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宴的大脑，那台运行了二十八年、由无数逻辑公式和学术理论构筑的精密仪器，宕机了。
“如果我赢了，”于燃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温热的气息，带着不由分说的霸道。
许宴猛地向后靠，脊背撞上沙发坚硬的靠背，才找回一丝实感。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第一次没有了焦点。
荒谬。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盘旋的词。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年，一个他出于师长责任心顺手拉了一把的“问题学生”，此刻正用一种捕食者的眼神看他，宣布要将他列为目标。
而他，一个信奉理性与逻辑的大学讲师，竟在一个瞬间，心跳乱了。
“于燃。”许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这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于燃坐直身体，重新靠回沙发另一端，姿态懒散，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的人不是他。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许老师，赌约成立。你没说不，我就当你默认了。”
许宴的额角抽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我没有同意。”他试图重夺主导权，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与严肃。
“你有。”于燃嚼着苹果，眼睛弯成月牙，“你的心跳说的。”
许宴呼吸一滞。
“砰、砰、砰，”于燃用手指在自己胸口点了点，模仿着心跳的节奏，笑得狡黠，“刚才，比我的还快。”
许宴彻底说不出话。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在这个少年面前，全部失效。
于燃三两口解决掉一个苹果，将果核精准地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那件属于许宴的宽大家居服随着动作滑下肩头，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行了，不逗你了。”于燃走过去，很自然地捡起许宴扔在沙发上的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棉签和药膏。
“坐好，别动。”他命令道。
这一次，主客易位。
许宴看着他，发现自己竟没有反抗。
于燃单膝跪在地毯上，仰着头，小心地用棉签沾了药膏，往许宴的眉骨处碰了碰。
许宴这才感到那里一阵刺痛。大概是刚才在康复中心，拉扯间不小心磕到了。
“嘶……”他下意识地往后躲。
“别动。”于燃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许老师，我说过的，不想看到你受伤。”
同样的话，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药膏冰凉，于燃的动作很轻。许宴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和他那双专注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片深沉。
“好了。”于燃收回手，将东西收拾好，然后盘腿在许宴脚边坐下，仰头看着他。
“许老师，作为追求你的第一步，我决定从今天起，负责你的安全和健康。”
许宴：“……我不需要。”
“你需要。”于燃斩钉截铁，“你这人，一头扎进书里就什么都不管，饭不知道按时吃，磕了碰了也不知道。没我看着，不行。”
他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他们已经相熟多年。
许宴的心脏，再次不合时宜地重重一跳。他发现，于燃对他，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了解。
“你……”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给你送早餐。”于燃直接打断他，自顾自地安排，“不许喝咖啡，我给你带豆浆。中午我来找你吃饭，不许吃食堂，我姑姑手艺很好。”
许宴眉头紧锁：“于燃，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有啊。”于燃答得飞快，“我的正事，就是追你。”
许宴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告罄。
“对了，”于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下午没课吧？陪我去个地方。”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约会。”于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追求者发出的第一次约会邀请，许老师好意思拒绝？”
许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我下午有教研会。”他搬出事实。
“哦，”于燃点点头，“那我在会议室门口等你，散会了我们直接去。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许宴眼皮一跳。他完全相信于燃干得出这种事。
“……去哪？”他最终还是妥协了，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图书馆。”
这个答案，让许宴始料未及。
“去监督一个小朋友学习。”于燃收起那副玩闹的模样，笑容里多了几分正经，“杨琳琳，她最近状态不太对。”
听到这个名字，许宴脸上的无奈和烦躁瞬间褪去，换上了一丝凝重。
“她怎么了？”
“说不上来。”于燃的眼神沉了下去，“就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虽然了解杨琳琳，更了解心理疾病。那种极致的平静，往往是放弃挣扎的前兆。
上一次，案情报告中写了。杨琳琳跳楼前的那几天，就是这样。她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把借的书还掉，甚至会对着每一个认识的人微笑。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尤其是杨琳琳放弃了假肢选择了电动轮椅这个改变。过去的杨琳琳一直都是正常行走的，除了行动比正常人缓慢以外，不知情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异样，说明这个女孩一直没有放弃行走的权利。
可就在杨琳琳自杀前，于燃第一次在招新会上见到她时。杨琳琳就已经换上了电动轮椅。这个改变，对于一个同时需要抗争内心病魔和外界非议的女生而言，其实是一种隐秘的求救信号。
许宴看着于燃，心底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原以为于燃对杨琳琳只是少年人一时的关注，却没想到，他能观察得如此细致。
这个满身是刺的少年，内心深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柔软。
“好。”许宴听见自己说，“我明天下午，跟你去。”
于燃笑了，笑容狡黠。
“那说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回去了，明天见，许……宴。”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喊得缱绻。
许宴的心尖蓦地一烫。
直到于燃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许宴还坐在沙发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混着青春荷尔蒙的热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眉骨上那点凉凉的药膏，又看了看茶几上被收拾好的医药箱。
