能把这条线的底摸清。”
沈清舟没说话。
炉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安静地晃。
“饿了吧？”沈清舟站起来，“我去食堂打饭，这会儿还有热乎的。”
“一起去。”周厉也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周厉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窗户。
那幅“年年有余”的红窗花，正贴在玻璃中央，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浆糊没抹匀。”他说。
“你管它匀不匀，贴上就行。”沈清舟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快走，一会儿老班长收摊了。”
晚饭是酸菜炖白肉，暄乎的二米饭。
两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周围人声鼎沸，那股热腾腾的烟火气，把白天的紧张冲刷掉大半。
周厉吃得很快，但没像昨天那样狼吞虎咽。
沈清舟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有一道新划痕，不深，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林子里挂的？”沈清舟下巴朝那道痕点了点。
周厉低头看了一眼：“树枝。”
“消毒没？”
“用雪洗了。”
沈清舟没再问。
他把碗里的白肉夹了一块，放到周厉碗里。
周厉筷子顿了一下。
“吃不下了。”沈清舟低头扒饭，“你帮我解决。”
周厉没说话，把肉吃了。
回宿舍的路上，风停了，夜空是那种极干净的深蓝色，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碎冰碴。
“还有八天过年。”沈清舟忽然说。
“嗯。”
“能完事吗？你那摸排。”
周厉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那片缀满星的夜空，又低下头，踩着前面人踩实的雪路。
“能。”他说，“年前把外围清一遍，大伙儿过个踏实年。”
沈清舟笑了一下：“那你可得抓紧。”
“急什么。”周厉步子没停，“答应你的事，忘不了。”
宿舍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橙黄色的一小方，把窗花的红映得格外暖。
沈清舟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外的周厉。
“进来啊，外面不冷？”
周厉跟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炉火还在烧，那幅有点歪的窗花在玻璃上待得好好的，边角翘起来那一点，被热气烘着，反而显得更生动。
周厉出发时天还没亮透。
沈清舟裹着大衣送到宿舍门口，外面零下二十多度，呼出的白气立刻糊在羊毛围巾上结成细霜。
“回去。”周厉把枪套扣好，“洞里暖和。”
“晓得。”沈清舟没动，看着周厉检查装备。
小队的三个战士已经在外头列队等着，都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背着五六式冲锋枪，腰间挎着实弹匣。
周厉最后检查了一遍指南针和地图，抬头看沈清舟：“下午回来，晚饭不用等。”
“谁等你了。”沈清舟把手里那个温热的军用水壶塞过去，“老班长早上熬的姜糖水，驱寒的，你自己不喝也给战士们分分。”
周厉接过，没说话，转身走进风雪里。
沈清舟站在门口看着四个白影渐渐没入林海，直到连脚印都被新雪盖住。
心里：早点回来。
他转身回屋，跺掉毡靴上的雪，炕还热着。
桌上摆着昨晚剪的窗花，已经贴到窗户上了，这会儿晨光照着那片红，格外打眼。
上午照常去实验段。
十米实验段今天要完成最后两米的开挖。
老黑叔掌着风镐，突突突的震动从岩壁传过来，沈清舟站在三米外，眼睛盯着开挖面，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画满了当天的监测数据。
“沈工！”老黑叔关掉风镐，扯着嗓子喊，“你来瞅瞅这边，这纹路是不是有点不对？”
沈清舟走过去蹲下。
开挖面上有一道斜向的细密纹路，像是冻土里夹了层风化岩。
“不是大问题。”他用小锤敲了敲，听声，“强度比周围低两成左右，但还在安全范围，支护板过来时，这段多打两根锚杆。”
“行，听你的。”老黑叔招呼工友继续干，边干边念叨，“你这小年轻，眼神倒挺毒。”
沈清舟笑笑，没接话。
实验段自开工以来没出过大岔子。
空气夹层的模板已经立好，第一批预制混凝土板正在养护，蒸汽管道的预制件也完成了大半。
吴副总工昨天来转了一圈，看完数据没挑毛病，只说“继续盯着”。
但沈清舟今天有点静不下心。
每隔半小时，他会下意识朝洞口方向看一眼。
中午吃饭他没去食堂，就着热水啃了个馒头，继续盯现场。
老黑叔端着饭盒凑过来：“沈工，你那个周队长，今儿带人进林子了是吧？”
“嗯。”
“放心，那是个能人。”老黑叔咬了口咸菜，“我来基地头一个月，也碰上过一回外围有动静！当时周队长还没来，咱们自己警卫连出去搜，啥也没搜着！他那本事，比警卫连长都扎实。”
沈清舟没说自己放不放心，只是问：“以前也常有这种事？”
“边境嘛，不稀奇。”老黑叔压低声音，“听说前两年对面侦察兵摸过来好几回，有的被边防堵回去了，有的拍了照就跑！这两年消停些，但也没断干净。”
他顿了顿：“所以周队长调来，上头是动了真格。”
下午两点，实验段最后两米开挖完成。
支护板开始吊装，沈清舟爬到临时搭的木架子上，盯着第一块板子落位。
