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但陆预却显而易见的发现到了变化。

她肯吃他准备的饭菜了,不再像以往那样拿给乞丐。

兴奋之下,陆预忍不住多给旺财喂了两碗饭。

旺财头回见他总是汪汪吠吠个不停,后来他每天给它喂肉,旺财便不朝他吠了。

大多时候都蜷缩在柴火堆上等他。

阿鱼这几天被陆预的事气昏了头,清醒后才发觉好像很久没见旺财了。

她拍了拍脑袋,自责地揉着额角,穿好衣裳就要出门。

哪知有人早比她快一步,抱着旺财来到她面前。

阿鱼诧异地看向陆预,唇角嚅动,惊地面色忸怩,“你快放下我的狗!”

陆预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半蹲着身子将旺财放到地上,抬眸仰看着她。

许久不见主人,旺财围着阿鱼的裤脚不停蹭她的腿。

阿鱼也蹲下身去,怜爱地摸了摸旺财的脑袋和耳朵。

“雪下这么大,你去哪里了?”阿鱼叹了口气,看着旺财湿漉漉的棕黑色眼。

“在外头的柴火垛里给它做了个窝,我每天都有喂它。”一旁传来男人的声音。

阿鱼撇了撇嘴,还是不大想和陆预说话。但是她已经忍了快三天,有些话必须要说。她抱着旺财尽量忽略身旁那人,挣扎了一番才僵硬道:

“你的病好了吗?”

如同听到仙籁般,男人登时眸光一亮,眼前的冰雪消融,一眨眼竟到了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她在担忧他,担忧他的身子!

陆预很想如实回答说他已经很好了,好彻底了,好透了。

但话到嘴边又想着说他还是有些头昏脑胀,陆预以拳抵唇想佯装咳嗽。

“好了那就离开罢!”

咳嗽声顿时梗住,陆预怔怔地看着她冷厉的侧脸,听着自己快要滞住的心跳,一股酸涩在喉中化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心口的位置经常喘不上去,眼前经常发黑,头还是很疼……”

阿鱼不耐地听着,上回李大夫过来替他看病,还好奇他的毒是怎么解的。她不想知道他的毒是怎么解的,总之已经解了,也和她没干系了,她不想知道这些事。

“所以,还得恳求阿鱼你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实在无处可去了……”陆预继续咳着,湿润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期待她转过脸来看他一眼。

“旺——”旺财忽地叫唤出声,阿鱼抬眸,一眼就看见在大门口目瞪口呆盯着他们的李婶!

阿鱼眼前一黑,当即跑过去到李婶跟前解释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

这一刻舌头仿佛打结了般,阿鱼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院中多了个男人,好巧不巧还是他们以前都见过的男人。

“诶?是阿江回来了啊!”李婶唇角扯出僵笑,余光来回打量着他二人。

阿鱼面色苍白错愕地站在那儿,话都说地不甚利索,双手绞着身上的衣裳,生怕李婶会误会什么。

另一个显然对她的到来无波无澜,甚至照常起身朝她过来。

李婶和镇上的人打交道快半辈子了,哪能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看出阿鱼的不安,连忙给阿鱼找补道:

“婶子家里做了炸酥鱼,婶子怕你去镇上了,先过来看看你在不在家。”

“走,和婶子一块去,家里的酥鱼多着呢。”李婶挽着阿鱼的胳膊,眼风却不断扫过陆预,最后还客气的问陆预去不去。

陆预知晓她有话要和阿鱼说,故而婉拒。

到了李婶家,李婶端了一大盆炸鱼,和阿鱼坐在院中说话。

阿鱼看着李婶那带着审视的打量目光,揪着衣襟的手紧了紧。

“你二叔去送鱼那家的人的孙子,虽比你小了一岁,是个读书人,已经考上了秀才。开春就去杭州读书,他们家想让快些成亲,留个香火传宗接代。”

“那秀才家中只有一祖母,也不算殷实,但为人也是极好的。将来那秀才若是考中,你就是举人娘子……以后还有诰命——”

“婶子!”阿鱼忽地站起身,惊觉过后又长长叹了口气。

“先不提这话了,婶子也知道他们读书人向来眼界高……”

“而且传宗接代……若是没能生下孩子……”阿鱼低垂着眼帘,声音渐弱。

李婶看着阿鱼这么抗拒,也不好再说什么。

过去他们十里八乡才会出那么一两个秀才。无论是种地的还是经商的,哪个不想把女儿嫁给秀才?将来好做进士娘子,诰命夫人啊。

那秀才家也是被人踏破了门槛,她想着阿鱼生的这般漂亮,说不定能成。所以听说了这事,从镇上过来连自己家都没来及回,就跑去告诉阿鱼这个好事。

没想到竟会在她院里看见那个阿江。李婶唇角抽搐,具体她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阿鱼这几次回来哪次都没和那阿江一起。而且阿鱼对他还很冷淡,哪里像三年前在他们两人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那样亲近?

