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保姆车内,冷气开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却压不住于燃心底烧起来的那股邪火。

他的指尖死死按着手机屏幕。

那行“游戏,才刚刚开始”的黑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在想什么?”

身旁,许宴的声音平静无波。

于燃猛地扭头,对上一双清透的眼。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机藏起来,动作却僵在半空。

有什么好藏的。

他现在就是个光脚的,还怕穿鞋的算计?

“在想,一会儿怎么把那个姓林的头拧下来。”于燃扯扯嘴角,笑里没半分温度。

许宴看着他,没说话。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下,这里是节目录制的新场地。一进门,于燃就感受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虚伪气息。

另外两对嘉宾已经到了,正围着一个男人谈笑风生。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相貌精致,笑容标准刻板。

正是林愿。

他看到于燃和许宴,眼睛一亮,主动迎了上来,目光却精准地落在许宴身上。

“许教授,久仰大名。我是林愿,一直很敬佩您在学术上的成就。”

他伸出手,姿态谦逊有礼。

许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握手,只是微微颔首。

“你好。”

林愿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笑容僵了下,又很快恢复如常,转向于燃。

“燃哥,好久不见。你最近气色不错,看来爱情真的很滋养人。”

于燃皮笑肉不笑。

“托你的福,死不了。”

【火药味!我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来了来了!正主和对家终于同框了!修罗场预定!】

【林愿好绿茶啊,上来就跟许教授套近乎,燃宝脸都黑了。】

刘导显然对这种场面乐见其成,立刻宣布问答环节开始。

四对伴侣,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

另外一位,林愿坐在正上方的“提问官”席位,像个准备行刑的审判长。

前两对嘉宾的问题不痛不痒,无非是些“第一次约会地点”、“对方最让你心动的瞬间”之类的送分题。

轮到于燃和许宴时,气氛陡然一变。

林愿脸上的笑容更甜了,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撑着下巴,摆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

“燃哥,许教授,”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我一直觉得你们是模范夫夫,特别恩爱。但人无完人,对吧?”

他顿了顿,视线带上恶意,直直钉在于燃身上。

“我听说……燃哥你有时候情绪不太稳定,特别容易陷进角色里出不来。我想替广大粉丝问一句,当你‘犯病’的时候,许教授会觉得……是种负担吗?”

来了。

于燃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犯病。

负担。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站起来,掀了这张桌子。

然而,一只温热的手,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覆上了他攥紧的拳头。

是许宴。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在他的手背上,安抚性地,缓缓摩挲了两下。

于燃浑身的戾气,像是被这股温度烫了一下,竟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全场的摄像机都对准了他们,等待着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或者是一次苍白的辩解。

许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任由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直到林愿脸上的得意都快要掩饰不住。

然后,他笑了。

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愉悦的轻笑。

他转过头,没有看林愿,也没有看镜头,只是专注地看着身边那个身体紧绷的少年。

许宴抬起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捧住了于燃的脸。

他的声音很低,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又在胡思乱想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让于燃瞬间定在原地。

随即,许宴才将目光转向林愿,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学者的、冷静而锐利的审视。

“林愿先生,是吗?”

林愿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的问题,很有趣。但它包含了两个核心层面的认知谬误。”

许宴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他进入“讲课模式”的习惯性动作。

“第一,概念混淆。”

“你把一个顶尖演员必备的‘高敏感性’与‘情绪不稳定’混为一谈。”

“正因为我的爱人拥有远超常人的共情能力和情感投入度,他的表演才能触动人心。”

“我从不认为这是‘病’,我视之为天赋。”

“欣赏一种天赋,怎么会是负担?”

林愿的脸色白了一分。

“第二,”许宴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提问,基于一个完全错误的前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于燃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眸里。

“你似乎认为,在这段关系里,我是付出和包容的一方。”

“你错了。”

许宴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七年前,我的人生跌入谷底,是这个当时只有二十岁的少年,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不管不顾地闯进我的世界,把我从泥潭里拖了出来。”

“他才是我的锚点,是我的理智本身。”

许宴收回捧着于燃脸颊的手,转而与他十指紧扣,举到镜头前。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离开他’这个选项,对我而言,不叫选择,叫自毁。”

“你,听懂了吗?”

