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现在做这些都有什么意思呢?

不管他过去伤害了她也好,还是救了她也好,她真的怕了他,再也不想和他扯上干系。

她不想再受伤了。

阿鱼捂着唇遮掩住呜咽声,抬袖擦去了泪水。这才发现西屋早点了蜡烛,亮堂堂的。

墙上挂着一个五彩斑斓的鱼灯,绿底朱红彩绘鱼鳞,金黄的鱼鳍,鱼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吐着泡泡。

阿鱼只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三年前的中秋,想要的鱼灯被换成了兔子灯。那时她不知个中原因,只沉溺在夫妻恩爱的美梦中。

阿鱼闭上眼睛,耳畔的落雪声渐渐模糊,她脱去衣裙将自己蒙在被褥中,隔绝与外间的一切。

……

这一夜,阿鱼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了辰时。

里屋的鱼灯早燃尽了蜡油,堂屋里的饭菜依旧摆在那里没有动。阿鱼迅速思索着那些饭菜该如何处理。

头有些疼,她不愿再想,径直开门去了厨屋。

昨夜的雪好似没停,今早依旧在下,只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她去厨屋都很困难。

厨房里的水冻成了冰,她下意识地掀开锅盖,这次里面什么也没有。

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阿鱼重重呼出一口气。

都已经闹得这么难堪了,他该知难而退了吧。

真没必要再这样痛苦纠缠。

阿鱼取了些冰块,坐在灶台前烧火,简单煮了点小米粥。

一个上午都在清理院中的雪。待将院中的雪铲净,阿鱼打开了房门,正欲打算铲着门前的雪。

刚开门看到那不省人事僵在门前的身影,阿鱼手中的铁铲蓦地惊掉在地上。

男人半坐在门前,没有反应。他的头发上眼睫上包括肩膀上还有腿上手上,全都被雪包裹住,活生生像个雪人。

下意识的阿鱼以为他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抬脚踢了踢他,不见动静。

阿鱼又推了推他的身子,孰料他僵硬的身子直挺挺歪在地上。

阿鱼看到这一幕眼皮猛跳,又惊又怒,一边拖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回房内,一边又骂道:

“你就是故意的,你不单对别人狠,你对自己也狠!”

“哪有人大过年的非要赖死在别人家门口。”

“陆预,你这个黑心肝儿……”

“你就是想要我一辈子愧疚不安……”

阿鱼一边哭诉,一边将他身上的雪扫去,咬牙切齿将人挪到东屋的床上,而后找来被褥将他裹在里面。

她迅速烧好热水,拿热帕子擦着他被冻得僵硬的身体,又给他灌了热水。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闲下一会儿功夫。

到了傍晚,摸到他僵硬的身子逐渐温热,阿鱼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就此算了,他已做到了这个份上,他能不能活全看命。

阿鱼吃过晚饭,到东屋时候发现他的额头还有身上都烫得发热。下意识察觉不妙,阿鱼又将雪裹在帕子里贴到他额头上。

深夜踏着大雪将李大夫请过来,挨了一顿数落,给陆预喂过汤药,阿鱼实在坚持不住,倒在床边睡着了。

陆预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处帐顶,额头绞痛昏沉,他想他约摸已经死了吧。

怔愣好一会儿,陆预这才察觉手臂已经痛麻到险些没了知觉,他刚要动动手臂,忽地察觉到耳畔传来一句梦呓。

陆预抬眸顺着呓语的方向看去,死气沉沉的眸子忽地一下明亮了。

从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她的半张红润的脸颊,额发散落在脸上,枕着手臂睡的正熟。

陆预眼角湿热,漆黑泪眸满是怜爱与疼惜,许久都舍不得移开眼。

他就知道,她待他还是会心软的。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

就这样日复一日相伴,怎么可能不会心软呢?

她连养的旺财都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她那样睡觉不大舒服,陆预撑着身子坐起,想将抱到床上来。

他刚起身,阿鱼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正巧对上男人病中迷离又炽热的视线。

“喝水吗——”阿鱼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问道。

陆预没应这句话,反而直接起身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一种失而复得近乎将人揉进骨血的力道。

陆预紧紧依偎着她,他贪恋她周身的温热与芬香。他像沙漠中为寻找水源踽踽独行的孤客,看见一点甘霖便死活不会放弃。

她分明有机会以后再也不要见他,哪里有比让他去死更好的机会呢?

