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确实弯了

周厉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身上的衣服确实破旧,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肩膀处还有个不太明显的补丁。

“走。”他说,“现在去。”

两人出了招待所,往镇上的供销社走。

路上,沈清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买身像样的衣服……要结实耐穿的,军绿色最好,跟周大哥一个色系,嘿嘿……还得买双鞋,这破布鞋快透了……对了,内衣裤也得换……

他越想越兴奋,脚步都轻快起来。

周厉跟在他后面,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购物清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到了供销社,沈清舟看着柜台里挂着的衣服,眼睛都直了。

我靠……这年头供销社的款式也太土了吧…… 他心里吐槽,清一色的蓝灰绿,版型还贼大……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看见周厉的军装,态度很好:“同志要买什么?”

周厉指了指沈清舟:“给他买身衣服。”

“要得!”售货员打量了沈清舟一眼,“小同志多高?看着瘦,拿个小号的吧?”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军绿色的裤子。

沈清舟接过来比了比,还行。

的确良……这年头是好料子,就是不透气,夏天穿得热死…… 他心想,不过总比破布衫强。

“多少钱?”他问。

“衬衫八块五,裤子六块,一共十四块五。”售货员说。

沈清舟心里一算:还行,能接受。

周厉过去两张十块的:“再加双鞋,内衣裤。”

沈清舟赶紧说:“周大哥!我自己有钱!”

周厉语气平淡,“你的钱先留着。”

“可是……”

“执行命令。”

沈清舟:“……”

这兵哥…… 他心里嘀咕,还挺霸道!有点喜欢。

最后,周厉又给他买了双解放鞋,两套内衣裤,一共花了二十八块七。

从供销社出来,沈清舟拎着新衣服,心里美滋滋的。

回到招待所,他迫不及待地说:“周大哥,我、我想洗个澡换衣服……”

周厉点头:“楼下有澡堂,五分钱一次。”

沈清舟拿着新衣服和毛巾香皂,兴冲冲地下楼了。

洗完换上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和军绿裤,蹬上解放鞋,再把头发擦干梳好,

他看着墙上那块模糊的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虽然还是瘦,但洗干净换上新衣服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清亮,肩膀挺直。

还挺人模狗样的…… 他自恋地摸了摸脸。

他整理好衣服,深吸口气,上楼。

推开203的门,周厉正坐在桌边看书。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然后,动作顿住了。

沈清舟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周、周大哥……好看吗?”

周厉看着他,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少年穿着崭新的蓝衬衫,军绿裤,解放鞋。洗过的头发黑软,贴在额头上,眼睛湿漉漉的,像刚淋过雨的小动物。干净,清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沈清舟心里炸开一声欢呼:

“他看我了!他看了好几秒!是不是被老子帅到了?!哈哈哈哈!”

周厉:“……”

他默默低头,继续看书,只是耳朵尖又红了。

沈清舟没注意到,美滋滋地走进来,在周厉对面坐下:“周大哥,谢谢你给我买衣服……”

“嗯。”周厉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但沈清舟看见,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浅。

但确实弯了。

刘主任请客的地方在公社食堂旁边的小包间,摆了张八仙桌,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炒鸡蛋、麻婆豆腐、拌黄瓜,还有个冬瓜排骨汤。

沈清舟坐在周厉旁边,看着桌上油亮亮的红烧肉,偷偷咽口水。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新衣服,坐得笔直,生怕把衣服弄脏了。

刘主任举起酒杯,“周同志,我代表公社,敬您一杯!您这次来,帮我们揪出了抚恤金的问题,也给青娃子主持了公道!”

周厉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谢谢刘主任。”

“应该的应该的!”刘主任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大口,又看向沈清舟,“青娃子,你也是苦尽甘来了!以后跟着周同志去部队,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沈清舟赶紧点头:“要得,谢谢刘主任。”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刘主任话多,周厉话少,沈清舟则埋头苦吃。

饭后,刘主任说自行车和缝纫机已经找到买家了:“自行车是供销社王会计要的,给了一百二。缝纫机是镇小学李老师家买的,给了九十。收音机还没人要,那个贵,得慢慢找。”

周厉点头:“麻烦刘主任了。剩下的钱……”

刘主任拍胸脯,“我已经跟信用社打过招呼了,以后每月从沈大富工资里扣十五块,直接划到青娃子名下账户。扣完为止!”

沈清舟心里快速算账:一百二加九十,两百一。欠条总额一千六百零八,减去这两百一,还剩一千三百九十八。每月扣十五,得扣……

七年多…… 他嘴角抽了抽,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镇上的路灯很少,只有公社大院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其他地方都靠月光。

周厉和沈清舟往招待所走。

夜风有点凉,沈清舟穿着新衬衫,冻得打了个哆嗦。

周厉看他一眼:“冷?”

“还、还行……”沈清舟缩了缩脖子。

周厉没说话,直接脱下军外套递过去:“披上。”

沈清舟一愣:“周大哥你……”

“我不冷。”周厉语气平淡。

沈清舟接过外套,还带着体温,暖暖的。他披在身上,整个人瞬间被一股淡淡的烟草和肥皂味包裹。

这兵哥…… 他心里嘀咕,还挺会照顾人。

回到招待所203,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填满小屋。

沈清舟把外套还给周厉,忽然想起什么:“周大哥,明天……明天做什么?”

“等刘主任那边消息。”周厉说,“如果收音机卖掉了,就去信用社办手续。”

“那……那我能不能……”沈清舟犹豫了一下,“我想去我爸坟上看看。”

周厉看了他几秒,点头:“应该的。我陪你去。”

沈清舟眼睛亮了:“真的?”

“嗯。”周厉顿了顿,“早点休息。”

两人洗漱完毕,又面临睡觉问题。

还是那张单人床。

这次沈清舟主动说:“周大哥,你睡床吧,我睡地上……”

“不用。”周厉已经熟练地铺开草席,“你睡床。”

“可是……”

“执行命令。”

沈清舟闭嘴了。

他乖乖爬上床,躺下。周厉吹灭煤油灯,在地铺上躺好。

屋里陷入黑暗。

沈清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明天要去给原主的父亲上坟……他心里有点复杂。虽然没见过面,但那是这具身体的父亲,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去看看也好…… 他想,就当替原主尽孝了。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吃过早饭,就去了镇子西头的坟山。

沈建国的坟很简陋,就是个小土包,前面立了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沈建国同志之墓”,下面一行小字“生于1932年,卒于1970年”。

沈清舟在坟前站了很久。

周厉站在他身后,军姿挺拔,沉默着。

最后,沈清舟弯腰,把从路上采的几束野花放在碑前,轻声说:“爸……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从坟山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走回镇上,沈清舟才开口:“周大哥……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周厉深深看了他一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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