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属院，红砖墙，绿树成荫，和他们那间奢华的公寓格格不入。
“许老师，于老师，就是这栋楼，701。”工作人员指了指方向，“我们就不跟上去了，楼上已经提前安装好摄像机。请二位将爱心餐亲自送到品鉴官手上。”
于燃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他和许宴并肩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许宴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
“叮。”
七楼到了。
站在701的门口，于燃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有一种预感，门后，是他无法应对的场面。
“怕了？”许宴忽然开口。
“谁怕了！”于燃条件反射地反驳。
许宴轻笑一声，没再逗他，上前一步，按响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咔哒。”
门锁转动。
门缓缓打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张于燃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出现在门后。那张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细纹，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和与慈爱。
“小许来啦？”
女人身上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笑着先跟许宴打了声招呼，语气亲昵得仿佛在叫自己的儿子。
于燃的大脑，在看清女人面容的瞬间，彻底停摆。
是姑姑。
那个在他母亲去世后，把他从深渊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的姑姑。
“姑姑……”于燃的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姑姑这才将目光转向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傻小子，杵在门口干嘛？不认识我了？”
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拉于燃，却在看清他神情的瞬间，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白，没睡好？”
“他……”于燃刚想说点什么，身旁的许宴已经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将保温饭盒递了过去，温声解释道：“姑姑，他最近有点累，早上起来就闹别扭，说不想录节目。”
许宴的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对长辈的恭敬与亲近。
姑姑一听，立刻把手里的锅铲往旁边一放，佯怒地瞪了于燃一眼：“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小许陪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进来！”
她一手接过饭盒，另一手直接拽住于燃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屋里。
于燃踉跄着，被动地踏入了这间屋子。
熟悉的、混着油烟味和老旧家具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不大，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一个老式的电视柜，墙上还挂着他和表弟小时候的合照。
这里的布局，都和他记忆里城中村的那个家，像极了。
许宴跟在后面，脱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放在于燃脚边，自己则换上另一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姑姑，我来吧。”许宴走进厨房，很自然地就要去接姑姑手里的活。
“去去去，坐着去。”姑姑把他往外推，“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让你动手。你陪小燃说说话，他今天看着不对劲。”
许宴顺势退了出来，走到沙发边，在于燃身旁坐下。
于燃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姑姑端着两杯热茶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念叨：“你这孩子，躲什么？跟小许还见外？要不是他，你那点破事……”
“姑姑！”许宴及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笑着接过茶杯，“您别说他了，他就是害羞。”
“害羞？”姑姑上下打量了于燃一圈，撇了撇嘴，“他？从小打架捅娄子，就没见他脸红过。也就只有你受得了他这臭脾气。”
于燃坐在沙发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个他暗恋了那么久，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奢望的男人，现在，正像一个完美的女婿一样，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替他应付着他最亲的家人。
而他自己，却像个傻子。
“来，尝尝你们做的菜。”打开保温饭盒，松鼠鳜鱼那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当姑姑看到那道菜时，眼神明显地顿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嚼着嚼着，她的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姑姑？”许宴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轻声唤道。
“没事，”姑姑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就是……想起你小燃妈妈了。”
于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道松鼠鳜鱼，是小燃他妈生前最拿手的菜。”姑姑抬起头，看着许宴，眼神里满是感慨和欣慰，“这孩子，嘴上从来不说，其实心里一直都念着这个味儿。前阵子拍戏压力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就说想吃一口这个，想得睡不着觉。”
她又转向于燃，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你看看你，想吃就跟小许说啊，他还能不给你做？自己一个人瞎琢磨什么？”
轰——
于燃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看向许宴。
原来，这道菜不是为了节目效果，不是为了炫技。
是做给“他”吃的。
是那个未来的、他所不认识的自己，在最脆弱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味道。
而许宴，记住了。
许宴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拿起纸巾递给姑姑，声音很轻：“姑姑，您别难过。以后他想吃了，我随时做给他。”