一切都乱了套。
他的人生，像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头。
而那颗石头，叫于燃。
次日，于燃果然说到做到。
早上七点整，门铃准时响起。许宴顶着一头乱发去开门，门口的少年一手拎着豆浆油条，一手举着一小束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笑得张扬。
“早，许老师。你的专属早餐到了。”
正午，许宴刚下课，就在教学楼门口被堵个正着。于燃靠在一棵梧桐树下，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他拉着许宴，到了校园一处僻静的湖边长椅坐下。饭盒里是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我姑姑的手艺，尝尝。”
许宴默默地吃着，味道确实比食堂好太多。而于燃就坐在旁边，也不吃饭，单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什么？”许宴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啊，下饭。”于燃答得理直气壮。
“咳……”许宴一口汤差点呛住。
整个下午，许宴都有些心神不宁。教研会上，他对着PPT，脑子里却全是于燃那张坦荡带笑的脸。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走出了会议室。果不其然，于燃就等在门口。
“走吧，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走吧，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图书馆里，他们果然在角落找到了杨琳琳。女孩独自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但目光却是空洞的，半天没有翻一页。
于燃没去打扰她，只是拉着许宴在不远处坐下，随手拿了两本书装模作样。
“她今天一天没去上课。”于燃压低声音说。
许宴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找王文浩问的。”于燃随口胡诌。
总不能说他让王文浩跟踪了杨琳琳一天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琳琳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神情严肃地出神。
于燃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图书馆内，冷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杨琳琳就像一尊安静的雕塑，阳光打在她白皙得过分的脸上。只是维持着一个姿势，仿佛与周遭的世界隔绝开来。她面前那本《有机化学》已经半小时没有翻动一页，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她本就瘦削的脸颊更显苍白。
于燃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那股熟悉的、不受控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不行，不能再等了。”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许宴说。
许宴的目光也一直落在杨琳琳身上，眉头紧锁。作为一个老师，他能感觉到学生身上那股浓重的、化不开的低沉气压。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情绪低落。
“你还好吗？”许宴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于燃没回答，径直站起身，拉开椅子，朝着杨琳琳的方向走去。许宴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于燃没有绕弯子，直接在杨琳琳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琳琳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她抬起头，看到于燃那张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愣住了。
“这本书这么好看？”于燃指了指她面前的书，“一下午了，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冲，却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她封闭的门。
杨琳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宴已经走到了桌边。
“杨琳琳同学。”许宴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天然的安抚力量，“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学习上的，或者生活上的，都可以跟我说。”
看到许宴，杨琳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没有，许老师。”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是……在想一道题，想得有点出神。”
“是吗？”于燃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哪道题？说出来，让咱们宁大的高材生许老师给你讲讲。”
“我……”杨琳琳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地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许宴给了于燃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别再逼她。他蹲下身，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杨琳琳平齐，语气放得更柔：“琳琳，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但坚强不代表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朋友，一个愿意倾听的长辈。”
朋友……长辈……
于燃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又是这套。
但不得不承认，许宴这招很管用。
杨琳琳紧绷的肩膀，在许宴温和的注视下，一点点松懈下来。她眼眶泛红，那层强撑着的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我……我没事。”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许老师，谢谢于燃同学。我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有点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他们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我坐一会儿就回宿舍了，你们快去忙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下去就显得不近人情。
于燃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即开口：“上次去的那家福利院，有个小男孩做游戏赢了我。我答应他下次去要给他带一套全新的画具，到时候一起去吧。”
杨琳琳愣怔一瞬，眼中逐渐清明，点头答应。
“好。”
许宴又叮嘱了两句，让她注意休息，这才跟了上去。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凉风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你刚才太冲动了。”许宴说。
