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文浩的房间里，游戏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燃哥，我跟你说，追杨琳琳这种好学生，不能用你平时那套，得讲究策略！”
王文浩盘腿坐在地毯上，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是情场圣手。
“你得投其所好。她不是学习好吗？你就去图书馆，在她面前坐下，假装看书。书最好拿倒了，这样她准能注意到你，一来二去不就熟了？”
于燃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把王文浩的声音当成了背景音。
图书馆？
许宴倒是常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的主次，他分得清。
“她喜欢什么？”于燃打断了王文浩的滔滔不绝。
“啊？”王文浩卡了壳，“这……我哪知道。就记得她挺安静的，不怎么和人说话，走路也慢悠悠的。”
于燃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住了。
对，因为假肢。
每一步对她而言，都是常人无法体会的负担。
王文浩还在绞尽脑汁：“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在美食街碰到她，她好像是在……发传单？对，是一个什么爱心社团的活动，帮助残疾儿童的。”
于燃停滞的指尖猛地蜷起。
找到了。
这就是突破口。
一个同样身有残疾却坚持做公益的女孩，内心柔软，性格内向敏感，最后选择不声不响结束生命。
未来许宴就是在整理杨琳琳遗物时，发现了她厚厚一沓的志愿者证书和与孩子们的大合照，才对这个学生的死格外惋惜。
“行，我知道了。”于燃站起身。
“哎？燃哥你去哪？不打游戏了？”
“睡觉。”
于燃丢下两个字，径直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留下王文浩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愣。
燃哥今天，真是奇奇怪怪。
第二天一早，于燃拒绝了王文浩一起吃早饭的邀请，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宁城大学。
学子们揣着早饭步履加快赶着下一趟课，根本没空多给于燃一个眼神。
于燃熟门熟路地绕到学生活动中心前的广场。
记忆中，每学期开学后的几周，这里都是社团招新的主战场。
果然，广场上已经支起了十几个五颜六色的帐篷，挂着各式各样的招新海报。
“街舞社，给你最炫的舞台！”
“辩论社，来一场思想的碰撞！”
于燃无视这些，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搜寻着。
他的目标很明确——爱心社团。
终于，在广场最角落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略显冷清的摊位。
一张简单的桌子，后面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星光爱心社”。
桌子后坐着两个女生，正无聊地玩着手机。
于燃定了定神，朝那个摊位走去。
他身上的白色背心还没换，手臂和嘴角的伤在阳光下有些显眼，配上他那张天生带点凶相的脸，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你好，我想入社。”于燃开口，声音有些干。
两个女生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于燃的瞬间，眼神里同时流露出警惕。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扶了扶镜框，客气又疏离地问：“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吗？哪个学院的？”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于燃坦白道。
“啊？”另一个短发女生皱起了眉，很是为难，“不好意思啊，我们社团只招本校的学生。”
预料之中的回答。
于燃没有放弃，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拍在桌上。
“我捐款。”他说，“我不占名额，也不参加评优，我只想跟着你们去做志愿者，行吗？”
他记得，上一世许宴说过，这个社团因为性质特殊，活动经费一直很紧张。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个校外的不良少年，跑来就要加入爱心社，还直接拍钱，怎么看怎么可疑。
眼镜女生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拒绝。
“让他试试吧。”
一个温柔但清晰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来。
于燃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缓侧过头。
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操控着电动轮椅从帐篷的阴影里滑出来。
她皮肤很白，阳光下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干净又温和。
她的视线落在于燃身上，没有半分审视或警惕，只有纯粹的好奇。
是杨琳琳。
她比于燃记忆里案情照片中的那个杨琳琳，似乎还要瘦弱一些。
还把假肢换成了轮椅。
“琳琳……”眼镜女生有些为难。
杨琳琳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向于燃，微微一笑，嘴角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好，我叫杨琳琳，是星光爱心社的社长。”
她的目光在于燃嘴角的淤青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我们周末会去市郊的康复中心，陪那里的孩子做游戏，你能接受吗？会有点辛苦。”
于燃看着她递来的报名表和笔，喉咙发紧。
他怀着私心接近，想要阻止杨琳琳自杀。
可现在，这个被他视作需要拯救的女孩，却在他被所有人戒备时，平静地向他伸出了手。
“行。”于燃回答。
杨琳琳点点头，把报名表和笔递给他。
“那欢迎你，新成员。把你的联系方式填一下吧。”
于燃没有犹豫接过，填完信息，把表格交还给杨琳琳。
“对了，”杨琳琳接过表格，忽然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
这个问题问的突然。
旁边的两个女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于燃沉默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杨琳琳，目光却仿佛透过她，望向了很远的地方。那个曾经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的，许宴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有个很重要的人，他为人善良坦荡。”
“我想……保护好他，成为能配得上他的人。”
说完，他没再看几人的反应，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留在原地的杨琳琳，捏着那张写着“于燃”两个字的报名表，怔住了。
而就在于燃离开广场，准备找个地方平复心情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于燃皱着眉接通。
“于燃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许宴清润温和的声音。
“你的外套洗好了，现在有空来我办公室拿一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润，瞬间抚平了于燃心底的躁动。
是许宴。
“有时间吗？另一边的许宴再次开口。”
于燃握着手机，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他几乎是立刻应下，挂断电话，唇角再也控制不住地上扬。