她怜惜他,她怜惜他!那她接下来便不可能狠下心来再赶他走。

怀中人没有再抗拒,陆预释然的松了口气,露出许久以来的第一个笑。

劳累了整整一日,又冒着风雪去请大夫过来给陆预看病,阿鱼也折腾的有些头昏脑胀。

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儿她才从头晕的混沌中清醒过来。

阿鱼没有忘记陆预的所作所为,大过年的非要赖死在她家门口。好像她不救他眼睁睁看着他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她就是个恶人。

愤懑冲上脑海,阿鱼推了推他。本以为他还会像上回那样死死抱着不松手,没想到她刚有动作,那人就迅速松开了桎梏。

“你喝不喝水,不喝水就躺下吧。”阿鱼紧绷着唇角,瞥了他一眼迅速站起身没好气道。

“喝——”陆预愣了瞬儿,看不见的寒凉没入眸底,他嚅动唇角,双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乌发在脑后松松挽成发髻,留一束顺着颈侧拢在身前。

经过方才的折腾略略有些凌乱,陆预沉眸看了许久,呼吸微滞,想抬手将她脸颊旁的发丝拢到耳后。

与他的相处还是令阿鱼不大自在,她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转身去明间倒茶。

陆预坐在榻上,依旧没有从那股失落中回神。那是一种从云端坠落的空洞与不安。

不待多想,陆预旋即鸷猛起身冲向明间堂屋。

阿鱼倒茶的动作一顿,见他就这样身着单衣出现在堂屋,忍不住蹙眉。

堂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砂锅里的莲藕排骨汤早已凝固,全全整整的一桌子菜显然没有动用一口。

陆预的视线越过那些冰冷的饭菜,落到她凝滞的脸上,最后化作一缕无声的哀叹。

他给她准备了花灯准备了饭菜还准备了……

陆预径自坐到八仙桌前,看向那早已凉透的菜,点漆的黑眸中凝结出落寞的愁绪。

阿鱼握着手中的茶盏,看着他就那样坐下来,看着他拿起筷子夹着饭菜送入口中。

“够了,你真是……真是……”阿鱼想斥责他自作主张,话刚说出口才发觉自己手中的茶水也是冰冷的。

他真是,净是给她找事。油腻生冷的饭菜,就这样吃下去明天指不定还要怎么病着。她不想再大老远去请李大夫再遭顿数落了。

阿鱼气呼呼地放下茶盏,见他还在吃,干脆抢过他手中的筷子。

“莫再装模作样了,陆预。”

“你若是不想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去死,别赖死在我家门口,也别叫我见到。就算你冻死冷死病死或是头疼脑热腹泻而死,也都死得远远的,与我没有一分钱的干系!”

“你还是心疼我的,是吗?”陆预眸中闪过泪光,将站在她面前斥责的女人紧紧揽在怀里,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热。

“我想等你一起回来守岁过年,阿鱼。”

察觉到她的战栗,陆预抱着她的腰身,紧紧贴近她的腹部。

“……我想要你,阿鱼,就像三年前一样,我们在这里生活。”

“我们俩人相依为命……”

激烈心跳声舂打着那道坚固的防线,阿鱼整个人都僵愣在那,在那股桎梏中动弹不得。

她甚至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去思量那种可能。若是没有中间发生的那些事,她与阿江成婚后就留在太湖。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后他们一家人幸福安乐的生活在这儿。

可是,根本就没有如果。

他与她中间隔了太多不堪与刻薄以及那些惨烈遭心的过往。

她太害怕了,她不想面对过往的那些惨痛,所以只能选择逃避。

她确实是一个懦弱的人,可回避痛苦不揭伤疤也是一种本能,她还能怎么样呢?