“左边再过来两公分……好，落！”
混凝土板与岩壁之间留出八厘米空隙，后续将填充保温层。
老黑叔竖起大拇指：“严丝合缝！”
沈清舟从架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洞口。
外面还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动静。
四点，天光开始变暗。
沈清舟把当天的数据整理完，交给技术员小李誊抄。
他站在洞口抽了根烟递给老黑叔，借这个由头多站了十分钟。
烟抽完，老黑叔拍拍他肩膀：“回吧，今儿差不多了！你杵这儿也帮不上他忙。”
沈清舟把烟头碾进雪里：“谁帮忙了，我站我自己洞口。”
老黑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行，你站你洞口。”
沈清舟没理他，往回走。
宿舍门口站着个人。
白色伪装服从头裹到脚，只有脸露在外面，眉毛睫毛都是霜，皮肤冻得发红，看起来像个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雪人。
沈清舟脚步一顿，然后快步走过去。
“回来了？”
“嗯。”周厉正在解伪装服的扣子，手指冻得有点僵，试了几次没解开。
沈清舟伸手帮他拉下拉链。
“怎么样？”
“进屋说。”
屋里炉火烧得旺，周厉把伪装服和外套都脱了，靴子也换下来。
沈清舟把早就凉透的水倒掉，重新倒了杯热的递过去。
周厉接过喝了一口，没立刻说话。
“沿着脚印反向追了大概四公里。”他终于开口，“在林场废弃瞭望塔附近，发现一个临时歇脚点，有人在那儿待过至少一宿，铺了干树枝，生过火，火坑已经用雪掩埋！遗弃物包括三个苏联白海牌烟盒，一个空罐头盒，商标是保加利亚产的猪肉午餐肉。”
“两个人？”
“至少！脚印尺码不同。”周厉放下杯子，“从火坑温度判断，撤离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前，我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还会回来吗？”
周厉沉默了两秒：“瞭望塔位置视野极佳，正对基地西侧出入口和主要运输通道！那个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他没说结论，但沈清舟听懂了。
“已经上报了。”周厉说，“从明天开始，外围巡逻频次翻倍，新增两个潜伏哨，基地西侧山脊线会加装部分预警装置。”
“那你呢？”
“继续追。”周厉看向他，“已经锁定大致方向，不是漫无目的的搜索！给我三天，能把这条线的底摸清。”
沈清舟没说话。
炉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安静地晃。
“饿了吧？”沈清舟站起来，“我去食堂打饭，这会儿还有热乎的。”
“一起去。”周厉也站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周厉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窗户。
那幅“年年有余”的红窗花，正贴在玻璃中央，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浆糊没抹匀。”他说。
“你管它匀不匀，贴上就行。”沈清舟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快走，一会儿老班长收摊了。”
晚饭是酸菜炖白肉，暄乎的二米饭。
两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周围人声鼎沸，那股热腾腾的烟火气，把白天的紧张冲刷掉大半。
周厉吃得很快，但没像昨天那样狼吞虎咽。
沈清舟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有一道新划痕，不深，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林子里挂的？”沈清舟下巴朝那道痕点了点。
周厉低头看了一眼：“树枝。”
“消毒没？”
“用雪洗了。”
沈清舟没再问。
他把碗里的白肉夹了一块，放到周厉碗里。
周厉筷子顿了一下。
“吃不下了。”沈清舟低头扒饭，“你帮我解决。”
周厉没说话，把肉吃了。
回宿舍的路上，风停了，夜空是那种极干净的深蓝色，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碎冰碴。
“还有八天过年。”沈清舟忽然说。
“嗯。”
“能完事吗？你那摸排。”
周厉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那片缀满星的夜空，又低下头，踩着前面人踩实的雪路。
“能。”他说，“年前把外围清一遍，大伙儿过个踏实年。”
沈清舟笑了一下：“那你可得抓紧。”
“急什么。”周厉步子没停，“答应你的事，忘不了。”
宿舍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橙黄色的一小方，把窗花的红映得格外暖。
沈清舟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外的周厉。
“进来啊，外面不冷？”
周厉跟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炉火还在烧，那幅有点歪的窗花在玻璃上待得好好的，边角翘起来那一点，被热气烘着，反而显得更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