才刚想着怎么再找个由头见他，许宴就把梯子递了过来。
七年前的许宴，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老师。
对一个校外旁听生，也费心到这种地步。
于燃心里又酸又软，脚步都变得轻快，再次走向化学院楼。
这一次，他不再是逆着人潮，反而像是归巢，每一步都带着迫不及待。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于燃叩响门板。
“进。”
他推门进去，许宴正站在书桌旁，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桌上，于燃那件印着灰色骷髅的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
“许老师。”于燃开口，声音微哑。
许宴点点头，把衣服递给他。
他的目光落在于燃嘴角的淤青上，血痂掉了些，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下次别这么冲动。”许宴的语气很淡，“衣服上的泥，可不好洗。”
于燃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擦过许宴的手背。
温热，干燥。
他像触电般缩回手，抱着衣服，微微低下头。
“谢谢老师。”
这副顺从的样子，让许宴准备好的一串说教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于燃头顶那撮倔强翘起的头发，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今天去哪了？”许宴坐回椅子上，随口问道。
“……报了个社团。”于燃老实回答。
许宴端杯子的动作顿住，意外地抬眼：“什么社团？”
“星光爱心社。”
许宴放下水杯，扶了扶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实实在在的惊奇。
星光爱心社？
那个周末要去康复中心陪残疾儿童的社团？
于燃，参加爱心社团？
这比听说于燃去图书馆通宵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选这个？”许宴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我……”于燃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之前打架，你说我不对。我想了想，是该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抬头，迎上许宴的目光，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而且，”于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社长人很好。”
许宴脑中浮现出一个文静的身影。
“你是说杨琳琳？”这个女生曾选修过他的课程。
“嗯。”
“她确实很优秀。”许宴赞许道，“坚强，善良，成绩也好。”
于燃静静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如果许宴知道未来不久这个女生会让许宴在未来很多年里，都为她的死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还会如此轻描淡写和他谈论这个女生吗？
“老师你好像很了解她？”于燃状似无意地问。
“她是我选修课的课代表。”许宴解释道，“一个很努力的女孩，就是性格内向了些。”
许宴看着于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似乎顺眼了不少。
虽然一身伤，还是穿着件皱巴巴的背心，但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好好做。”许宴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嗯。”于燃点头，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他抱着衣服，在原地磨蹭着，舍不得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低低的嗡鸣。
这种氛围让他无比怀念。
婚后，许宴也常常这样加班，他就会搬个懒人沙发躺在旁边，什么也不干，就看着许宴的侧脸，能看一整晚。
“还有事？”许宴见他不动，开口问道。
“没、没事了。”于燃回过神，转身就走。
或许是起步太急，他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小心！”
许宴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起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于燃的腰。
于燃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怀抱里。
鼻尖瞬间被许宴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墨水和书卷纸张的气息填满。
他的脸颊，正紧贴着许宴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胸腔里那阵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于燃的身体僵住了，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轰”地烧上耳廓。
许宴也没好到哪去。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于燃通红的耳朵和微颤的睫毛。
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瘦，腰很细，隔着背心能摸到紧实的肌肉和微微凸起的脊骨。
陌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
许宴的掌心仿佛被烫到，猛地松开手，并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站稳。”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自然。
“谢……谢谢许老师。”于燃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你担心。”
不让我担心？
这几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许宴的心尖。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前几次见面还像只竖着尖刺的刺猬，这会儿却垂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依恋和脆弱。
许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我……走了。”于燃不敢再看他，抱着衣服，近乎落荒而逃。
门被轻轻带上。
许宴独自站在原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那股混着汗水和阳光的独特气味。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阵滚烫的触感，仿佛还未消散。
许宴坐回椅子，试图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的论文，可那些字符却在他眼前跳动、旋转，最后都汇成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许宴关掉文档，目光在教务系统的班级名单上缓缓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杨琳琳】
照片上的女孩微笑着，温柔恬静。
不知为何，许宴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于燃那张带着伤痕的、桀骜不驯的脸。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眉头微微蹙起。
