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杨宝霜向来不喜欢她,见她靠近自己,没好气道,“果然是乡下来的,连锦鲤都没见过的乡巴佬。”

另两个姑娘闻言只装没听见。

阿鱼确实是乡来的,此刻注意力都在锦鲤上,她没有反驳。

杨宝霜那话本就有赶人的意思,见阿鱼还杵在这扫她的兴,自然更加不悦。趁着阿鱼走神的机会,她这才仔细端量起阿鱼。

她眼底乌黑一片,脖颈处隐约还有红痕。联想到什么,杨宝霜恍若炸了毛的猫,上前推了阿鱼一把,怒道:“你不能自己去喂鱼吗,狐媚子,眼底乌青这么重,定然是夜晚勾人去了,真不要脸!”

阿鱼本无意招惹她,但见她说话难听,也忍不住出声反驳道:“光天化日,你为何要血口喷人!”

她与夫君冷战几日,许久不曾同寝,昨夜如厕时好似被蚊子咬了,她忍着痒挠了几下,竟然被人无端辱骂。

这人如此嚣张,也不知夫君平素在府中都受得何气。阿鱼心里不是滋味。

她一反驳,杨宝霜见被人下脸,当即上去就要挠阿鱼的脸,阿鱼当仁不让。

二人拉拉扯扯到了河畔。另几个姑娘见事态不对,想要拉架却凑不上去。

杨宝霜一个养在闺中的小姐,真打起来哪里是阿鱼的对手,也只能言语上占些风。

她被阿鱼推搡着,眼见就要掉荷塘里,情急中突然抓扯住阿鱼的衣衫,恨恨骂道:

“粗鄙不堪,下贱狐媚子,贱人!凭你也配勾引世子?”

衣服被扯开,起先阿鱼还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直到杨宝霜骂人的话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心口裸露出来的一些漆黑字迹,吓得当即一呼。

阿鱼被推进了荷花塘里。

“下作!真不要脸,我要去禀报老夫人!”杨宝霜眸中隐约夹着诡异的疯狂,也不管阿鱼,当即跑了。

另几个姑娘不会水,见阿鱼掉湖里,想救却无能为力只能吩咐下去赶紧找会水的婆子。

正当他们忙中生乱时,却没有发现不远处,一抹白色身影毫不犹豫地跳入湖中。

阿鱼自小在太湖旁长大,在水里野惯了,落水自然难不倒她。

她朝岸的方向游,不知为何腿上却莫名被东西缠上了,这样她越向岸,湖水扑腾得越明显,落在岸上人的眼里,全然变成了她在不停挣扎,即将溺亡。

陆植跳下水后,本欲带着阿鱼上岸,无法后这才发觉怪异之处。

阿鱼多少呛了些水,被救上岸时,人已经昏昏沉沉。

夏日衣衫穿得本就单薄,此刻落水,男女身子相贴,被人撞见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有多少落水的小姐,甭管自己算计还是被迫,通通嫁给了救她们的公子。

陆植做事缜密,并未带着阿鱼上人多的近岸,反而游到了二人最初相见的荷花亭。

他迅速脱下湿透的外衫,盖在阿鱼身上。

此时却有人早已先他一步,将深色氅衣披到阿鱼身上,人瞬间被遮了严实,陆预毫不客气地将人抱起。

“贱妾鲁莽,竟冲撞了兄长,回去我定好生教训她。”陆预沉着面色,看向陆植的目光隐隐有几分阴鸷。

陆植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仍在滴水,他与陆预同高,二人对上视线,乌黑的长睫依旧在滚着水珠。

落水之事,关乎名节。今日没人看见还好,若被人看见他的女人和他的大哥浑身湿透抱在一起,这算怎么一回事?

“二弟还是看好自己的人,她对我并无冲撞,她落水,我救她上岸,仅此而已。”陆植淡淡道,眼睫上的水珠终是滚落在地。

陆植说罢,也不愿多留,取过冷杉手中的氅衣,拂袖离去。

此间事本就不能张扬,陆预面色不善,抱着人迅速进了附近的恒初院。

一路上,他心中仿佛堵着一块巨石,看着怀中倔强又居心叵测的女人,一股无名怒火当即窜上心头。

旁人不知晓她会水,他还能不知晓?她从小在太湖边长大,府中这荷塘能淹得死她?

倒是他小瞧了这女人,不过同他置了几天的气,就敢寻找下一个目标,还去勾搭一个鳏夫?

且不说二人抱在一起有多扎眼,若他再来迟一会儿,难不成还叫他看到他大哥与这女人嘴对着嘴渡气!

