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姐姐。”

容嘉婉知晓,她不喜人唤她娘娘。

“近来国公府都在传府中陆世子从吴地带回来一个救命恩人的事。”

容嘉蕙抬眼,心中不屑,“这我知晓。不过一个卑贱的渔女而已,给些银子打发了就是。”

容嘉婉偷偷打量着她,继续道:“世子将人带进了恒初院。”

容嘉蕙眸光微动,唇角抽搐。那晚陆预中药后,莫不是去寻那渔女了?

他看不上从前相爱过的她,反而去寻一个身份卑贱的渔女?在他眼里,入宫五年她是不是早成了残花败柳之身?比不得那个渔女一根手指?

心中兀地一酸,面前女人艳丽的容颜忽地暗淡下来。容嘉婉掐着掌心,小心翼翼斟酌后,低声安抚道:

“姐姐,他心中必然是有您的,要不然,怎么会留着一个与姐姐面容有七分相似的人在身边?”

“你是说,那人与我有七分相似?”阴沉的面容悄悄转霁,甚至眉眼间还有些许诧异的欣喜。

“毕竟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关系,他又怎么会轻易忘了我呢?”

容嘉蕙鼻尖酸涩眼眶温热,余光从金碧辉煌的宫殿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面目清秀的容嘉婉身上。美艳眸中笑意似乎淡了些许。

容嘉蕙起身,伸手抚向容嘉婉白皙细腻的脸庞,仔细打量着。

瞧啊,这娇嫩如水的脸蛋,不谙世事的模样被母亲保护的多好?

怨吗?她如何能不怨母亲?分明都是女儿,为何母亲偏偏非要毁了她的生活?

兄长病逝后,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过度整个人也糊涂了。容家在京城的地位一落千丈。她本该等着陆预从沙场回来后,二人成婚。可那晚母亲来到她的院子,嘘寒问暖。

最后竟是要她肩负起容家长女的职责,入宫保容家长盛辉煌。母亲几乎都快跪下求她,劝她说陆预远赴沙场,能否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兄长去逝,又没有子嗣,父亲也卧床不起。容家嫡枝只有她与妹妹两个女儿还有母亲抱养的嗣子。

她向来没有安全感,被母亲的话刺激的近乎崩溃。那阵子她惶惶不安,没办法完全相信陆预,毕竟一手养育长大她的母亲,不也能当着她的面将她亲手做的桂花糕赏给下人?

可母亲说,谁又能保证陆预何时回来,回来后会不会如话本中带回一个女子?会不会变心?

那个时候,她只能靠自己了。

五年弹指既过,她在宫中五年,只徒有恩宠却无子嗣。眼下又被人抓了把柄,进退两难。君心难测,就连那恩宠,也不知何时会消耗殆尽。

她走得举步维艰,稍有不慎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思绪回神,容嘉蕙抬眸盯着妹妹那张清秀的脸,眸底情绪翻飞。

若那时母亲不来插一脚,眼下她早就嫁给陆预。何苦在这宫中度日如年,如履薄冰呢?

可笑的是,在宫中整整五年,母亲竟然一次也没向宫中递过帖子进宫看她。

分明都是母亲的女儿,她为何非要这般待自己!

容嘉婉被姐姐这直勾勾的打量盯的毛骨悚然。她呼吸颤了一瞬。

“姐姐,陆……陆世子这般做,会不会给我们引麻烦?”

这件事只她们私下知晓,容嘉婉不敢相信,若是叫陛下察觉陆世子身边养了一个和宫妃模样近七分像的女人,会是何等后果。

或许还被人有心人大做文章,污蔑到姐姐身上,最后再查到容家……

容嘉蕙目光沉沉看了她眼,揉着额头抿唇思量着。皇后千秋宴那次她已露出破绽,若是再被有心人抓到把柄。她眸光一凌,旋即冷静道:

“下月初九,太后要去宝清寺上香礼佛,本宫也会去。”

“届时,你寻个由头将那人引去。”

“宝清寺在北郊玉凌山,山体陡峭险峻,路上发生点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容嘉婉掌心猛地一痛,不可思议地看着姐姐。

容嘉婉抬眸,冷笑着:“怎么,事关容家,妹妹不愿去做?”

“不是,姐姐!”容嘉婉急着解释道:“将人送走便是,她不至于……”

容嘉蕙不悦地瞥向她,“嘉婉!你要知晓,在宫中若是心慈手软,那便才是真得死无葬身之地。”

“你又不在宫中,又怎会知晓姐姐的难处?”

