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落脚

“这就是……深圳?”沈清舟喃喃。

周厉站他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也在看。

站台上有几个人举着牌子,其中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

“周厉同志?沈清舟同志?”

周厉点头。

那人脸上笑开了花:“欢迎欢迎!我是公安局的,姓陈。设计院的人也来了,在那边等着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人。

两人跟着陈同志往外走。

沈清舟一边走一边看,心里越来越嘀咕。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要破多了。

出站的路是碎石子铺的,坑坑洼洼,一脚下去石子乱滚!路两边是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见几排临时搭的竹棚,油毛毡顶,歪歪斜斜的。

陈同志看他们在看,笑着解释:“条件艰苦,将就着!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去年还是农田和水塘。”

沈清舟:“……”

心里:牙刷儿,这哪是特区,这是大工地嘛。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解放牌卡车,后斗上摆着两条长凳。

陈同志拍拍车帮:“将就一下,小车不够用。”

周厉把行李扔上车,扶着沈清舟先上去,自己再翻上去。

两人坐在长凳上,卡车突突突地开动了。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沈清舟眯着眼睛看两边!

到处都在挖地基,到处都在盖房子。

推土机轰轰响,打桩机咚咚咚,工人戴着藤条安全帽跑来跑去。

偶尔经过一片已经盖好的房子,都是四五层高,外墙还露着红砖,没来得及粉刷。

开了一会儿,陈同志指着前方:“那边就是咱们的驻地——渔民村筒子楼。”

沈清舟顺着看过去。

几栋四层高的楼房,灰扑扑的,每层都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晾着衣服、堆着杂物,楼与楼之间是泥巴地,坑坑洼洼积着水。

车在一栋楼前停下。

陈同志跳下车:“到了!你们住302,已经收拾好了。”

两人拎着行李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还带着没打磨的毛边。走廊上有人正在做饭,煤球炉冒着烟,呛得沈清舟直咳嗽。

302的门开着。

房间不大,20平米,两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两个方凳。窗户是老式木框的,玻璃上还贴着十字纸条,防震用的。

墙角有个铁皮炉子,烟囱伸到窗外。

沈清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周厉把行李放进去,回头看他。

“怎么?”

沈清舟摇头。

“没什么。”他走进去,摸了摸床板,“比吊脚楼强。”

周厉看他一眼。

沈清舟笑了。

“真的!吊脚楼那会儿,你睡地上我睡床!现在好歹有张床,咱俩都能睡。”

周厉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陈同志在门口站着,等他们放下东西,递过来两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介绍信和工作证!周副支队长,您明天上午去公安局报到,找政治处王主任!沈工,您明天去设计院,找李院长。”

沈清舟愣了一下。

“副支队长?”

陈同志笑:“对啊,周厉同志是一等功臣,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副处级!您也是正科级技术员,特区引进的人才。”

沈清舟看向周厉。

周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清舟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人走了,沈清舟把门关上。

“副处级。”他看着周厉,“你行啊。”

周厉看他一眼。

“你正科级。”

沈清舟笑了:“那咱俩还挺配。”

周厉眼里有点笑意,“是啊!把床合成一张吧,不想跟你分床睡!”

两人开始动手规整!

晚上,两人在食堂吃的饭。

食堂是临时搭建的大棚,竹架子油毛毡顶,四面透风!

菜很简单——米饭、炒青菜、一点肉末!打饭的阿姨手不抖,给周厉多打了一勺。

沈清舟在旁边看着,心里:副处级就是不一样哈。

吃完饭回宿舍,天已经黑了,走廊上的煤球炉闪着红光,有人蹲着煮面条,有人在水房洗衣服,有人在屋里大声聊天!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声音飘得满走廊都是。

沈清舟站在走廊上,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还在林海雪原,现在已经在深圳了。

周厉从屋里出来,站他旁边。

“想什么?”

“看热闹!”

周厉看他一眼,没说话。

回屋后,沈清舟把行李袋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衣服、图纸、那兜早就吃完了只剩个网兜的橘子、周母塞的平安符。

周厉坐床边,看着他收拾。

沈清舟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忽然发现行李袋最底下,压着那沓存折。

他拿出来,正要放桌上,周厉开口了。

“那个。”

沈清舟抬头。

周厉看着他。

“给你的。”

沈清舟愣了一下。

“什么?”

周厉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沓存折拿过去,翻了一下,然后递回给他。

“我的都在里面。”他说,“你管着。”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沓存折——一万二千多,十年军旅生涯换来的全部家当。

他抬头看周厉。

周厉的眼神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舟张了张嘴。

“你就……这么给我了?”

周厉看着他。

“不然给谁?”

沈清舟愣住了。

周厉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沈清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存折,半天没动。

心里:牙刷儿,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了啊。

他把自己的存折也翻出来——抚恤金、工资、叔叔还的钱、二等功奖金,加起来两千二。

两沓放在一起,他坐到桌前,开始算。

周厉收拾完,看见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走过去看。

沈清舟看了看那些数字,忽然笑了。

“周厉。”

“嗯。”

“你十年攒的加上我的,能干什么?”

周厉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沈清舟想了想。

“我想开公司。”他说,“以后特区肯定要大发展,建筑设计这一块,有得干。”

周厉没说话。

沈清舟看着他:“你不问问?”

周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想干就干。”他说,“钱不够,我在挣。”

沈清舟愣住了。

沈清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龟儿子,这话怎么比一万二还重。

他站起来,把周厉拉过来,抱住。

周厉的手搭在他腰上。

“傻子。”沈清舟闷闷地说。

周厉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窗外,工地上的探照灯亮着,把夜空照得发白,远处打桩机还在咚咚咚地响,一下一下,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沈清舟忽然说:“周厉。”

“嗯。”

“咱们真到深圳了。”

周厉低头看他。

“嗯。”

沈清舟笑了。

“那就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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