“好，好……”姑姑接过纸巾，连连点头，“小燃能找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于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柠檬水里，又酸又胀，还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好嫉妒。
嫉妒那个他妈的、不知道在哪里的、未来的自己。
嫉妒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许宴的温柔，嫉妒他可以把自己的脆弱和思念都告诉许宴，嫉妒他……拥有了自己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
一顿饭，于燃吃得食不知味。
他像个提线木偶，姑姑夹菜他就吃，许宴让他喝汤他就喝，全程一言不发。
饭后，许宴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清洗，姑姑则拉着于燃，坐到了阳台上。
这里是摄像头的死角。
“小燃。”姑姑握住他的手，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你跟姑姑说实话。”
于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阳台的风带着老旧小区特有的、草木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姑姑那句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耳廓钻进来的问话，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狠狠凿开了于燃用二十年血疤垒砌的硬壳。
犯病？
什么病？
于燃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是个疯子。
情绪总在失控的边缘，上一秒云端，下一秒深渊。高兴时，能三天三夜不睡，挥霍掉所有积蓄；低落时，只想把自己锁进不见天日的阁楼，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可这件事，除了早已死去的母亲，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不是……”姑姑见他脸色煞白，眼神空洞，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虑，“你不是自打和小许在一起后，就再也没犯过了吗？这都好几年了，怎么又……”
轰——
和小许在一起后，就再也没犯过。
这句话，在脑中轰然炸响，将于燃混沌的思绪劈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原来，那个未来的自己，不仅追到了许宴，还被他……治好了？
不，不是治好。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被治好。
是……被接住了。
他所有的失控，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疯狂，都被那个叫许宴的男人，稳稳地，温柔地，接住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嫉妒攫住了于燃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凭什么？
那个他妈的、他完全不认识的自己，凭什么能得到这一切？
“姑姑，我……”于燃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于燃？说我只是个从七年前跑过来的、一无所有的孤魂野鬼？
说出来，姑姑会以为他真的疯了。
“是不是最近拍戏太累了？”姑姑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又红了，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就知道，当演员不是什么好活儿。你这孩子就是报喜不报忧，上次打电话还跟我说一切都好……小许呢？他知道吗？你可别瞒着他！”
“我没……”
“姑姑。”
一个清润沉稳的声音，突兀地，却又无比自然地，切断了阳台上令人窒息的对话。
于燃猛地回头。
许宴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碗，正靠在阳台的门框上，身上还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他手里拿着一块刚削好的苹果，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他听见了。
于燃的心重重一沉。
“他不是犯病。”许宴走过来，手掌自然地搭在于燃紧绷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姑姑，温和地解释：“他就是入戏太深，还没从上个角色里走出来。”
姑姑愣住了：“入戏？”
“嗯，”许宴点点头，从容不迫地编织着故事，“他上部戏的角色，是个有情感认知障碍的天才画家，敏感、偏执，还有点被害妄想。为了演好，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琢磨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就有点像现在这样，不爱说话，看谁都警惕。”
许宴说着，低头看了一眼于燃，眼神里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这不，戏拍完了，人还没回来。今天一早上就跟我闹别扭，说不认识我了，非要离家出走。”
他把那块削好的苹果递到于燃嘴边，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周姐还打电话骂我，说我太惯着他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将一切无法解释的异常，都归结于一个演员的“职业病”。
姑姑脸上的担忧果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真是……吓死我了！演戏归演戏，怎么能把自个儿搭进去？”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没好气地在于燃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你看看你，让小许跟着你操多少心！”
于燃僵硬地坐在那里，嘴唇碰着那片冰凉甜脆的苹果，却忘了张嘴。
他呆呆地看着许宴。
看着这个男人，用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角色，为他所有的失常和狼狈，找到了一个最体面、最完美的借口。
他不是在撒谎。
他是在守护一个秘密。
一个属于“于燃”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秘密。
心脏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然后，一点一点，揉进了滚烫的酸涩里。
“好了姑姑，您别说他了。”许宴见于燃不动，便自己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他就是这么个性子，犟。不然当年也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又恰到好处地停住，转而将于燃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我们该走了，下午还有拍摄。”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姑姑连忙起身。