容嘉婉匆忙点头应是,从香浮宫出来后,她抬眸望着阴沉的天,一时有些怔然。

姐姐说的不错,那人不死,陆家遭殃不说,容家也会跟着遭殃。

他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自保而已。

……

自那日陆植给了孙嬷嬷难堪后,孙嬷嬷哭天抢地添油加醋去长公主面前告了状,陆绮云在一旁不言不语,尽是看戏。

本就不喜庶子的长公主当即大怒,连带着对儿子那通房也没了好感。

“本宫怎么说他二人能看对眼呢,下贱胚子生的就是下贱胚子,闻着味就爱往一块凑。”

府中只要是关系到曾经的那位姨娘和大公子,长公主就如换了个人似的,往日的和善一幌便消失殆尽。

“好些时日没去陆府了,走吧,去金明院,顺便看看恒初院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母亲慢走,今日云萝姐姐约了我去天香楼用饭。”陆绮云犹豫道,凡事与那婢子有关的事,她皆不能主动出面,免得惹怒二哥。

听到赵云萝,长公主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扬,似乎忘记方才的不快。

“阿云今后可常邀云萝来府上走动走动,那孩子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她又独自一人在京城,难免孤单。”

陆绮云就盼着赵云萝做她嫂嫂,母亲这话明显有意向,她当即愉快答应。

很快,马车入府,长公主进了金明院。

一道身影躲在角落,看见长公主进府,整个心剧烈跳动着。

长公主淡淡道,“叫那个庶子来今明院见本宫。”

“回殿下,大公子近来都在官属,已好几日未曾回家。”婢子道。

“他倒是会躲,没种的东西,翅膀硬了,竟不把本宫放眼里。”长公主怒道。

近来烦心事多,许久没见陆预了,想到这,长公主的脸色才缓和了许多。

“晌午去恒初院传话,若阿预回来,叫他去金明院陪本宫用饭。”

“是。”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哄闹声,当即有婢子道:

“殿下,老夫人娘家侄女杨大姑娘说要见殿下。”

“赶出去就是,往后那老虔婆的穷酸亲戚一概不见。”长公主道。

那婢子见长公主不悦,犹豫道:“殿下,那姑娘说是有关世子的事,殿下一定会见她。”

长公主揉了揉额心,有些不耐烦但又是关于儿子的,终究松了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杨宝霜眉开眼笑地从金明院出来。

此刻,一声碎瓷划过金明院的静谧,长公主怒道:

“好一个勾栏做派!他这是要气死本宫吗?放着好好的家生子不要,非得在府中弄一个狐媚子来碍本宫的眼吗?”

只要涉及大公子生母的事,长公主保管不留一点情面。此刻她对儿子也充满了怒气,但始作俑者确实那个渔女。

长公主只会恨那个渔女。

怒火过后,额头一阵又一阵得发疼,长公主竟然晕了过去。

陆预赶来时候,长公主头戴抹额,一勺一勺地喝着汤药,眼眸中都是泪。

“母亲可好些了?”陆预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长公主又抹了把眼泪,面对儿子,就算再气,话语也温软许多。

“阿预啊,当初你将人带进府,母亲也信你自有分寸。”

“那人出身乡野确实粗鄙,可母亲也为她请了嬷嬷,同你妹妹一般教导。”

“可她呢?还是那般我行我素,连母亲派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尽学些勾栏做派。”长公主语气愈发冷硬,“府中那等人有过一个就够了。”

陆预忽地明白,多少是那心口字的事传到了母亲耳朵里了,再加上那嬷嬷添油加醋,母亲才这般应激。

“儿知晓。”他道,目前只有安抚好母亲,不叫她见那女人即可。

“不,你不知晓!”长公主怒道,“你若知晓为何二十又三还不娶亲?”