她早就猜到,那个阿江可不是肯跟人安心过日子的东西。除了一张好面皮,旁的还会什么?

“你老实跟婶子说说,那个阿江……你和他究竟怎么了?”曾经在李大夫那听了些风声,但李婶想听听阿鱼怎么说。

阿鱼知晓跟李婶过来便免不了被这么一问,只挑了些要紧的,最后道:

“我和他没什么,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回他病了,等他身子养好就让他走……”

“那你呢?等他走了,你有没有其他打算呢?实在不行,可以先见见那个秀才,看看合不合眼嘛?”李婶握着她的手劝道。

“两个人过日子至少有个伴,便是你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就算婶子不说,你爹娘呢?还有你的亲娘,你的亲人,他们怎么能放心?”

阿鱼从李婶家里端着一盆炸酥鱼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枯黄的草丛里逐渐散出缕缕暖黄的光晕。起初她没在意,继续端着盆走夜路,直到那抹光晕不断明亮,一只灯笼出现在眼前。

“天黑了,我来接你回家。”男人非常自然的从她怀里端过瓷盆,打着灯笼走到她身前。

暖黄的光晕从下往上照映在他身上,高耸的鼻梁与眉骨上叠出一层阴影,暖光覆在他冷白的面上,漆黑的眸子映着火光熠熠生辉,他的神情也跟着逐渐柔和。

阿鱼神色微怔,脑海中不由自主出现那一幕幕深夜她提着灯笼坐在门前等他打鱼归来的场景,她等的焦急,总是忍不住在门前小径处徘徊着,不断看向远处,期盼着他回家。

阿鱼垂下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过去她所求的不过是那种岁月静好,和喜欢的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么简单,却又那么难。

他的病好了也该走了,这样她的生活又能恢复平静。

阿鱼没说什么,默默与他拉开些距离,在他侧后两三步的地方。

陆预也放慢脚步,直到不知不觉与她略略并肩而行,也到了家门口。

陆预提前就煨了鸡汤,做了碟莴笋炒肉,蒸了米饭。两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饭,陆预等着她先开口。

她似乎胃口不好,只才吃了半碗鸡汤,眼看着就要不动声色离开他。

陆预实在没了继续沉默的毅力,轻声询问:“多吃一些,你近来清瘦许多。”

阿鱼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旺财蹲守在桌子底下,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二人。陆预在它的碗里放了些骨头。

“再过几日就是元夕了。”陆预自顾自找着话题,暗自觑着她的面色。

阿鱼没理会他,起身就要回西屋。

刚问出这句话时心中的不安与忐忑当即被她的冷漠浇灭。那股气馁萦绕在心口,久久不散。

“到时我们做汤圆吃如何?”

陆预看着她即将消失的身影,厚着脸皮再度开口。

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甚至没有回答。但不知为何,陆预心底却松了一口气。

不拒绝那便是不讨厌,他见识过她嫉妒厌恶一个人的模样。她既然没有歇斯底里打他骂他,甚至没有赶他走,那么她心底还是在意他的。

一股甜蜜在心尖上逐渐化开,陆预唇角微扬。

……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陆预倒是很少出来。从镇子上买了颜料和宣纸,他便开始忙着捯饬做灯笼。