整个演播厅,寂静无声。

林愿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青,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导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狂喜。这个节目要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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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这是我能免费听的告白吗?!“他才是我的锚点,是我的理智本身”!许教授杀疯了!】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许教授这段话,不仅把林愿的恶意踩在脚下,还顺便把于燃捧上了天!】

【林愿:我想捅他们一刀。许宴:别急,我先给你表演一个什么叫情比金坚,顺便告诉你,你偶像是我的老婆。】

【我宣布,从今天起,许宴就是我的互联网嘴替!怼绿茶就该这么怼!】

于燃呆呆地坐在那里,任由许宴的手指强势地挤入他的指缝,与他紧紧相扣。

温热的、不容抗拒的。

“他才是我的锚点,是我的理智本身。”

这句话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他荒芜二十年的世界里轰然炸开。

他不是负担。

他是……锚点?

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滚烫的蜜水里,甜得发酸,烫得他想哭。

节目录制结束,嘉宾们各自散去。

林愿几乎是落荒而逃。

于燃和许宴并肩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只是那双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走到保姆车前,于燃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

还是那个没有来电显示的陌生号码。

于燃蹙着眉不耐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条信息。

【一张照片.jpg】

于燃指尖一顿,随即点开照片。

没有血腥,没有暴力。

照片像素很低,像是被岁月浸泡过,画面昏黄模糊。

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背对镜头,坐在高楼的天台上。栏杆之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

于燃不认识她。

可一种冰冷的、毫无缘由的窒息感,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

照片下方,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想知道七年前,你的许教授是怎么逼死一个女学生的吗?】

保姆车里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于燃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

许宴轻轻扫了一眼发亮的手机屏幕,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林愿发的?”

是陈述句。

于燃的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行黑字扭曲着,要钻进他的眼睛里。

逼死。

女学生。

这两个词,和他记忆里那个干净、清冷、连对学生说一句重话都会犹豫的许老师,根本无法联系在一起。

可他心里那股忿懑和厌恶,又是如此真实。

车子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节目组的车没有跟上来。从停车场到公寓的专属电梯里,两人一路无言。

滴——

公寓门锁开启。

于燃逃一般地冲了进去,将手机狠狠摔在客厅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林愿在放什么狗屁!”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冲着许宴低吼。

许宴关上门,脱下外套,动作从容不迫。他甚至没去看地上的手机,只是走到吧台前,倒了两杯水。

“你不生气吗?!”于燃的理智在崩断的边缘,“那上面说你……”

“我知道。”许宴打断他,将其中一杯水递了过来,“它说我逼死了一个叫杨琳琳的女学生。”

于燃彻底僵住。

许宴的平静,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迷茫。

“你……承认了?”于燃的声音都在发颤。

许宴终于抬头看他,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沉静的墨色。

“于燃,”他缓步走到他面前,将水杯塞进他冰冷的手里,“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做?”

于燃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会怎么做?

二十岁的他,在听到这个谣言时,第一反应是冲出去,把那些传播谣言的人的头都打爆。

可现在……

许宴就站在这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向他提出了这个假设。

“我……”于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会离开我吗?”许宴追问,步步紧逼。

“我不会!”

“那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吗?”

“那当然!”

于燃吼了出来,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本能。

许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副宁可与世界为敌也不愿相信他有罪的倔强模样,眼神终于软化下来。

他笑了。

“那就够了。”

他伸手,拿起地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那张照片和信息便被删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拉黑了那个号码。

“这件事,你不用管。”许宴将手机放回茶几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我们结婚了!”于燃立刻反驳,他上前一步,抓住了许宴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他妈别想一个人扛!”

吼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太顺口了。

顺口得仿佛他们真的已经做了三年唇齿相依的夫妻。

许宴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混杂着心疼与欣慰的复杂情绪。

“好,”他反手握住于燃的手,将他拉近,“那作为我的丈夫,我现在命令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洗澡。”许宴的语气一本正经,“然后,上床睡觉。天塌下来,有我。”

这算什么命令?

于燃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脸颊却不争气地开始发烫。他想甩开许宴的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还是说,”许宴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想让我帮你洗?”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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