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先生,必须在场。”

话音落下,他便挂断了电话,没给对方任何反驳的余地。

于燃坐在黑暗中,十指紧扣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拴住的野兽,闻到了另一头雄性靠近领地的气息,焦躁,却又无能为力。

“你不许去。”于燃的声音很硬,像含着一块石头。

“嗯?”许宴偏头看他,私人影院散场的微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轮廓。

“老子不想看你跟别的男人叙旧。”

“他不是别的男人。”许宴说。

于燃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我的学生,”许宴的语气平静无波,“一个已经断联很多年,早在七年前就是你的手下败将。”

于燃愣住了。

“所以,”许宴的指尖,在于燃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作为胜利者,去旁观一下失败者的不甘,不是很有趣吗?”

这他妈是什么强盗逻辑?

于燃发现,自己那套街头生存法则,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不够看。他所有的张牙爪舞,都会被对方用一种更高级、更不讲道理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然后,再把他圈回自己的领地。

半小时后,市中心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

苏晚卿坐在包厢的丝绒沙发上,面前的骨瓷咖啡杯没动过分毫。她依旧是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天后,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她此刻的处境。

她看到许宴,站起身,礼貌颔首。当她的目光落在许宴身后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许教授。”

“苏小姐。”许宴回以一礼,然后拉开椅子,在于燃身旁坐下,动作自然地将菜单推到于燃面前,“想喝点什么?”

于燃没看菜单,他看着对面的苏晚卿。

这个女人很美,也很有气场,但她的眼神,在看向许宴时,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脆弱。

“许教授,我知道我的请求很唐突。”苏晚卿开门见山,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颤抖,“但景明他……他这次回国,就是冲着你来的。”

“他要参加《心动协奏曲》,也是因为你。”

于燃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

“我知道,你们过去……”

“我们没有过去。”许宴打断她。

他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苏小姐,我想你误会了。陆景明先生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在我名下修满学分,顺利毕业,并在毕业后与我再无交集的,众多学生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两个字,冰冷锋利,将苏晚卿最后一丝幻想也割得干干净净。

她的脸色白了下去,嘴唇翕动:“可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他说七年前你出事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他看到你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他说,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站在你身边……”

于燃的瞳孔,骤然紧缩。

七年前,天台。

原来,那场属于他的、拯救许宴的独角戏,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观众。

一股领地被侵犯的暴怒,瞬间冲上于燃的头顶。那个位置,是他的。只有他,才有资格看到许宴最脆弱的样子!

“他想多了。”

许宴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没有去看苏晚卿,而是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已经处于爆发边缘的少年。

然后,当着苏晚卿的面,许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于燃紧绷的嘴角。

“沾到东西了。”他低声说。

于燃的肌肉顺着脊椎瞬间僵硬。

他可什么都没吃,怎么可能沾东西。

可许宴的动作,像是亲密的安抚。

在另一个窥伺者面前。

“不,许先生。我和他没有夫妻之实,当初只是为了堵住家中的催促才假意结婚。他答应我,只要配合他参加完这个节目,离婚时可以净身出户。我希望你们,至少,至少在节目录制期间可以给我几分薄面!”

“苏小姐,我们本意就是要参加下一阶段的录制,你的这场谈话实在是多此一举。”

许宴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温和,却也带着一丝逐客的疏离,“我爱人他今天很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要先回去了。”

他甚至没给苏晚卿再开口的机会,便站起身,牵起于燃的手,转身就走。

直到走出那间压抑的会所,坐进节目组的车里,于燃还像在梦游。

许宴刚才那个动作,那句“我爱人”,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安的那个地方。

“许宴。”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是故意的?”

“是。”许宴答得坦然。

他侧过头,看着于燃,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旋涡。

“我的东西,不喜欢被别人惦记。”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尤其是,已经打上‘于燃专属’标签的东西。”

于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看着许宴,看着这个男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蛮横的话,忽然觉得,陆景明,苏晚卿,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把眼前这个人,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就在这时,许宴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直接转向了于燃。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信息,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乐谱的页边,用一种风骨峭拔的笔迹,写着一行德文。

于燃看不懂德文。

但他认识那个签名。

——Xu Yan.

照片下方,跟着一条新的信息,嚣张,又充满了挑衅。

【老师,好久不见。】

【你的太太,看起来不怎么经得起激怒。】

保姆车内的空气粘稠得像淬了毒。

于燃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德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Xu Yan”,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眼球上。

太太。

这两个字,比任何污言秽语都更能点燃于燃骨子里的那股邪火。

操。

他妈的,这是挑衅。

“想去见他吗?”