“不了，节目组还在楼下等着。”许宴替于燃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您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行，行。”姑姑把他俩送到门口，目光落在许宴身上，全是满意和放心，“有你在，我放心。”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姑姑担忧的视线，于燃还像个提线木偶，一动不动。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叮。
一楼到了。
许宴率先走了出去，于燃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许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走在前面的许宴脚步一顿，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穿过楼道，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于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问，“你都知道？”
你知道我脑子有病。
你知道我是个疯子。
许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只反问了一句。
“很重要吗？”
于燃愣住了。
“你是演员，我是老师。你是于燃，我是许宴。”许宴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于燃这才感觉到，那里不知何时，竟有些湿润。
“这就够了。”许宴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烙在于燃心上，“至于你脑子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或者把现实当成片场……”
他忽然笑了，凑近于燃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那只能说明，我的于先生，想象力比别的演员，更丰富一点而已。”
“现在，擦干眼泪，我们的大明星。”许宴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待命的节目组车辆，“下一场戏，开拍了。”
“于演员，你准备好了吗？”
于燃站在原地，看着许宴走向那辆黑色保姆车的背影。
那背影高大，挺拔，像能遮挡住他身后所有的风雨。
他忽然明白了。
许宴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不是“入戏太深”，他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他不是原来的那个于燃。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为他这个闯入的“冒牌货”，撑起了一片天。
于燃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跟了上去。
上了车，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刘导看见他们，立刻眉开眼笑地递上一个新的任务卡：“许老师，于老师，休息好了？我们下一个环节，可是本次恋综最受期待的保留项目——真心话问答！”
他晃了晃手里的卡片，一脸神秘：“而且，这次我们还从嘉宾中随机抽选了一位作为提问官，来跟大家好好聊一聊。”
于燃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许宴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眉梢微挑，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卡片递给了于燃。
于燃低头看去。
只见任务卡的最后一栏，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提问官的名字——
特邀提问官：林愿
于燃的瞳孔骤然紧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林愿】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属院，红砖墙，绿树成荫，和他们那间奢华的公寓格格不入。
“许老师，于老师，就是这栋楼，701。”工作人员指了指方向，“我们就不跟上去了，楼上已经提前安装好摄像机。请二位将爱心餐亲自送到品鉴官手上。”
于燃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他和许宴并肩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许宴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
“叮。”
七楼到了。
站在701的门口，于燃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有一种预感，门后，是他无法应对的场面。
“怕了？”许宴忽然开口。
“谁怕了！”于燃条件反射地反驳。
许宴轻笑一声，没再逗他，上前一步，按响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咔哒。”
门锁转动。
门缓缓打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张于燃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出现在门后。那张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细纹，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和与慈爱。
“小许来啦？”
女人身上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笑着先跟许宴打了声招呼，语气亲昵得仿佛在叫自己的儿子。
于燃的大脑，在看清女人面容的瞬间，彻底停摆。
是姑姑。
那个在他母亲去世后，把他从深渊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的姑姑。
“姑姑……”于燃的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姑姑这才将目光转向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傻小子，杵在门口干嘛？不认识我了？”
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拉于燃，却在看清他神情的瞬间，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白，没睡好？”
“他……”于燃刚想说点什么，身旁的许宴已经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将保温饭盒递了过去，温声解释道：“姑姑，他最近有点累，早上起来就闹别扭，说不想录节目。”
许宴的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对长辈的恭敬与亲近。
姑姑一听，立刻把手里的锅铲往旁边一放，佯怒地瞪了于燃一眼：“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小许陪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进来！”
她一手接过饭盒，另一手直接拽住于燃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屋里。
于燃踉跄着，被动地踏入了这间屋子。
熟悉的、混着油烟味和老旧家具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不大，一套半旧的布艺沙发，一个老式的电视柜，墙上还挂着他和表弟小时候的合照。
这里的布局，都和他记忆里城中村的那个家，像极了。
