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你都看出什么了

宴席正酣时,有人来报:镇国公求见。

镇国公崔敬,崔清月的父亲,临安开国功臣之后,手握重兵,富可敌国。

拓跋渊微微挑眉,与楚长潇对视一眼,颔首道:“让他进来。”

崔敬快步而入,满头白发,身形却依旧挺拔。他走到席前,撩袍跪地,重重叩首。

“罪臣崔敬,叩见太子殿下、楚将军。”

拓跋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敬伏在地上,声音苍老却清晰:

“罪臣教女无方,致使她犯下滔天大罪。罪臣不敢求情,只愿……以崔家全部家财,及麾下三万兵马,换我崔家老小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三万兵马,全部家财——这是崔家百年的积累,是镇国公府立身的根本。他竟然全部交出?

拓跋渊看向楚长潇。

楚长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崔清月犯的是死罪。按律,当诛九族。”

崔敬身子一颤,伏得更低。

“但——”楚长潇话锋一转,“念在你主动认罪、交出兵马家财的份上,饶你崔家老小一命。”

崔敬猛地抬头,老泪纵横。

楚长潇看着他,继续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崔家上下,流放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流放边关——不是死,却比死更难熬。那苦寒之地,风沙漫天,与望京城的繁华富贵相比,便是天壤之别。

可崔敬没有犹豫。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罪臣……谢将军不杀之恩。”

说罢,他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

拓跋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低声道:

“潇潇,就这么放过他们?那个崔清月,可没少羞辱你。”

楚长潇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已入了大牢,生不如死。至于崔家——”他顿了顿,“流放边关,已是最大的惩罚。”

拓跋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听你的。”

宴席继续,欢声笑语依旧。

可苏烬明的心,却始终悬着一处。

他起身离席,快步走向后殿。

那里,苏烬明正守在榻边,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榻上,拓跋珞由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他已经烧了三天三夜,军医换了一个又一个,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可那热度就是退不下去。

“怎么样?”拓跋渊低声问。

苏烬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还是不行。军医说……说伤口溃烂,毒入肺腑,若再退不了烧……”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拓跋珞由的手,指节泛白。

拓跋渊看着榻上那个素来嬉皮笑脸的弟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珞由,”他俯身,低声道,“你给我挺住。你不是说要娶烬明吗?你要是敢死,他怎么办?”

拓跋珞由没有回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苏烬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滴泪,落在拓跋珞由的手背上。

他喃喃道:

“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话要算话……”

——

宴席觥筹交错间,闻天泽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那是“闻凌”。

他的妹妹。

可越看,他心中的疑虑越重。

这几日他刻意观察过,那“闻凌”行走时的步伐稳健有力,腰背挺直,分明是习武之人的姿态。

而他那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妹妹,连跑几步都要喘,何曾有过这般身手?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日乱军之中,他亲眼看见“闻凌”护在楚长枫身侧,出手利落,招式狠辣——那分明是久经沙场之人才能有的本能反应。

闻天泽端起酒杯,走到楚长枫身边坐下。

“长枫,”他亲手为楚长枫斟满一杯酒,笑得温文尔雅:“这些日子辛苦了。来,我敬你一杯。”

楚长枫受宠若惊,连忙接过酒杯:“天泽兄客气了。”

两人对饮一杯。

闻天泽又为他斟满,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我那妹妹……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了。她从小娇生惯养,没给你添麻烦吧?”

楚长枫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闻天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又举杯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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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下肚,楚长枫的耳根已微微泛红。他本就是直性子,哪里经得起闻天泽这般温言软语地套话,看着对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心知瞒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长叹一声:

“天泽兄,你……你都看出什么了?”

闻天泽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楚长枫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压低声音道:

“罢了罢了,我实话跟你说吧——那闻凌,确实是假扮的。”

闻天泽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目光骤然凝住。

楚长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顾低着头,将事情原委一股脑倒了出来:

“真的闻凌……早就和燕国太子私奔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还有了骨肉。”

“什么?!”

闻天泽霍然起身,动作太急,险些带翻了案几。他满脸震惊,瞳孔微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在当场。

楚长枫连忙拉他坐下,压低声音急道:“天泽兄!小声些!这事不能张扬!”

闻天泽被他拽回座位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青白交加。

他的妹妹,丞相府的嫡女,自幼养在深闺、被寄予厚望的闻凌——竟然和一个附属国的太子私奔了?还、还有了身孕?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我当初发现之后,原本是要立刻告知丞相府的。”楚长枫见他这副模样,连忙解释:“可闻凌她苦苦哀求,说若是被人知晓,她必死无疑。况且当时……”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况且当时就算我说了,丞相府怕是也不会相信。我一个楚家小儿,空口无凭说丞相府的千金与人私奔,你们能信吗?”

闻天泽攥紧酒杯,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

“那现在这个……这个假扮之人,是谁?”

楚长枫犹豫片刻,终于如实道:

“他是燕国太子派来的,名叫叶谭卿,是燕国的将军。”

闻天泽瞳孔微缩。

燕国太子……叶谭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燕国太子曾在临安游学,那时闻凌曾在自己耳边念叨过此人,说什么“文韬武略”、“气度不凡”。

他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一个附属国的太子,再有大谋略,又能如何?

可没想到,就是那个他瞧不上的人,竟然把他的妹妹拐跑了!

“叶谭卿的易容术极高,”楚长枫继续道:“就连身形都模仿得极像。所以即便是回门那天,我带着他去丞相府,你们闻家上下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认出。”

闻天泽沉默了。

他想起那日“闻凌”回门时的种种——那些细微的异样,那些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原来竟是因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的妹妹与人私奔,还珠胎暗结;眼前这个假扮者,是敌国的将军;而这一切,他这个做兄长的,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良久,闻天泽站起身,对楚长枫深深一揖:

“长枫,此事……是我闻家对不起你。”

楚长枫吓了一跳,连忙扶他:“天泽兄,你这是做什么!”

闻天泽直起身,满脸羞愧:

“你替闻家瞒下这等丑事,又替那假扮者遮掩至今,这份情,我闻家记下了。你放心,此事我定会给楚家一个交代!”

楚长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交代?怎么交代?

难道让他告诉闻天泽,如今叶谭卿夜夜宿在自己房中,两人早已像寻常夫妻一般亲密无间?

难道让他说,自己这个做妹夫的,早就和那个“假闻凌”搞到一起去了?

这话要是说出口,别说闻天泽,自己亲爹亲娘怕是当场要得了失心疯。

他咽了咽口水,讪讪道:

“天泽兄,此事……需从长再议。从长再议。”

闻天泽只当他是宽慰自己,神色愈发愧疚。

楚长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完了,这事越瞒越大,以后可怎么收场?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旁人谈笑的叶谭卿。

那人似有所觉,微微侧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楚长枫连忙收回视线,埋头喝酒。

——救命。

楚长潇的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闻天泽与楚长枫身上。

那两人正交头接耳,楚长枫神色间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慌乱,闻天泽则是面色铁青。

他心中便已明了——闻天泽果然对“闻凌”起了疑心。

自己这个弟弟,向来直来直去,哪里是闻天泽那种心思深沉之人的对手?

楚长潇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楚长枫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枫,陪我去看看安王。”

楚长枫正被闻天泽问得焦头烂额,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

“好好好,走走走。”

他对闻天泽拱了拱手,也不等对方反应,便跟着楚长潇快步离去。

闻天泽望着兄弟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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