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于燃走出化学院楼的时候,步子都有些飘。

冰凉的夜风灌进他单薄的背心,他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那颗为许宴跳动了多年的心脏,至今还是这么没出息。

怀里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丝独属于许宴书房的、干净的墨水味。

于燃把脸埋进衣服里,深吸一口气。

真他妈要命。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许宴揽住他腰时,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还有那双隔着镜片,满是惊诧与慌乱的清澈眼眸。

于燃低骂一声,强迫自己冷静。

路还长,不能急。徐徐图之,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眼下,正事要紧。

周末,星光爱心社的活动日。

于燃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虽然依旧掩不住手臂上未完全消退的伤痕,但至少没了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在约定的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杨琳琳和另外两个女生才结伴而来。

“于燃同学,你来得很早。”杨琳琳操控着电动轮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她身边跟着一个高挑的女生,相貌清秀,看到于燃时,打量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度。

“琳琳,这位就是你说的校外新成员?”女生的声音很甜,却带着点距离感。

杨琳琳点点头,介绍道:“这是于燃。这是我的舍友,陈燕。”

于燃的目光在陈燕脸上一扫而过。

就是她。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在杨琳琳死后,一边吃着人血馒头,享受着学校给予的保研名额,一边在网络上扮演着悲痛欲绝的好闺蜜。

于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她懒洋洋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好。”陈燕的笑容很标准,她亲昵地挽住杨琳琳的胳膊,“我们琳琳就是心善,什么人都愿意帮。”

这话听着像夸奖,却像根刺。

于燃瞥了她一眼,心想,这茶艺可以啊。

杨琳琳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催促道:“好了,我们快去公交站吧,去康复中心的车半小时一班,错过了要等很久。”

一行人往公交站台走去。

杨琳琳的轮椅走在前面,陈燕和另一个女生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聊天,刻意把于燃甩在了最后。

于燃也不在意,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杨琳琳的背影上。

就在快到站台时,拐角处忽然冲出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青年,嬉笑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那个红毛。

“哟,这不是宁大的高材生吗?这么巧啊。”红毛的视线轻佻地在杨琳琳和陈燕身上来回打量,最后恶意地停在杨琳琳的腿上。

“妹妹,你这车挺别致啊,电动的?”

“换了轮椅也跑不过我们,别费功夫。”

一想到上次从这娘们腿上拔出的假肢,红毛胃里就一阵作呕。盯了这么久的妹子居然是个残疾,这让红毛在他兄弟面前很没面。

陈燕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离杨琳琳远了些。

杨琳琳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攥住轮椅的扶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另一个黄毛混混不耐烦地伸手,就要去推杨琳琳的轮椅。

“操。”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骂自身后响起。

于燃上前一步,将杨琳琳护在身后。

他甚至没看那几个混混,只是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对杨琳琳说:“闭眼。”

杨琳琳愣住了。

她从于燃的侧脸上,看到了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神情。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没有一丝光,只有纯粹的警告,看得人心里发毛。

红毛看到于燃,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上次被支配的恐惧,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是你?”他色厉内荏地喊道,“小子,别多管闲事!”

于燃终于抬眼看向他,嘴角扯出冷意。

“我上次说的话,你好像没记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

红毛和他身后的几个人,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于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想动手的黄毛。

“离她远点。”

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街头血肉搏杀里凝练出的凶狠。不讲道理,不计后果。

黄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腿肚子直哆嗦。

“燃、燃哥……我们、我们就是开个玩笑……”红毛彻底怂了,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骨头错位的滋味。

于燃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叫骂都要可怕。

几秒钟后,红毛一咬牙,带着他那群乌合之众,屁滚尿流地跑了。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于燃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场才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看到杨琳琳正睁着一双微红的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震惊,还有一丝……畏惧。

旁边的陈燕则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向于燃的目光也变了,多了几分忌惮。

“你……”杨琳琳刚开口。

于燃却打断了她,他挠了挠头,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吓着了吧?没事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像个急于邀功的大男孩。

“你看,我听许老师的话,没动手。你可得帮我在他面前说点好话。”

“你,你认识许老师?”

这副前后反差极大的模样,让杨琳琳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刚才那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和现在这个有点傻气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于燃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刚才的样子吓到她了,心里有点烦躁。

他最不擅长安慰人。

“走了,车快来了。”他生硬地丢下一句,率先走向站台。

杨琳琳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操控着轮椅跟了上去。

陈燕快走两步,凑到杨琳琳耳边,压低声音说:“琳琳,这人也太可怕了,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杨琳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站着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许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他今天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想来看看。

于是,他提前结束了教研会议,驱车跟在了他们后面。

然后,他就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他看到了于燃是如何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用最原始的姿态,将那个柔弱的女孩护在身后。

他没有动手。

他遵守了他们的约定。

可他身上爆发出的那股狠厉与决绝,却比任何拳头都更具冲击力。

许宴的心脏,猛地像被重锤砸中。

那个凶狠的,不计后果的于燃。

和那个笨拙地指着自己嘴角,像是在说“快表扬我”的于燃。

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在他脑海里重叠、撕扯,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混乱。

许宴看着于燃跳上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

他发动了汽车,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教授吗?我是许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小许啊,什么事?”