许宴跟在后面，脱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放在于燃脚边，自己则换上另一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姑姑，我来吧。”许宴走进厨房，很自然地就要去接姑姑手里的活。
“去去去，坐着去。”姑姑把他往外推，“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让你动手。你陪小燃说说话，他今天看着不对劲。”
许宴顺势退了出来，走到沙发边，在于燃身旁坐下。
于燃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姑姑端着两杯热茶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念叨：“你这孩子，躲什么？跟小许还见外？要不是他，你那点破事……”
“姑姑！”许宴及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笑着接过茶杯，“您别说他了，他就是害羞。”
“害羞？”姑姑上下打量了于燃一圈，撇了撇嘴，“他？从小打架捅娄子，就没见他脸红过。也就只有你受得了他这臭脾气。”
于燃坐在沙发上，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个他暗恋了那么久，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奢望的男人，现在，正像一个完美的女婿一样，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替他应付着他最亲的家人。
而他自己，却像个傻子。
“来，尝尝你们做的菜。”打开保温饭盒，松鼠鳜鱼那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当姑姑看到那道菜时，眼神明显地顿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嚼着嚼着，她的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姑姑？”许宴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轻声唤道。
“没事，”姑姑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就是……想起你小燃妈妈了。”
于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道松鼠鳜鱼，是小燃他妈生前最拿手的菜。”姑姑抬起头，看着许宴，眼神里满是感慨和欣慰，“这孩子，嘴上从来不说，其实心里一直都念着这个味儿。前阵子拍戏压力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就说想吃一口这个，想得睡不着觉。”
她又转向于燃，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你看看你，想吃就跟小许说啊，他还能不给你做？自己一个人瞎琢磨什么？”
轰——
于燃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看向许宴。
原来，这道菜不是为了节目效果，不是为了炫技。
是做给“他”吃的。
是那个未来的、他所不认识的自己，在最脆弱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味道。
而许宴，记住了。
许宴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拿起纸巾递给姑姑，声音很轻：“姑姑，您别难过。以后他想吃了，我随时做给他。”
“好，好……”姑姑接过纸巾，连连点头，“小燃能找到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于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柠檬水里，又酸又胀，还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好嫉妒。
嫉妒那个他妈的、不知道在哪里的、未来的自己。
嫉妒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许宴的温柔，嫉妒他可以把自己的脆弱和思念都告诉许宴，嫉妒他……拥有了自己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
一顿饭，于燃吃得食不知味。
他像个提线木偶，姑姑夹菜他就吃，许宴让他喝汤他就喝，全程一言不发。
饭后，许宴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清洗，姑姑则拉着于燃，坐到了阳台上。
这里是摄像头的死角。
“小燃。”姑姑握住他的手，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你跟姑姑说实话。”
于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阳台的风带着老旧小区特有的、草木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姑姑那句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耳廓钻进来的问话，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狠狠凿开了于燃用二十年血疤垒砌的硬壳。
犯病？
什么病？
于燃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是个疯子。
情绪总在失控的边缘，上一秒云端，下一秒深渊。高兴时，能三天三夜不睡，挥霍掉所有积蓄；低落时，只想把自己锁进不见天日的阁楼，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可这件事，除了早已死去的母亲，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不是……”姑姑见他脸色煞白，眼神空洞，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虑，“你不是自打和小许在一起后，就再也没犯过了吗？这都好几年了，怎么又……”
轰——
和小许在一起后，就再也没犯过。
这句话，在脑中轰然炸响，将于燃混沌的思绪劈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原来，那个未来的自己，不仅追到了许宴，还被他……治好了？
不，不是治好。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被治好。
是……被接住了。
他所有的失控，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疯狂，都被那个叫许宴的男人，稳稳地，温柔地，接住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嫉妒攫住了于燃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凭什么？
那个他妈的、他完全不认识的自己，凭什么能得到这一切？
“姑姑，我……”于燃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于燃？说我只是个从七年前跑过来的、一无所有的孤魂野鬼？
说出来，姑姑会以为他真的疯了。
“是不是最近拍戏太累了？”姑姑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又红了，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就知道，当演员不是什么好活儿。你这孩子就是报喜不报忧，上次打电话还跟我说一切都好……小许呢？他知道吗？你可别瞒着他！”
“我没……”