“燃哥，我跟你说，追杨琳琳这种好学生，不能用你平时那套，得讲究策略！”
王文浩盘腿坐在地毯上，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是情场圣手。
“你得投其所好。她不是学习好吗？你就去图书馆，在她面前坐下，假装看书。书最好拿倒了，这样她准能注意到你，一来二去不就熟了？”
于燃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把王文浩的声音当成了背景音。
图书馆？
许宴倒是常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的主次，他分得清。
“她喜欢什么？”于燃打断了王文浩的滔滔不绝。
“啊？”王文浩卡了壳，“这……我哪知道。就记得她挺安静的，不怎么和人说话，走路也慢悠悠的。”
于燃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住了。
对，因为假肢。
每一步对她而言，都是常人无法体会的负担。
王文浩还在绞尽脑汁：“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在美食街碰到她，她好像是在……发传单？对，是一个什么爱心社团的活动，帮助残疾儿童的。”
于燃停滞的指尖猛地蜷起。
找到了。
这就是突破口。
一个同样身有残疾却坚持做公益的女孩，内心柔软，性格内向敏感，最后选择不声不响结束生命。
未来许宴就是在整理杨琳琳遗物时，发现了她厚厚一沓的志愿者证书和与孩子们的大合照，才对这个学生的死格外惋惜。
“行，我知道了。”于燃站起身。
“哎？燃哥你去哪？不打游戏了？”
“睡觉。”
于燃丢下两个字，径直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留下王文浩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愣。
燃哥今天，真是奇奇怪怪。
第二天一早，于燃拒绝了王文浩一起吃早饭的邀请，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宁城大学。
学子们揣着早饭步履加快赶着下一趟课，根本没空多给于燃一个眼神。
于燃熟门熟路地绕到学生活动中心前的广场。
记忆中，每学期开学后的几周，这里都是社团招新的主战场。
果然，广场上已经支起了十几个五颜六色的帐篷，挂着各式各样的招新海报。
“街舞社，给你最炫的舞台！”
“辩论社，来一场思想的碰撞！”
于燃无视这些，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搜寻着。
他的目标很明确——爱心社团。
终于，在广场最角落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略显冷清的摊位。
一张简单的桌子，后面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星光爱心社”。
桌子后坐着两个女生，正无聊地玩着手机。
于燃定了定神，朝那个摊位走去。
他身上的白色背心还没换，手臂和嘴角的伤在阳光下有些显眼，配上他那张天生带点凶相的脸，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你好，我想入社。”于燃开口，声音有些干。
两个女生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于燃的瞬间，眼神里同时流露出警惕。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扶了扶镜框，客气又疏离地问：“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吗？哪个学院的？”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于燃坦白道。
“啊？”另一个短发女生皱起了眉，很是为难，“不好意思啊，我们社团只招本校的学生。”
预料之中的回答。
于燃没有放弃，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拍在桌上。
“我捐款。”他说，“我不占名额，也不参加评优，我只想跟着你们去做志愿者，行吗？”
他记得，上一世许宴说过，这个社团因为性质特殊，活动经费一直很紧张。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个校外的不良少年，跑来就要加入爱心社，还直接拍钱，怎么看怎么可疑。
眼镜女生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拒绝。
“让他试试吧。”
一个温柔但清晰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来。
于燃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缓侧过头。
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操控着电动轮椅从帐篷的阴影里滑出来。
她皮肤很白，阳光下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干净又温和。
她的视线落在于燃身上，没有半分审视或警惕，只有纯粹的好奇。
是杨琳琳。
她比于燃记忆里案情照片中的那个杨琳琳，似乎还要瘦弱一些。
还把假肢换成了轮椅。
“琳琳……”眼镜女生有些为难。
杨琳琳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向于燃，微微一笑，嘴角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好，我叫杨琳琳，是星光爱心社的社长。”
她的目光在于燃嘴角的淤青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我们周末会去市郊的康复中心，陪那里的孩子做游戏，你能接受吗？会有点辛苦。”
于燃看着她递来的报名表和笔，喉咙发紧。
他怀着私心接近，想要阻止杨琳琳自杀。
可现在，这个被他视作需要拯救的女孩，却在他被所有人戒备时，平静地向他伸出了手。
“行。”于燃回答。
杨琳琳点点头，把报名表和笔递给他。
“那欢迎你，新成员。把你的联系方式填一下吧。”
于燃没有犹豫接过，填完信息，把表格交还给杨琳琳。
“对了，”杨琳琳接过表格，忽然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
这个问题问的突然。
旁边的两个女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于燃沉默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杨琳琳，目光却仿佛透过她，望向了很远的地方。那个曾经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的，许宴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有个很重要的人，他为人善良坦荡。”
“我想……保护好他，成为能配得上他的人。”
说完，他没再看几人的反应，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留在原地的杨琳琳，捏着那张写着“于燃”两个字的报名表，怔住了。
而就在于燃离开广场，准备找个地方平复心情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于燃皱着眉接通。
“于燃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许宴清润温和的声音。
“你的外套洗好了，现在有空来我办公室拿一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润，瞬间抚平了于燃心底的躁动。
是许宴。
“有时间吗？另一边的许宴再次开口。”
于燃握着手机，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他几乎是立刻应下，挂断电话，唇角再也控制不住地上扬。
才刚想着怎么再找个由头见他，许宴就把梯子递了过来。
七年前的许宴，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老师。
