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很快,舔着血的狼周围又出现了两只同伴。

阿鱼吓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比起阿鱼这只有危险的活物,那些狼显而易见对躺在地上的男人更有兴趣。

眼见着那几只狼舔着陆预的血就要扑向陆预的身体。

阿鱼瞳孔猛地一缩,握紧剑柄,旋即朝着那狼砍去。

几乎在一瞬间,阿鱼跟随心中的悲鸣,想通了,她要为陆预留个全尸,然后将他安葬。

如此也算彻底了结与他的那些恩怨,也算不欠他。

头狼被激怒,龇牙咧嘴朝着阿鱼怒吼。阿鱼迅速走到陆预身边,执着剑警惕盯着那些狼。

她从小就是在山里长大,也曾遇见过狼。只要有刀有工具,那些狼也不敢轻举妄动。

头狼扑爪向前,阿鱼眼疾手快挥剑砍去。

登时被削掉了前爪,头狼当即悲吼长嚎,另两只狼见状,眼露凶光,同时朝向阿鱼扑去。

阿鱼察觉自己的腿都在颤抖,她咬着唇瓣,挥剑朝着扑向她的狼砍去,另一侧到底大意,阿鱼只能向后退去。

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破空声咻的一下,将背后偷袭她的狼吓得魂飞魄散。

阿鱼垂眸,才发现她踩到了陆预的手腕,而方才那箭矢似乎是从他手腕处飞来的。

阿鱼福至心灵,趁着那狼后退之际,俯身举起陆预的左手,按动机关,对准那狼。

袖箭飞射,正好刺中狼的腹部,阿鱼又射来一箭穿瞎了狼的眼睛。

旋即迅速持剑上前,三两刀结束了那几匹狼。

狼死后,阿鱼精疲力尽,登时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剑也滚落到地上。她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又看向陆预,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死了啊,死了也好。若从头论起,今日的这场祸事又是由陆预而起。是他害得她险些命丧悬崖……

阿鱼闭了闭眼睛,她该是这样想的。陆预是罪魁祸首,将她害得不得安生。

可她竟真没勇气从这种场面中抽离,那些冷箭兵刃不似做假。若她真一走了之,她与陆预这种人还有什么区别?

眼下他既然死了,那便全了他最后的体面,给他留具全尸,也省的她一闭眼眼睛,就是陆预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不愿再与他又任何纠缠。

就这样吧,从此以后,她就自由了。

阿鱼起身又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抿着唇再次拾捡起那柄剑,一点一点开始刨土。

这般挖到天明,阿鱼累出了一身汗,这才刨出一个足以容纳陆预的大坟坑。

她当即瘫倒在地,愣愣地看着远处天空泛起的鱼肚白,思量着今后的日子。

陆预既然死了,她还是可以回青水村,继续去当她的渔女,过她普通又平凡的日子。

阿鱼擦去汗,看向陆预与躺在陆地身边的几匹死狼,又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这般结果。”

她咬牙,费力地拖着陆预,企图将人拖进大坑。

阿鱼过度专心,以至于她未注意到,男人的指节微颤了下。

“若是你见了……”阿鱼将他拖进坟坑里,自言自语,蹲在一旁,气喘吁吁,盯着陆预欲言又止。

她的孩子,如何不可怜?

她本可以带着她的孩子回青水村,生下它,将它养大成人。

阿鱼的指节紧了紧,终是说不出话,又气又怒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开始用剑拨土,将男人一点点掩埋起来。

棕褐的土扑落在陆预脸上,逐渐看不清形容。最后整个身子都被黄土覆盖,心底不知从何处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阿鱼停了动作,盯着那滩黄土,喉咙哽咽。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陆预。

也再……没有阿江了。

她没想到,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

当真是可笑啊!

阿鱼忽地啜泣起来,胡乱擦了眼泪,心下一狠,又开始推土掩埋,速度更快,很快便堆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堆。

孰料,阿鱼正聚力挖土时候,没看到身侧的土突然陷落,脚腕蓦地发紧,像是被什么禁锢般,一捧黄土溅到脸前。坑中的男人“死而复生”,阿鱼蓦地尖叫着后退。

陆预吐出口中的黄土,拂了沾满泥土的脸,怒不可遏的起身,拽起阿鱼的衣襟,瞪向她冷声道:

“竟敢活埋爷,你找死吗?”