“对她那种情况，温水煮青蛙没用，得用滚水。”于燃双手插兜，踢着脚下的石子，“至少把她从牛角尖里拽出来了。”
许宴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于燃的方法虽然粗暴，但确实有效。
“你觉得……她没事了吗？”许宴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知道。”于燃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心里那股不安感始终挥之不去，“但愿吧。”
至少杨琳琳答应了下一次要一起去福利院。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梧桐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许宴忽然开口。
“谢我什么？”于燃侧头看他。
“谢谢你关心我的学生。”许宴的目光很认真，“也谢谢你……陪我。”
这是他第一次，把于燃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对话。
于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别扭地转过头，嘴硬道：“别自作多情，这是我们约会的一部分。我是在关心我未来的……嗯，你懂的。”
许宴看着他泛红的耳廓，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难得的轻松起来。
而此刻，女生宿舍楼里。
杨琳琳操控着轮椅回到寝室，屋里只有陈燕一个人。
“琳琳，你回来啦。”陈燕立刻从自己的书桌前迎上来，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今天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杨琳琳摇摇头，没有说话，径直滑到自己的床边。
“唉。”陈燕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我今天去问了保研的事情，辅导员说名额只有一个，竞争特别激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琳琳，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你。你家境那么好，就算不读研，叔叔阿姨也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不像我，我爸妈还在乡下种地，全家都指望着我……”
陈燕的声音哽咽起来，“我真的压力好大，有时候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想着，要是我从这楼上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再拖累家里了……”
“别这么说。”杨琳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真的，琳琳。”陈燕抹了把眼泪，眼神却紧紧盯着杨琳琳的反应，“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死亡才是一种解脱。你看那些新闻里，好多人选择结束生命，他们是不是也觉得，活着太累了？死了，就自由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杨琳琳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里。
杨琳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陈燕口中那些“自己想死”的念头，分明就是她日日夜夜在脑海里盘旋的魔鬼呓语。
原来……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原来，死，真的是一种解脱。
看到杨琳琳失魂落魄的模样，陈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拍了拍杨琳琳的手背，站起身。
“不说了，说这些丧气话干嘛。我去打水，你早点休息。”
陈燕走出寝室，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酷的算计。
自从把杨琳琳的药调包，已经快三个月了。杨琳琳的状态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寝室里，杨琳琳独自坐在床边，窗外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是亮着灯的教学楼。
再远处，是无边的夜空。
自由……她何时才能自由？
于燃把许宴送到教室公寓楼下，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行了，上去吧。”于燃靠在楼道的墙上，一副大爷样，“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查岗。”
“嗯。”许宴应了一声，看着他，忽然问，“你晚上……住哪？”
“朋友家。”于燃随口道。
姑姑的饭馆今晚有事，他也不想回去看姑父的脸色，只能再去王文浩家凑合一晚。
许宴沉默了两秒，“注意安全。”
“知道了，许老师。”于燃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得痞气，“这么关心我，是不是赌约要提前兑现了？”
许宴没理他的调侃，转身按了电梯。
二人并肩等待电梯。
“叮”的一声，是许宴的手机信息。
许宴掏出手机，一条内部校园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热烈祝贺我校化学学院李教授团队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于燃随意扫了一眼，正要划走，目光却猛地定在了新闻发布的时间上。
——10月26日 20：13
十月二十六日。
十月……二十六日！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上辈子，他是在许宴停职后很久，才从许宴口中得知杨琳琳自杀当天，她原本要保研加入的团队刚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许宴甚至为杨琳琳惋惜过一瞬。
于燃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10月26日晚，宁城大学一名大三女生从宿舍楼顶坠楼身亡……”于燃满脑子都是这篇新闻的电子播报声，电磁音嗡嗡作响，将于燃吵得头晕目眩。
于燃用力甩头，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
他已经听不清许宴关切的问询，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是今晚！
他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操！”他还是晚了一步！
于燃低骂一声，甚至来不及跟许宴说清实情，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仿佛要跳出喉咙。晚风灌进肺里，又冷又痛。
他跑过梧桐路，跑过中心广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得及！
一定要来得及！
女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正低头织着毛衣。于燃像一阵风冲了过去，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叫喊。
他冲上楼梯，一步跨三阶，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六楼，七楼，八楼……
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被铁链粗暴地锁死，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夜光。
