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于燃一把推开他,落荒而逃地冲进了主卧的浴室。

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许宴脸上的温和褪去。他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一个电话。

“周姐,是我。”

“许教授?怎么样?那个林愿没把于燃气出个好歹吧?”电话那头,周姐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他出牌了。”许宴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七年前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周姐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这个狗东西!他想干什么?旧事重提,买水军黑你们?”

“让他买。”许宴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眼底一片冰冷,“把热度炒得越高越好。我需要他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件事上来。”

“许教授,你这是……”

“七年了,”许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是时候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从我身上洗刷干净了。”

挂断电话,许宴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下,他才转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无害的表情。

于燃穿着大了一号的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他看见许宴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德文原版书,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间安静、安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公寓,像一个坚固的堡垒,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

于燃第一次,没有选择离他远远的。

他磨蹭着,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过来。”许宴放下书,对他招了招手。

于燃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

下一秒,他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倒,整个人跌在沙发上,头枕着一个温热结实的大腿。

“别动。”

许宴拿起一条干毛巾,盖在他的头上,开始用一种极其缓慢而轻柔的力道,为他擦拭着头发。

于燃僵硬地躺着,鼻尖是许宴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耳边是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

他整个人都被这种陌生的温柔包裹着。

“许宴。”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的锚点……”于燃的声音很小,小到快要听不见,“是真的吗?”

许宴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只露出一个通红耳廓的少年,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俯下身,在于燃的耳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说:

“是。”

“从七年前,你像个傻子一样,浑身是伤地挡在我面前,对全世界宣布‘他不是那样的人’时,就一直是了。”

于燃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原来那个于燃也曾像他刚才一样,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许宴。

沙发上,于燃僵硬地躺在许宴腿上。

他能感觉到许宴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力道轻柔,动作耐心。鼻尖萦绕的全是这个男人干净清冷的气息,蛮横地,不讲道理地,将他整个人包裹。

许宴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一遍遍在于燃的脑子里回响。

七年前……

那个二十岁的自己,那个一无所有、却敢为了他与世界为敌的自己。

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原来,他每一次不管不顾的冲锋,都被这个人好好地看在眼里,珍藏在心底。

心脏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揉进了一片滚烫的酸涩里。

他嫉妒那个自己,又心疼那个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骗不了眼前这个人了。

再也骗不了了。

于燃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让许宴都愣了一下。他没看许宴,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许宴。”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如果……”于燃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野性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水汽,像一只迷路又受惊的幼兽,“如果我不是他呢?不是那个……和你结婚三年的于燃呢?”

周遭的气息骤然僵住。

许宴脸上的温和没有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于燃,那双深邃的眼眸不起半点波澜。

“那你觉得,你是谁?”许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于燃恐慌。

“我不知道!”于燃低吼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滚烫得吓人,“我他妈就是睡了一觉!一睁眼就到了这里!我二十岁,还在姑姑家饭馆刷盘子,我连你的手都没碰过,我他妈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跟你说!”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像在发泄,又像在求救。

“这里所有的一切,我都不认识!这个房子,那个什么狗屁综艺,还有你……”他指着许宴,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对我这么好,好得让我害怕!这些都不是我的!是那个‘他’的!我就是个小偷,是个冒牌货!”

说到最后,他再也撑不住,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紧张地喘着粗气。

于燃以为会看到许宴眼底的震惊,看到怀疑,看到厌恶,甚至……恐惧。

然而,他只等来一个温暖的、不容抗拒的拥抱。

许宴将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埋进自己肩窝,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抚着他颤抖的背。

“我猜到了。”

许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哑,沉稳。

于燃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知道?”

“嗯。”许宴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从你醒来的第一眼,我就开始怀疑了。”

于燃彻底傻了。

“你醒来后,叫我‘许老师’。”许宴看着他,开始冷静地陈述自己的“观察报告”,“你躲开我的触碰,眼神里的警惕和陌生,不是演出来的。你不知道林愿是谁,不知道《心动协奏曲》,甚至不知道我们已经结婚了。”

“最重要的一点,”许宴顿了顿,目光落在于燃的左手上,那里因为刚才用力,指节泛着白,“我认识的于燃,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而你,只会把拳头攥得死紧。”

他像一个最严谨的科学家,冷静地分析着所有的异常数据。

于燃听得目瞪口呆,这男人是福尔摩斯吗?

“所以……”许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化不开的宠溺,“欢迎回来,我二十岁的于燃小朋友。”

没有质问,没有探究。

只有全然的、彻底的接纳。

仿佛他不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孤魂,而只是一个离家很久、终于归来的孩子。

于燃的大脑彻底宕机。他呆呆地看着许宴,看着这个男人用最温柔的方式,说出了最动听的话,然后将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轻轻地,抚平了。

“那你……”于燃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就不怕吗?我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有什么区别?”许宴反问。

他捧起于燃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认真得吓人。

“不管是二十岁的你,还是二十七岁的你,都是于燃。会为了我相信我,会为了我跟全世界打架,会把所有的好都捧到我面前。”

许宴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一字一顿,“你还是我的于燃,我的锚点。这就够了。”

于燃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然后,猛地扑上去,狠狠地吻住了那双说出无数动人情话的嘴唇。

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啃咬和掠夺。

许宴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嗡嗡——嗡嗡——

被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所有的旖旎。

于燃喘息着停下来,唇瓣红肿,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许宴松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温柔便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回避,直接将屏幕转向了于燃。

于燃看过去。

微博的热搜榜,像被人用血洗过一样。

#爆!许宴性侵女学生致其跳楼#

#许宴滚出教育界#

#于燃瞎眼#

#心动协奏曲造假#

……

鲜红的“爆”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点开第一条热搜,铺天盖地的,是那张昏黄的、杨琳琳站在天台的照片。

照片下面,是一个营销号绘声绘色的长文,详细“扒”出了七年前宁城大学的那桩悬案。伪造的聊天记录、匿名的“知情人士”爆料、再加上林愿水军在评论区带起的节奏,瞬间将许宴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的天!人面兽心!这种人怎么还能当老师?】

【亏我还觉得他好深情,吐了!于燃快跑!你老公是个强奸犯!】

【楼上别瞎说,我们燃宝肯定是被骗了!心疼我燃。】

【节目组也是瞎了眼,请这种劣迹艺人的家属,必须抵制《心动协奏曲》!】

恶毒的、肮脏的言语,排山倒海地涌来。

于燃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许宴。

男人依旧平静,他只是拿过手机,关掉了屏幕,然后抬手,揉了揉于燃还有些凌乱的头发。

“别怕。”他说。

于燃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你计划好的?”他问,声音都在抖。

从林愿在节目上发难,到许宴滴水不漏的反击,再到刚刚那通电话,和现在铺天盖地的黑料……

这一切,都太快,太巧了。

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许宴没有否认。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霓虹点亮的城市夜景。

“七年前,我停职一年,躲开了所有风暴。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根刺,扎在我身上七年,也扎在你心里七年。每次有风吹草动,它都会被重新翻出来,提醒所有人,我许宴,是个‘嫌疑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于燃身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近乎锐利的锋芒。

“这一次,我不躲了。”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亲眼看着,”许宴嘴角抿出一抹冷意,“这根刺,是怎么被我亲手拔出来,然后,再狠狠地,扎回它真正该去的地方。”

他朝于燃伸出手,像一个邀请。

“所以,我二十岁的于燃先生,准备好,陪你的丈夫,上战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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