既然青水村夜里黑黢黢的,元宵中秋也没有灯会,那他便做一个灯会,他要在她的院子里,门前,乃至房内各处都挂上鲜活的彩绘鱼灯。

终于到了元宵这日,陆预早早做好了饭,等着阿鱼起来一起用早饭。

哪知有人却先他一步,李婶寻了由头将阿鱼叫走了。

陆预想起除夕枯等意中人一夜的场景,瞳孔猛地一缩。他此刻真想叫住她,让她别出去,别在旁人家过元夕,他给她做了花灯,做了一院子的灯,只想夜晚和她二人独享。

陆预盯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悸痛顿时又卷上心头,可他却开不了口阻止一句。

他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她的去留呢?她肯和他坐在一张桌前吃饭都已来之不易。

他不能太贪婪,不能太得寸进尺了。

陆预压制住心底的慌乱与焦灼,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家门。

此刻他仿佛就像一个无能为力的妒夫,哪怕根本没有什么竞争对手。

中午煨了浓白的鲫鱼汤,都热了三回还不见她回来。

直到太阳逐渐下山,天色昏沉,陆预默默准备着晚饭,视线里忽地出现抹殷红逐渐浸到了笋上,染红了半个砧板时,他才猛然回神。

男人凤眸微沉,感受到指上一阵阵刺痛,忽地苦笑。

是啊,若是她这一整天都不回来了,他能怎么办呢?他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身份去求她留在家里过元夕?

陆预放下刀,走出了狭小的厨房,长指顺着袖口缓缓垂落,深红的血嗒哒滴落。陆预看着被浓墨完全晕染的天际,深深叹了口气。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眼下他还能待在这不走,完全是她有颗善良柔弱的心。

她总是心软,却也足够心狠。

她总是知道如何以最锋利的刀子捅向他。

就像现在,与夜色一同浓稠厚重的,是他心底的恐惧不安。

若是今夜她再不回来,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鲜血洇了一地,旺财跑过来蹭着他的腿。陆预听见声音,逐渐恢复理智。

是他想要和她在一起过元宵,既然她不回来,那他就去主动寻她。

管她在李婶家还是在别人家,若是不能将她喊回来,那他就干脆留在那不走,一直等到她回家为止。

也好让那些人知道她是有男人在家里的,省得那些人又如李婶那样多管闲事,隔三差五过来给她说亲。

想通后,陆预沉沉松了口气,吹灭蜡烛锁好门,提着一只灯笼朝李婶那里去。

……

因着村子是后来建的,青水村的人重新选了处还算平坦的地方聚居。

阿鱼的小院仍建在了原来的半山腰上。

陆预顺着记忆下山,绕了两处矮坡最后到了李婶家。此刻李婶一家人聚在堂屋内吃着团圆饭,陆预迅速抬眼扫过,并不见人!

心底深处紧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断裂,见李婶过来,陆预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冷静,轻声询问:

“婶子,阿鱼可在?”

这一声婶子叫的李婶恍恍惚惚,她最初印象里,不太喜欢那个阿江就是因为他见人不亲热,整天冷着一张脸也不爱说话。

而且据李大夫说,这个阿江来历非比寻常,约摸还是官府的人。李婶暗暗留了心眼,蹙眉道:

“我今日喊阿鱼去镇上,中午在这吃了顿饭,她就回去了……你可以先去她家里看看……”

陆预呼吸猛滞,窒息地有些喘不上气。他并不敢说自己是从家里过来的,他等了她一天,她不回家还能去哪呢?

与李婶谢别后,陆预又如出一辙的去了其他人家。几乎在元宵那日,他挨家挨户敲了乡亲的门,却又在青水村百姓诧异的目光中失望离去。

陆预不敢去想那种可能,她不回来,也没有去乡亲那里做客,她还能去哪呢?

是不是看他留在她家里不走,一怒之下她负气离开?

青水村是她的家,那座重新建好的小院承载着她多少的心血与夙愿,她怎么能轻易离去呢?

还是她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她去相看的那户人家过元宵了?

满脑子一团浆糊,嗡嗡乱想,陆预紧紧握着灯笼,额角抽痛。

她去哪了?是要抛弃他吗?

男人步履生风,漫无目的地在村庄附近的山上逡巡游荡。

脑海中两种思绪不断交汇,一个念头告诉他阿鱼不会离开青水村的,她许是跟他赌气故意躲着他。另一个念头疯狂地对他叫嚣咆哮,她弃他而去寻了旁人,再也不回来了。

惶恐不安神思不定,陆预再也不能平静,直到灯笼灭了,只剩朦胧的月辉照映着茫茫前路,他都没有发现。

陆预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河边的。元夕佳夜,一轮橙红的月盘出现在东方,徐徐升起。月影倒映在湖面上,闪过粼粼的波光,荡漾在人心上,涟漪漫散,却毫无归处。

陆预睁着眼睛直直瞪视着湖面,右手下意识俯上灼痛的捂着心口。他的心跟着泛着涟漪的湖面,一圈圈轻轻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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