相到这,陆预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阿鱼,心中的怒火再难压制,一拳打到阿鱼身侧的褥子上,架子床瞬间哐当一震。

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陆预不敢去想。

阿鱼还未苏醒,他所有的火气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那陆植也是可恨,一个鳏夫不守着他的节,平白搅什么浑水?

“竟是爷小瞧了你!”陆预恨恨摩挲着阿鱼的脸颊,激起一阵酥痒。

男人眯起眼眸,气恼过后,忽地失笑。当日因赌气送她去女学,如今看来竟是摆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才去几天,就敢同他甩脸子,就敢明目张胆勾引旁的男人。

这时,兰心端着水盆小心翼翼过来,陆预当即起身,又恢复了往日的肃冷威严。

“等她醒了,告诉她,今后不必再去女学。”

“另外,叫她来正房。”

兰心不敢触陆预的眉头,低声应是。

*

傍晚时候,阿鱼终于睁开了眼眸。听兰心说她落入水中险些淹死时,阿鱼有些不可置信,仿佛在听一个新奇笑话。

记忆后知后觉涌入脑海,阿鱼想起那缠在腿上的东西,蓦地心惊胆颤。多年来她仗着自己水性好,便不把下水当回事,如今看来她还是太自负了。

当她挣扎到精疲力尽时,仿佛一抹白影过来救了她。府中的那抹白影隐隐与一熟悉的身影逐渐重合。

头还疼着,阿鱼没有细想。身上的衣裳也干干净净。不知想起来什么,阿鱼当即面色大变。

她心口还有黑漆漆的字,她与杨宝霜拉扯时候,那人许是看见了才辱骂她。房中兰心照顾她,不知道兰心有没有看见。八成是看见了,阿鱼垂眸,眼中含泪。她的小衣都不是原来那件了。

阿鱼仔细盯着自己胸口,她兀自伤心着,悄悄瞄了一眼,却见兰心面色如常,还和平时那般看她。

阿鱼有些意外,悄悄扒开衣裳时,蓦地有些诧异。

字不见了!

她的心口又恢复了以往的白净。

怎会这样?

兰心见她恢复了过来,这才开口说了陆预的那些吩咐。

不去女学,阿鱼隐隐有些失落。但想到这几日那些人的针对,且她还被杨宝霜发现了心口的字,阿鱼也没脸去了。

“我这就过去。”

暮色将至,恒初院早早上了灯,院中一片明亮。

心口的字没了,阿鱼心中对陆预的气多少消了些。推开房门,印入眼帘的便是便是男人一身白色圆领袍,双膝叉开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打量着她。

似乎等她许久。

阿鱼眼前有些晕,那抹白色身影似乎又与眼前之人无限重合。她记得他分明不精通水性,过去在太湖打鱼时候,他能避开下水就避开。阿江同他说过,许是在水里泡太久,凫水令他胸闷气短,不太舒服。

“是夫君救了我吗?”

鼻尖蓦地一酸,她上前去,因为前些时日的冷战又有些难为情,声音也软软的,没了与他置气时的中气。

陆预蓦地一愣,叫她来本是兴师问罪惩罚她的,怎么她偏偏整这一出?

旋即他想起那时陆植一身白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以及那日荷亭下那抹刺眼的浓白,顿时福至心灵。

她这是把他当成了大哥?

还是说,她两头通吃,这边哄了他,那边再借着救命恩情勾搭陆植?

他可是听闻,在女学中,陆植曾多次维护她呢。

他那大哥,当鳏夫当了快十年,怎么突然转性为一个女人说话?

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陆预有些不悦。

陆预不屑于冒领别人的功绩,但此刻他更想看看,这女人耍得什么把戏。

“你说是便是吧。”陆预道。

阿鱼想起前几日两人的冷战,两人甚至还见面不识,全当陌生人。夫君近来变得很要面子,他许是还在气她,说着气话。

“夫君,是我太自负了,我以为我不会淹死的。”阿鱼默默坐到他身旁。这偌大的府中,只有夫君一个熟人。而且他们是夫妻,她到底不是真想和夫君分开。

夫君虽同她置气,生死关头还是会救她护着她。他到底是她的男人,总是为她着想,虽然有时候她不能理解他的那些怪癖。

“所以你就跳湖?”陆预顺她这话接,本想套几句实话,却听阿鱼道:

“夫君,以后能不能别用千寻墨教我写字了?”她耷拉着脑袋,眼中隐约泛着泪光与委屈。

陆预知晓她因为心口的字一直同他闹着,只淡淡道:“委屈了?”