“如果我赢了，”于燃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温热的气息，带着不由分说的霸道。
许宴猛地向后靠，脊背撞上沙发坚硬的靠背，才找回一丝实感。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第一次没有了焦点。
荒谬。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盘旋的词。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年，一个他出于师长责任心顺手拉了一把的“问题学生”，此刻正用一种捕食者的眼神看他，宣布要将他列为目标。
而他，一个信奉理性与逻辑的大学讲师，竟在一个瞬间，心跳乱了。
“于燃。”许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这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于燃坐直身体，重新靠回沙发另一端，姿态懒散，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的人不是他。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许老师，赌约成立。你没说不，我就当你默认了。”
许宴的额角抽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我没有同意。”他试图重夺主导权，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与严肃。
“你有。”于燃嚼着苹果，眼睛弯成月牙，“你的心跳说的。”
许宴呼吸一滞。
“砰、砰、砰，”于燃用手指在自己胸口点了点，模仿着心跳的节奏，笑得狡黠，“刚才，比我的还快。”
许宴彻底说不出话。他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在这个少年面前，全部失效。
于燃三两口解决掉一个苹果，将果核精准地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那件属于许宴的宽大家居服随着动作滑下肩头，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行了，不逗你了。”于燃走过去，很自然地捡起许宴扔在沙发上的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棉签和药膏。
“坐好，别动。”他命令道。
这一次，主客易位。
许宴看着他，发现自己竟没有反抗。
于燃单膝跪在地毯上，仰着头，小心地用棉签沾了药膏，往许宴的眉骨处碰了碰。
许宴这才感到那里一阵刺痛。大概是刚才在康复中心，拉扯间不小心磕到了。
“嘶……”他下意识地往后躲。
“别动。”于燃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许老师，我说过的，不想看到你受伤。”
同样的话，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药膏冰凉，于燃的动作很轻。许宴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和他那双专注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片深沉。
“好了。”于燃收回手，将东西收拾好，然后盘腿在许宴脚边坐下，仰头看着他。
“许老师，作为追求你的第一步，我决定从今天起，负责你的安全和健康。”
许宴：“……我不需要。”
“你需要。”于燃斩钉截铁，“你这人，一头扎进书里就什么都不管，饭不知道按时吃，磕了碰了也不知道。没我看着，不行。”
他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他们已经相熟多年。
许宴的心脏，再次不合时宜地重重一跳。他发现，于燃对他，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了解。
“你……”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给你送早餐。”于燃直接打断他，自顾自地安排，“不许喝咖啡，我给你带豆浆。中午我来找你吃饭，不许吃食堂，我姑姑手艺很好。”
许宴眉头紧锁：“于燃，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有啊。”于燃答得飞快，“我的正事，就是追你。”
许宴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告罄。
“对了，”于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下午没课吧？陪我去个地方。”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约会。”于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追求者发出的第一次约会邀请，许老师好意思拒绝？”
许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我下午有教研会。”他搬出事实。
“哦，”于燃点点头，“那我在会议室门口等你，散会了我们直接去。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许宴眼皮一跳。他完全相信于燃干得出这种事。
“……去哪？”他最终还是妥协了，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图书馆。”
这个答案，让许宴始料未及。
“去监督一个小朋友学习。”于燃收起那副玩闹的模样，笑容里多了几分正经，“杨琳琳，她最近状态不太对。”
听到这个名字，许宴脸上的无奈和烦躁瞬间褪去，换上了一丝凝重。
“她怎么了？”
“说不上来。”于燃的眼神沉了下去，“就是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虽然了解杨琳琳，更了解心理疾病。那种极致的平静，往往是放弃挣扎的前兆。
上一次，案情报告中写了。杨琳琳跳楼前的那几天，就是这样。她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把借的书还掉，甚至会对着每一个认识的人微笑。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尤其是杨琳琳放弃了假肢选择了电动轮椅这个改变。过去的杨琳琳一直都是正常行走的，除了行动比正常人缓慢以外，不知情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异样，说明这个女孩一直没有放弃行走的权利。
可就在杨琳琳自杀前，于燃第一次在招新会上见到她时。杨琳琳就已经换上了电动轮椅。这个改变，对于一个同时需要抗争内心病魔和外界非议的女生而言，其实是一种隐秘的求救信号。
许宴看着于燃，心底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原以为于燃对杨琳琳只是少年人一时的关注，却没想到，他能观察得如此细致。
这个满身是刺的少年，内心深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柔软。
“好。”许宴听见自己说，“我明天下午，跟你去。”
于燃笑了，笑容狡黠。
“那说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回去了，明天见，许……宴。”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喊得缱绻。
许宴的心尖蓦地一烫。
直到于燃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许宴还坐在沙发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混着青春荷尔蒙的热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眉骨上那点凉凉的药膏，又看了看茶几上被收拾好的医药箱。
一切都乱了套。