许宴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甚至没有去看手机,只是侧过头,看着身边那只已经亮出利爪,随时准备扑杀的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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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去拧断他的脖子。”于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好。”许宴摇了摇头,然后,他当着于燃的面,拿起手机,对着那个陌生号码,慢条斯理地回复了一条信息。

【他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在考虑,用什么方式让你不再出现在我们眼前。】

信息发送成功。

许宴将手机扔回座位上,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于燃那只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

“走吧。”许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去见见这位……很想念我的老同学。”

——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家顶级钢琴行门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内,一架架价值不菲的钢琴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刘导带着摄像组已经等在了门口,脸上满是吃到大瓜的兴奋。

“许老师,于老师!苏小姐和陆先生已经在里面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阵悠扬的、技巧华丽到炫目的钢琴声扑面而来。

是李斯特的《钟》。

琴声密集,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冷静,每一个节拍都毫无瑕疵。

钢琴行的中央,陆景明坐在那架黑色的斯坦威前,十指如飞。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燕尾服,侧脸英俊,神情专注。

苏晚卿站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许宴和于燃进来,陆景明的琴声,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他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又倨傲的笑,目光越过于燃,直直地落在许宴身上。

“老师。”他开口,声音清润,“好久不见。您还是和七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许宴的回答很淡,“匠气比以前更重了。”

陆景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师还是这么严格。”陆景明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指了指身旁的钢琴,“我一直留着您当年送我的那份乐谱,就是这首《钟》。您亲笔签名的那一版。”

他看向于燃,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挑衅。

“不知道于燃先生……听得懂吗?”

来了。

于燃心里的那头野兽在疯狂咆哮。他听不懂,他就是个连五线谱都不认识的废物。

他刚想开口说“听不懂,但听得出你弹得像坨屎”,身旁的许宴却先一步动了。

许宴没有理会陆景明,他只是牵着于燃的手,走到了那架钢琴前。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黑白琴键,然后,他转头,看着于燃,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温柔。

“想学吗?”许宴问。

于燃愣住了。

“我教你。”

说完,许宴拉着于燃,在琴凳上坐了下来。他从背后环住于燃,双手覆上于燃放在琴键上的手,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这个姿势,亲密到令人窒息。

“看着,”许宴的声音响在于燃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音乐不是技巧的堆砌。”

他的手指,带着于燃的手,在琴键上,轻轻地,按下了几个简单的音符。

不成章法,甚至有些凌乱。

但那琴声,很干净,很温柔,带着月光和溪流的质感。

“音乐,是情绪的流动。”

许宴的手指,开始加快,音符变得跳跃、激昂,那是突如其来的暴雨,带着不管不顾的疯狂与热烈。

那是于燃的情绪。

是他在天台上,为了救下杨琳琳时的决绝。是他在听到谣言时,恨不得撕碎全世界的暴怒。

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最终化作一场失控的咆哮。

陆景明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听懂了。

许宴在用他的钢琴,翻译于燃的灵魂。

那是一种他苦练十年也无法触及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野蛮生长的东西。

“砰——!”

最后一个音符,重重地砸下,石破天惊。

整个钢琴行鸦雀无声。

许宴松开手,却没有离开于燃的怀抱。他只是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已经彻底呆住的少年,低声问:“听懂了吗?”

于燃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许宴的目光,终于转向了脸色惨白的陆景明,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淬着冰,“该你了。”

他站起身,将于燃也拉了起来,然后指了指那份被陆景明视若珍宝的、他亲笔签名的乐谱。

“这份乐谱,是我当年众多失败的教学实验品之一。”许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试图用最复杂的技巧去解构情绪,结果证明,我错了。”

“一个连最简单的情绪都无法表达的人,弹再华丽的曲子,也只是噪音。”

他看着陆景明,像一个老师在给不及格的学生,下达最后的审判。

陆景明看着许宴,看着他身边那个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于燃。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他珍藏多年的签名,他孤注一掷的告白……在许宴眼里,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失败的实验。

而那个叫于燃的、粗野的、一无是处的混混……

他才是许宴唯一的作品。

“我……”陆景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

许宴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牵起于燃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回家了。”他说。

于燃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虚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琴凳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小麻烦的许宴。

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情绪填满了。

那不是嫉妒,不是愤怒。

是骄傲。

是与有荣焉。

是“我的男人全世界最牛逼”的、无与伦比的骄傲。

他反手,握紧了许宴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骨血都融进去。

然而,就在他迈出钢琴行大门,刺眼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

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剥离。

许宴温和的侧脸,和身后钢琴行冰冷的玻璃门,都在迅速褪色。

于燃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从这具身体里拽了出去,抛向一个无尽的、黑暗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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