“我想跟您打听个人……”许宴顿了顿,声音沉稳,“一个叫于燃的少年。”

电话那头,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于燃?哦……我想起来了,王文浩那小子的朋友。”

许宴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停住了划动。

“对,王教授,就是他。您……了解这个孩子吗?”

“了解谈不上,印象深刻。”电话那头的王教授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惜了。”

许宴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当年他要是参加高考,宁大、清北,随便挑。脑子是顶好的,一点就透,比我们家那不开窍的臭小子强百倍。”王教授的声音里透着对好苗子的欣赏与惋惜,“高三那年,他父亲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讨债的天天堵门,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他妈……唉,也是个苦命的。那孩子硬是扛着,愣是没落下一节课,成绩还稳在年级前三。”

电话里传来的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许宴平静的心湖。

他眼前浮现的,是那个嘴角带伤,眼神却像野狼一样倔强的少年。

“后来呢?”许宴追问,声音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沙哑。

“后来?高考前一天,他妈喝农药自杀了,没抢救回来。这事儿压着没让报,他姑姑把他接走了。那孩子,就再也没出现在考场上。”

王教授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听文浩说,他现在在饭馆打工,偶尔跟人打打架……怎么,他惹到你了?”

“没有。”许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一片空白,“他……来听过我的课。”

“是吗?”王教授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这小子,骨子里还是想读书的。小许,他本质不坏,就是命太苦,性子野,你多担待点。要是能拉他一把,就拉一把吧。”

挂断电话,许宴久久地坐在车椅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那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

康复中心在市郊,环境清幽。

于燃一行人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不少孩子在活动。他们大多有肢体或心智上的缺陷,但脸上却洋溢着纯粹的笑。

陈燕显然对这种环境很不适应,她下意识地皱着眉,脚步慢了下来,和杨琳琳拉开了一点距离。

“琳琳,我们今天负责的是图书角,在那边,不用跟孩子们直接接触。”陈燕拉着杨琳琳的轮椅,想往室内走。

“我想先看看他们。”杨琳琳的目光却落在于燃身上。

于燃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的沙坑。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沙子堆起小山,又固执地推倒。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个护工阿姨小声对杨琳琳说:“那是小宇,有自闭症,刚来不久,谁都接近不了,一碰就尖叫。”

陈燕离得更远了。

于燃却在沙坑边上蹲了下来,和小宇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说话,只是学着小宇的样子,也开始用手堆沙子。他堆得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工程。

小宇的动作停了。

他歪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于燃没看他,依旧自顾自地玩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燕已经不耐烦地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杨琳琳却看得目不转睛。

阳光下,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凶巴巴的少年,侧脸线条柔和,蹲在沙坑边,像个耐心的大哥哥。他身上的白色T恤沾了沙土,手臂上的伤痕在阳光下也变得不那么刺眼。

终于,小宇似乎确认了他没有威胁。

他犹豫地伸出小手,碰了碰于燃堆起的那座“沙山”。

于燃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小宇,露出极浅的笑。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那一刻,杨琳琳觉得,整个院子的阳光,似乎都聚集在了那个笑容上。

“他……好像不怕你。”杨琳琳喃喃自语。

旁边的陈燕划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轻蔑。

杨琳琳的眉头第一次因为陈燕而蹙起。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不远处,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女孩想去捡掉在地上的皮球,轮椅却因为地面不平,猛地侧翻过去!

“小心!”护工的惊呼声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关注着全场的于燃动了。

他几乎瞬间从地上弹起,几步就冲了过去。

在小女孩的轮椅完全倒地之前,他用身体稳稳地扛住了倾斜的轮椅,另一只手牢牢地护住了小女孩的头。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力量、速度、预判,精准得令人心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于燃将轮椅扶正,确认小女孩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皮球,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小女孩怀里。

“拿着。”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有点不耐烦的调子。

但小女孩却不怕他,她抱着皮球,仰着头,用清脆的声音说:“谢谢大哥哥,你好厉害。”

于燃一愣,挠了挠头,竟有些手足无措。

“燃哥,燃哥你没事吧?”王文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今天也被于燃叫来“凑人头”。

“滚蛋,能有什么事。”于燃嘴上骂着,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扬。

杨琳琳看着这一幕,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操控着轮椅,缓缓滑到于燃身边。

“谢谢你。”她看着于燃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个心软的人。”

不是装模作样。

那种瞬间爆发的保护姿态,那种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是刻在骨子里的。

于燃对上她清澈的目光,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上辈子他跟许宴来过这里无数次,对每个孩子的状况都了如指掌吧。

“我……”

他刚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康复中心的大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许宴正站在那里。

他不知来了多久,身上还穿着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脸上戴着银边眼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阳光,精准地落在于燃身上。

四目相对。

于燃的心跳,骤然停了一瞬。

他看见许宴的脸上,平日的温和与疏离荡然无存。

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眉头紧锁,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许宴迈开长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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