他的人生，像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头。
而那颗石头，叫于燃。
次日，于燃果然说到做到。
早上七点整，门铃准时响起。许宴顶着一头乱发去开门，门口的少年一手拎着豆浆油条，一手举着一小束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笑得张扬。
“早，许老师。你的专属早餐到了。”
正午，许宴刚下课，就在教学楼门口被堵个正着。于燃靠在一棵梧桐树下，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他拉着许宴，到了校园一处僻静的湖边长椅坐下。饭盒里是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我姑姑的手艺，尝尝。”
许宴默默地吃着，味道确实比食堂好太多。而于燃就坐在旁边，也不吃饭，单手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什么？”许宴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啊，下饭。”于燃答得理直气壮。
“咳……”许宴一口汤差点呛住。
整个下午，许宴都有些心神不宁。教研会上，他对着PPT，脑子里却全是于燃那张坦荡带笑的脸。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走出了会议室。果不其然，于燃就等在门口。
“走吧，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走吧，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图书馆里，他们果然在角落找到了杨琳琳。女孩独自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但目光却是空洞的，半天没有翻一页。
于燃没去打扰她，只是拉着许宴在不远处坐下，随手拿了两本书装模作样。
“她今天一天没去上课。”于燃压低声音说。
许宴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找王文浩问的。”于燃随口胡诌。
总不能说他让王文浩跟踪了杨琳琳一天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杨琳琳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神情严肃地出神。
于燃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图书馆内，冷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杨琳琳就像一尊安静的雕塑，阳光打在她白皙得过分的脸上。只是维持着一个姿势，仿佛与周遭的世界隔绝开来。她面前那本《有机化学》已经半小时没有翻动一页，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她本就瘦削的脸颊更显苍白。
于燃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那股熟悉的、不受控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不行，不能再等了。”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许宴说。
许宴的目光也一直落在杨琳琳身上，眉头紧锁。作为一个老师，他能感觉到学生身上那股浓重的、化不开的低沉气压。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情绪低落。
“你还好吗？”许宴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于燃没回答，径直站起身，拉开椅子，朝着杨琳琳的方向走去。许宴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于燃没有绕弯子，直接在杨琳琳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琳琳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她抬起头，看到于燃那张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愣住了。
“这本书这么好看？”于燃指了指她面前的书，“一下午了，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冲，却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她封闭的门。
杨琳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宴已经走到了桌边。
“杨琳琳同学。”许宴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天然的安抚力量，“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学习上的，或者生活上的，都可以跟我说。”
看到许宴，杨琳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没有，许老师。”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就是……在想一道题，想得有点出神。”
“是吗？”于燃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她，“哪道题？说出来，让咱们宁大的高材生许老师给你讲讲。”
“我……”杨琳琳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地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许宴给了于燃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别再逼她。他蹲下身，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杨琳琳平齐，语气放得更柔：“琳琳，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但坚强不代表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朋友，一个愿意倾听的长辈。”
朋友……长辈……
于燃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又是这套。
但不得不承认，许宴这招很管用。
杨琳琳紧绷的肩膀，在许宴温和的注视下，一点点松懈下来。她眼眶泛红，那层强撑着的坚冰，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我……我没事。”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许老师，谢谢于燃同学。我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有点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他们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我坐一会儿就回宿舍了，你们快去忙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追问下去就显得不近人情。
于燃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即开口：“上次去的那家福利院，有个小男孩做游戏赢了我。我答应他下次去要给他带一套全新的画具，到时候一起去吧。”
杨琳琳愣怔一瞬，眼中逐渐清明，点头答应。
“好。”
许宴又叮嘱了两句，让她注意休息，这才跟了上去。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凉风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你刚才太冲动了。”许宴说。