“娶亲之事,儿已有主意,母亲莫要操心。”陆预面色微凝,想起前不久宫中之事。

他带着阿鱼入府,自然瞒不过稳坐皇城的那位。

“是哪家姑娘?你若定下了,母亲这就去提亲。”长公主神色稍缓。

过来一会儿,见他默不作声,脸色的笑逐渐凝固,“若是那渔女,母亲话就放这,只要本宫活着,她便休想进门。”

陆预有些不耐,无论是谁,他都厌恶被人威胁。尤其是旁人为了让他妥协轻易拿死生威胁他。

陆预抬眼沉沉看向自己母亲,有些不悦,“儿将人带进来时就曾与母亲说过,不过一个玩意儿,何须放在心上。”

“至于婚事,过些时日母亲自会知晓。”

长公主有时也惧怕这个儿子,闻言一颗心终于得以放下。但她仍不甘心,“母亲身边的孙嬷嬷是宫中来的,你妹妹也是她教导出来的。”

“她既然不去女学了,你就将孙嬷嬷带回去,好好教导她规矩礼仪,到底是乡野出身,将来你成婚娶妻,她也知晓自己的身份,不敢造次。”

陆预怎么会将母亲的人放进恒初院,若如此,那女人的美梦不久就会被戳破。

这般,便没意思了。

“不必如此麻烦。”

长公主以为他被狐媚子疑惑了在护短,刚要发作,却听儿子声音冷不防钻入耳畔。

“她能不能活到主母进门那一日尚未可知。”

“阿预——”

“你——”

这下轮到长公主目瞪口呆了,她没想到,儿子竟然这般手段,她忽地泄力般,叹息道:“你……你自己看着办就好,若实在不喜找个由头……发卖了就是。”

“阿弥陀佛。”

离开金明院后,陆预冷着脸对身后的青柏道:“同杨氏那边的人说一声,杨家的女儿可以接回去了。”

陆预一身疲惫的回到恒初院时,已是黄昏。

阿鱼见他回来了,似一只蝴蝶般,当众扑向他,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他笑道:

“夫君,今日我做了莲藕排骨汤,还有清蒸鲈鱼,都温着呢,我们一起用饭吧。”

虽说是一起用饭,阿鱼学完字从晌午就开始炖汤,一直用柴火煨在锅中,就等着他回来他们一起用饭。

陆预本想拒绝,但见她眸中的光亮盈盈似水,丝毫没有府中后宅妇人那股子死气沉沉的衰弱气。

何况,正如他对母亲而言,他确实将要娶妻,她的梦也即将破碎。

倒是若她闹得厉害,抬成姨娘,由他亲自教导也不是不可。

只要她不再勾搭旁的男人,见异思迁,怎么说她到底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自然不会亏待她去。

陆预随她进了正房,兰心将菜都端上了桌。

“这些都是时鲜菜,夫君尝尝。”阿鱼给陆预盛了一碗排骨汤。

陆预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用完。

“那时候在湖州时,我没银子买肋骨,买得都是别人不要的大骨头,啃都不好啃。”

阿鱼自顾自忆苦思甜,却没见到身旁的男人早已沉了脸色。

“夫君你当时非要拿刀把骨头剁碎,让我能吃到里面的肉。”

“当时——”

“够了。”男人冷着脸当即打断她,见她诧异,陆预忍着性子解释:“食不言寝不语,这是府中规矩,也是爷的规矩。”

“安心用饭,莫说话。”

湖州的那些日子,若真细细算来,实在是他陆预的耻辱。失去记忆彷徨不安的日子,仿若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这女人竟然还敢主动提起,想来还是苦没吃够。

阿鱼抬眸看他,乖顺的开始用饭。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发现夫君回家以后,非常爱面子。

也是,夫君家中的吃穿用度,远远比湖州好。他不想听她说起那些,也能理解。

京城里吃的好用的好,甚至还有人伺候。但不知为何,阿鱼总是莫名想念在太湖边和夫君相依为命的日子。

算算日子,她好像离开她的故乡已经两月。

鼻尖愈发酸涩,正吃着饭,眼泪却不争气落下来。

用罢饭,陆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常,还以为是方才的训斥令她难过。

鬼使神差地,男人多了几分耐心,“阿漾,过往的苦日子已经过去,今后在此处,你便不必在回忆往昔。”

“至于吃食衣裳一类,自有人服侍你,给你现成的。”

哪知他越说阿鱼的眼泪越多,她有些想家了,当即抱住陆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鼻涕眼泪包括用过饭还未擦拭的口渍,全部擦到他的衣衫上,陆预额角猛跳,努力压制住心中想推开她的念头。

看来他的陷阱编织得很好,这女人不是已经感动的涕泗横流了吗?

陆预告知自己千万要沉住气,对待猎物,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夫君。”阿鱼声音软软,似无声诉说心中的悲伤。

夫君有家人,总不可能一直陪着她在太湖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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