“姑姑。”
一个清润沉稳的声音，突兀地，却又无比自然地，切断了阳台上令人窒息的对话。
于燃猛地回头。
许宴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碗，正靠在阳台的门框上，身上还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他手里拿着一块刚削好的苹果，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他听见了。
于燃的心重重一沉。
“他不是犯病。”许宴走过来，手掌自然地搭在于燃紧绷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姑姑，温和地解释：“他就是入戏太深，还没从上个角色里走出来。”
姑姑愣住了：“入戏？”
“嗯，”许宴点点头，从容不迫地编织着故事，“他上部戏的角色，是个有情感认知障碍的天才画家，敏感、偏执，还有点被害妄想。为了演好，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琢磨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就有点像现在这样，不爱说话，看谁都警惕。”
许宴说着，低头看了一眼于燃，眼神里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这不，戏拍完了，人还没回来。今天一早上就跟我闹别扭，说不认识我了，非要离家出走。”
他把那块削好的苹果递到于燃嘴边，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周姐还打电话骂我，说我太惯着他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将一切无法解释的异常，都归结于一个演员的“职业病”。
姑姑脸上的担忧果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真是……吓死我了！演戏归演戏，怎么能把自个儿搭进去？”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没好气地在于燃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你看看你，让小许跟着你操多少心！”
于燃僵硬地坐在那里，嘴唇碰着那片冰凉甜脆的苹果，却忘了张嘴。
他呆呆地看着许宴。
看着这个男人，用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角色，为他所有的失常和狼狈，找到了一个最体面、最完美的借口。
他不是在撒谎。
他是在守护一个秘密。
一个属于“于燃”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秘密。
心脏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然后，一点一点，揉进了滚烫的酸涩里。
“好了姑姑，您别说他了。”许宴见于燃不动，便自己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他就是这么个性子，犟。不然当年也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又恰到好处地停住，转而将于燃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我们该走了，下午还有拍摄。”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姑姑连忙起身。
“不了，节目组还在楼下等着。”许宴替于燃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您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行，行。”姑姑把他俩送到门口，目光落在许宴身上，全是满意和放心，“有你在，我放心。”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姑姑担忧的视线，于燃还像个提线木偶，一动不动。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叮。
一楼到了。
许宴率先走了出去，于燃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
“许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走在前面的许宴脚步一顿，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穿过楼道，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于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问，“你都知道？”
你知道我脑子有病。
你知道我是个疯子。
许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只反问了一句。
“很重要吗？”
于燃愣住了。
“你是演员，我是老师。你是于燃，我是许宴。”许宴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于燃这才感觉到，那里不知何时，竟有些湿润。
“这就够了。”许宴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烙在于燃心上，“至于你脑子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或者把现实当成片场……”
他忽然笑了，凑近于燃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那只能说明，我的于先生，想象力比别的演员，更丰富一点而已。”
“现在，擦干眼泪，我们的大明星。”许宴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待命的节目组车辆，“下一场戏，开拍了。”
“于演员，你准备好了吗？”
于燃站在原地，看着许宴走向那辆黑色保姆车的背影。
那背影高大，挺拔，像能遮挡住他身后所有的风雨。
他忽然明白了。
许宴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不是“入戏太深”，他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他不是原来的那个于燃。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为他这个闯入的“冒牌货”，撑起了一片天。
于燃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跟了上去。
上了车，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刘导看见他们，立刻眉开眼笑地递上一个新的任务卡：“许老师，于老师，休息好了？我们下一个环节，可是本次恋综最受期待的保留项目——真心话问答！”
他晃了晃手里的卡片，一脸神秘：“而且，这次我们还从嘉宾中随机抽选了一位作为提问官，来跟大家好好聊一聊。”
于燃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许宴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眉梢微挑，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卡片递给了于燃。
于燃低头看去。
只见任务卡的最后一栏，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提问官的名字——
特邀提问官：林愿
于燃的瞳孔骤然紧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