对一个校外旁听生，也费心到这种地步。
于燃心里又酸又软，脚步都变得轻快，再次走向化学院楼。
这一次，他不再是逆着人潮，反而像是归巢，每一步都带着迫不及待。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于燃叩响门板。
“进。”
他推门进去，许宴正站在书桌旁，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桌上，于燃那件印着灰色骷髅的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
“许老师。”于燃开口，声音微哑。
许宴点点头，把衣服递给他。
他的目光落在于燃嘴角的淤青上，血痂掉了些，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下次别这么冲动。”许宴的语气很淡，“衣服上的泥，可不好洗。”
于燃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擦过许宴的手背。
温热，干燥。
他像触电般缩回手，抱着衣服，微微低下头。
“谢谢老师。”
这副顺从的样子，让许宴准备好的一串说教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于燃头顶那撮倔强翘起的头发，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今天去哪了？”许宴坐回椅子上，随口问道。
“……报了个社团。”于燃老实回答。
许宴端杯子的动作顿住，意外地抬眼：“什么社团？”
“星光爱心社。”
许宴放下水杯，扶了扶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实实在在的惊奇。
星光爱心社？
那个周末要去康复中心陪残疾儿童的社团？
于燃，参加爱心社团？
这比听说于燃去图书馆通宵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选这个？”许宴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我……”于燃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之前打架，你说我不对。我想了想，是该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抬头，迎上许宴的目光，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而且，”于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社长人很好。”
许宴脑中浮现出一个文静的身影。
“你是说杨琳琳？”这个女生曾选修过他的课程。
“嗯。”
“她确实很优秀。”许宴赞许道，“坚强，善良，成绩也好。”
于燃静静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如果许宴知道未来不久这个女生会让许宴在未来很多年里，都为她的死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还会如此轻描淡写和他谈论这个女生吗？
“老师你好像很了解她？”于燃状似无意地问。
“她是我选修课的课代表。”许宴解释道，“一个很努力的女孩，就是性格内向了些。”
许宴看着于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似乎顺眼了不少。
虽然一身伤，还是穿着件皱巴巴的背心，但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好好做。”许宴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嗯。”于燃点头，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他抱着衣服，在原地磨蹭着，舍不得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低低的嗡鸣。
这种氛围让他无比怀念。
婚后，许宴也常常这样加班，他就会搬个懒人沙发躺在旁边，什么也不干，就看着许宴的侧脸，能看一整晚。
“还有事？”许宴见他不动，开口问道。
“没、没事了。”于燃回过神，转身就走。
或许是起步太急，他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小心！”
许宴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起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于燃的腰。
于燃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怀抱里。
鼻尖瞬间被许宴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墨水和书卷纸张的气息填满。
他的脸颊，正紧贴着许宴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胸腔里那阵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于燃的身体僵住了，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轰”地烧上耳廓。
许宴也没好到哪去。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于燃通红的耳朵和微颤的睫毛。
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瘦，腰很细，隔着背心能摸到紧实的肌肉和微微凸起的脊骨。
陌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
许宴的掌心仿佛被烫到，猛地松开手，并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站稳。”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自然。
“谢……谢谢许老师。”于燃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会好好保护自己，不让你担心。”
不让我担心？
这几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许宴的心尖。
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前几次见面还像只竖着尖刺的刺猬，这会儿却垂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依恋和脆弱。
许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我……走了。”于燃不敢再看他，抱着衣服，近乎落荒而逃。
门被轻轻带上。
许宴独自站在原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那股混着汗水和阳光的独特气味。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阵滚烫的触感，仿佛还未消散。
许宴坐回椅子，试图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的论文，可那些字符却在他眼前跳动、旋转，最后都汇成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许宴关掉文档，目光在教务系统的班级名单上缓缓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杨琳琳】
照片上的女孩微笑着，温柔恬静。
不知为何，许宴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于燃那张带着伤痕的、桀骜不驯的脸。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眉头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