“对她那种情况，温水煮青蛙没用，得用滚水。”于燃双手插兜，踢着脚下的石子，“至少把她从牛角尖里拽出来了。”
许宴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于燃的方法虽然粗暴，但确实有效。
“你觉得……她没事了吗？”许宴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知道。”于燃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心里那股不安感始终挥之不去，“但愿吧。”
至少杨琳琳答应了下一次要一起去福利院。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梧桐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许宴忽然开口。
“谢我什么？”于燃侧头看他。
“谢谢你关心我的学生。”许宴的目光很认真，“也谢谢你……陪我。”
这是他第一次，把于燃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对话。
于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别扭地转过头，嘴硬道：“别自作多情，这是我们约会的一部分。我是在关心我未来的……嗯，你懂的。”
许宴看着他泛红的耳廓，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难得的轻松起来。
而此刻，女生宿舍楼里。
杨琳琳操控着轮椅回到寝室，屋里只有陈燕一个人。
“琳琳，你回来啦。”陈燕立刻从自己的书桌前迎上来，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今天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杨琳琳摇摇头，没有说话，径直滑到自己的床边。
“唉。”陈燕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我今天去问了保研的事情，辅导员说名额只有一个，竞争特别激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琳琳，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你。你家境那么好，就算不读研，叔叔阿姨也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一切。不像我，我爸妈还在乡下种地，全家都指望着我……”
陈燕的声音哽咽起来，“我真的压力好大，有时候晚上都睡不着觉，就想着，要是我从这楼上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再拖累家里了……”
“别这么说。”杨琳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真的，琳琳。”陈燕抹了把眼泪，眼神却紧紧盯着杨琳琳的反应，“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死亡才是一种解脱。你看那些新闻里，好多人选择结束生命，他们是不是也觉得，活着太累了？死了，就自由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杨琳琳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里。
杨琳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陈燕口中那些“自己想死”的念头，分明就是她日日夜夜在脑海里盘旋的魔鬼呓语。
原来……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原来，死，真的是一种解脱。
看到杨琳琳失魂落魄的模样，陈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拍了拍杨琳琳的手背，站起身。
“不说了，说这些丧气话干嘛。我去打水，你早点休息。”
陈燕走出寝室，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酷的算计。
自从把杨琳琳的药调包，已经快三个月了。杨琳琳的状态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差。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寝室里，杨琳琳独自坐在床边，窗外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黑暗将她彻底吞噬。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是亮着灯的教学楼。
再远处，是无边的夜空。
自由……她何时才能自由？
于燃把许宴送到教室公寓楼下，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行了，上去吧。”于燃靠在楼道的墙上，一副大爷样，“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查岗。”
“嗯。”许宴应了一声，看着他，忽然问，“你晚上……住哪？”
“朋友家。”于燃随口道。
姑姑的饭馆今晚有事，他也不想回去看姑父的脸色，只能再去王文浩家凑合一晚。
许宴沉默了两秒，“注意安全。”
“知道了，许老师。”于燃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得痞气，“这么关心我，是不是赌约要提前兑现了？”
许宴没理他的调侃，转身按了电梯。
二人并肩等待电梯。
“叮”的一声，是许宴的手机信息。
许宴掏出手机，一条内部校园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热烈祝贺我校化学学院李教授团队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于燃随意扫了一眼，正要划走，目光却猛地定在了新闻发布的时间上。
——10月26日 20：13
十月二十六日。
十月……二十六日！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上辈子，他是在许宴停职后很久，才从许宴口中得知杨琳琳自杀当天，她原本要保研加入的团队刚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许宴甚至为杨琳琳惋惜过一瞬。
于燃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10月26日晚，宁城大学一名大三女生从宿舍楼顶坠楼身亡……”于燃满脑子都是这篇新闻的电子播报声，电磁音嗡嗡作响，将于燃吵得头晕目眩。
于燃用力甩头，猛地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
他已经听不清许宴关切的问询，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是今晚！
他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操！”他还是晚了一步！
于燃低骂一声，甚至来不及跟许宴说清实情，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仿佛要跳出喉咙。晚风灌进肺里，又冷又痛。
他跑过梧桐路，跑过中心广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得及！
一定要来得及！
女生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正低头织着毛衣。于燃像一阵风冲了过去，根本没理会身后的叫喊。
他冲上楼梯，一步跨三阶，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六楼，七楼，八楼……
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被铁链粗暴地锁死，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