温热的泪顺着腮畔滚落,冷风一吹,两人身子不约而同的战栗。

阿鱼骤然回神,没应他这话,推开他径自去了厨房。

陆预盯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徐徐才缓出一股郁气。

他不能急于求成,至少现在她已经心软救了他,她不忍心看他去死,她不忍心见他吃生冷的剩菜。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或许眼下她还没能想开,没能从过去的那股痛苦中抽离出身。

没关系,他可以等,等他用现在和以后的行动,重新覆盖她的回忆,让她意识到他只会是比阿江更好的夫君。

这种念头如同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很快就在平静的湖面中掀起一圈圈涟漪。

他会慢慢等的,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但在这之前他要先养好身子,他本就比她年长六岁,她或许会遇到年龄相仿的郎君从而厌弃他。

想到这陆预深深拧眉,那日若不是他暗中动作,真叫她见了那白面皮的刘家儿郎,眼下该痛不欲生的就是他了。

陆预揉了揉额心,回东屋想寻找自己的鹤氅披上。视线落在衣架上覆满雪还未来得及掸掉的大氅时,男人微不可查的笑了。

……

没有再下雪,外面的天依旧黑朦朦的,伸手不见五指。

进了厨房拴上门,阿鱼怕自己也会受寒发热,将剩得汤药热了热喝下,便坐在灶台前烧火煮面汤。

灶火将她苍白的脸蛋烘烤的红彤彤的,阿鱼抱膝坐在灶台前添着柴火。

她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吧,若是他有一点自知之明还要一点面子,等过了今夜,便离开吧,千万别赖在这里不走。

这算是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些体面了。

阿鱼盯着跳动的火苗,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出现了过去种种。

常言道,福祸相倚。她总是看到她失去了什么,所以她怨怼,她痛苦,她回避着过去。

这三年里,她得到了什么呢?

如果没有那人,她或许永远在青水村做一个渔女,到了年纪和会和阿叶姐那样找个踏实能干的男人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

忙忙碌碌普通平凡却又踏实安逸的一生。

可站在眼下的立场再去看过去,如果真的像那样过一辈子,她真的会安心会快乐吗?

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会见到自己的亲人。

她不会识字,看不懂书架上的一本本书册,也听不懂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她不会有机会见到热闹繁华的京城,不会见到灯火通明熙攘热闹的元夕灯会。

是啊,经过这一遭她会认字读书,见识过繁华如梦甚至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一时百感交集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化作一股绵绵的叹息。

原来,所谓的成长,都是靠痛苦滋生培育出的。

她很痛苦,也确实为此长了不少记性。

阿鱼盯着火光长叹着,抬袖掩去了脸颊的泪。手臂放下的瞬间,视野里忽地出现一道黑影,阿鱼仰头,正对上男人抱着大氅看过来的深沉眼眸。

“衣裳湿了,我烤一烤衣裳。”不待她同意,陆预自顾自挤在她身上旁,就着灶台烘烤湿漉漉的衣裳。

阿鱼白了他一眼,心道不是有被褥吗?

好在这时候水开了,阿鱼煎熬地站起身,舀了面粉和在碗里,最后将面浆倒进咕噜冒泡的锅中。

她一边拿勺子搅着锅里的面汤,一边拿余光瞥着坐在灶台前烘烤衣服的男人。

他时不时也会添把柴火。

阿鱼收回视线,想起这几个月来她每天掀开锅盖总能看见冒着热情的饭菜,莫名涌上一股别扭。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开口,一个站着看着锅,一个坐在灶台前添柴烧火。

很快,面汤沸腾长涌,不待阿鱼开口,男人当即抽了柴火拿到外面踩灭。

阿鱼看了他一眼,默默盛了两碗黏稠的面汤。

她端着一碗,匆匆进了自己的西屋。

这种场景竟然有些诡异。三年前好像也是她做着饭,那人无事可做便要来灶台前帮她烧火。

以及在申州隐居时,她做饭时陆植也会帮她烧火,等俩人吃罢饭,他主动去刷锅洗碗。

暖融融的面汤入腹,阿鱼闭了闭眼睛,心下百转千回。

这事越来越诡异,真不能细想。

累了许久,阿鱼阖上眼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睡着的人当然不会发现,有人进来将她的碗拿走,又将堂屋那些许久都不曾处理的饭菜撤下,这才回到厨房。

……

三天就这样过去了。这三天阿鱼没有再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

她醒来后看见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屋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浣洗晾晒的衣物,忍不住唇角抽搐。

念着他身子有恙,阿鱼没多说什么,依旧做着自己的事,不理会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