阿鱼咬着唇瓣,点头,“那时在湖边,我同杨宝霜理论,她扯我衣服时看到了,还骂我‘下作’,府中人是不是都知晓我心口有黑字。”

心口蓦地有些酸涩,陆预说不出那是何等滋味。

“现在不知怎地,字好像没了。”阿鱼嘟囔道,“还好没了,否则旁人又要说三道四。下次若他们再说,我就露出心口给他们看看。”

这就是她同他置气的缘由?千寻墨的妙处在于书之肌肤,可留痕几日,水洗不掉。时下多做闺房取乐之物。

更有文人骚客,在姬妾身上作画,大胆欣赏。

“你若敢当众露出心口,爷便——”陆预本想狠狠斥责她一番,但又想到她出身乡野,脑子里怕是没什么男女大防。如此,除了那千寻墨,房中她倒是放得开。

这般想,她明目张胆勾引他大哥似乎也有了缘由。陆预眉心紧拧,他到底要让她有些人妇意识。

“爷早同你说过,府中那些个亲戚难相与。且府中规矩大,除爷以外,你不可见外男,也不可随意敞开衣裳。”

怕她不信,陆预贴在她耳畔低声恐吓,“你若露出心口证明自己,那些人只会愈发认为你是下作的淫/妇。”

“除了爷以外,没人会听你解释。”

还真叫他吓住了阿鱼,阿鱼无措地绞着衣襟,她没想到夫君家里这么多弯弯绕绕,“那杨宝霜已经知道了,事情传来后他们还是——”

“爷会出面替你摆平。”陆预给了一记定心丸。

“你要知道,在这个家里,除了爷,你谁都不能信。”

阿鱼晕晕乎乎的听着,心中对陆预的气到底没了。不管怎样,他都是她的夫君,会为她着想。

那时夫君在太湖前发誓的场景仿佛又重现于脑海。

他眉眼漆黑又坚定,所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重重烙印在她的心尖上。

“今后不必去女学了,那里能教你的,爷也能教,且爷只会比他们教得更细致。”

这阿鱼是信的,在女学中确实没人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

很快,随着宣纸湿润,笔砚翻飞,阿鱼抱着他流着泪急促颤吟。

陆预倒很喜欢她被弄哭的模样。只有这样,她软得一塌糊涂浑身无力时,才不会再同他勾心斗角,才不会勾搭旁得男人。

……

今日女学中少了那最有看头的人,姑娘们似乎觉得空气都无聊了些许。

陆绮云藏下眸中的不悦,眼下她还需要人推波助澜,将事情捅到她那长公主母亲面前。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容嘉婉头上。

此刻的容嘉婉单手撑着脸颊,眉头紧蹙。

阿鱼在女学待了一旬都不到,其实她第一日下学就想进宫将这件事告知于长姐。

但长姐近来身子不好,一直没功夫见她。容嘉婉神思凝住,在那兀自想着自己的事。

至于杨宝霜,她本将事都捅到了老太太那儿,头天晚上老太太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就变卦。还将她训斥了一顿,说她太心急。

她怎么能不心急,过了年她都快十九了。杨家如今门第底,向上她也说不到什么好婚事。且见识了陆预那样出身矜贵,龙章凤姿的人,她哪里还看得上旁的男人。

为什么世子偏偏看上了那狐媚子。

台下诸位女郎早不喜他讲学,陆植志也不在此。两相敷衍,不过应付家中而已。

视线扫过那空着的座位时,那日肌肤相贴的场景仿佛又重现脑海,陆植呼吸蓦地快了些许。

容嘉婉还是不能安心,今日一下学堂,她依旧往宫中递了信。

这种事极为重要,她必须当面与长姐说。

今日倒是异常顺利,长姐身子好转,容嘉婉借着探望之名,顺利进了香浮宫。

鎏金殿宇中,不时飘过袅袅香烟。汉白玉美人榻上的女人一身紫色宫装,神情悻悻趴伏在那,染着蔻丹的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琉璃手持,目光涣散,仿佛在缓解什么。

瞥见来人,她不咸不淡开口道:“你来了。”

自幼她便不喜这个妹妹。这个妹妹尚未出生时,母亲还带她极好。可不知为何母亲生产后大病一场,醒来看见她跟仇人一般。

母亲会将她做的吃食转手赏给下人,却对这个妹妹宠爱至极。

至于进宫之事,容嘉蕙伏在榻上,脑海中陆预对她的冷淡和五年前母亲破天荒抱着她痛哭,甚至与宫中那对父子的周旋,此刻皆搅荡在她的脑海,乱成一团,压的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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