阿鱼尚未从陆预“死而复生”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乍然又看见那双令她十分厌恶的眸子,脑海中第一个反应便是跑。

陆预尚在虚弱,竟还真被她挣脱,身子一个踉跄,又跌倒在那坟坑里。

阿鱼仿佛像摆脱了什么脏物般,摇摇晃晃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预死死盯着她毫不犹豫的身影,眸光阴鸷。一股怒气在肺腑中腾腾燃烧,如燎原大火,所到之处尽是摧枯拉朽。

他那般不顾性命的救她,竟然只换来了她的狠心活埋!

当真是好得很啊!

陆预面色一沉,眸光忽动,又咳出一口乌血。深沉的眼底闪过浓烈的阴鸷。男人眼疾手快从身旁掠起一颗石子。

下一瞬,不远处当即传来女人的一声悲啼。

她怎么敢离他而去呢?他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也只能是他的鬼。

若活埋,该将她与他埋在一处殉葬。

陆预心中愤愤,提起长剑支着身子,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阿鱼。

心中惊惧,阿鱼只听见耳畔传来令她惊悚的破空声。可她不敢回头,只侧过身子,可小腿处还是剧烈一痛。

当即,扑通一声,阿鱼应声倒地,面色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小腿。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疼痛的小腿,看到了滚落在一旁的石子。

阿鱼痛苦低吟,只见视线里缓缓出现一双染了泥土的乌黑皂靴。

下一瞬,一双猩红的眸子撞进视线,脖颈处力道骤紧,阿鱼呼吸困难,被迫抬眸看他。

“你敢活埋爷?”陆预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

“我没——”阿鱼疼得眼眶蓄满泪水,她呜咽着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陆预还活着,若是知晓他还活着,她昨夜就会毫不犹豫当场就走,任由他被野狼吃掉才好。

“说话!”陆预红着眼,声音嘶哑。纵然面色苍白,依旧撑着气力不容抗拒地掐着阿鱼的脖子质问她。

他想不通,这女人为何如此心狠?如此不识好歹,如此冥顽不灵?

恨他是吗?

那从今往后便一直很好了……

将她永远困在榻上当个玩物,也好比看着一只他亲手娇养的雀儿飞出牢笼。

阿鱼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到,同时小腿的抽痛疼得尤甚。想起这些日子受得憋屈苦闷和压抑,阿鱼愤恨地盯着他,更不愿说出她可怜他还给他收尸的事。

好心收尸,却被他反咬一口。阿鱼毫不犹豫,若非她方才侧身,他真会杀了她。

这般想来,那昨日所谓的救她护她,都是为了他的私欲而已。

只有活着的她,才更好玩弄是吗?

泪水模糊视线,阿鱼面色苍白,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发出哽咽声。

她仅有的那点稀碎的尊严根本不容许她这般卑微地在陆预面前低头。

他不值得她可怜!

他根本就不配她替他收尸!他不配!

阿鱼怒视着他,咬着唇瓣默不吭声。他昨夜分明伤的都没了气息,为何现在还有气力咄咄逼人质问她?

阿鱼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忍着小腿的疼痛,死死抓着他禁锢她脖颈的手,奋力挣扎反抗。

陆预身子本就未恢复,手臂上之前为救她还中了一箭,垂眸发觉她只死死抓痛他手臂的伤口处。

眉心拧起,很快,陆预就又吐出一口血来。

阿鱼眸光愤恨,她想,若这回陆预是回光返照,他真死了的话,她一定会狠狠往他尸体上捅几剑,多戳几个窟窿!

“放肆!”陆预察觉身子摇摇欲坠,当即松开了阿鱼的脖颈,整个身子扑向她,旋即将人压倒在地。

“吴虞,你没有心!”

陆预愤愤咬牙切齿,再次掐上阿鱼的脖颈,极度的怒火中他早已口不择言。

男人到底是男人,整个力道压得阿鱼动弹不得,她试图屈膝,旋即又被他压制住腿。

“想跑?”

陆预声音嘶哑,怒气沉沉锁着她,“要死,你便与爷一同下地狱!”

恰在此时,耳畔传来马蹄声,阿鱼惊恐地睁大眼眸,余光瞥见杨信等人正马不停蹄地朝她这赶来。

阿鱼更为惊恐,若是此时再不跑,她便很难再挣脱陆预这条疯狗。

“放开我!你放开我!陆预!”

阿鱼激烈挣扎着,似搁浅在岸上不停扑腾打摆的鲤鱼。

背后的伤又被她牵动,陆预登时呕出一口鲜血。

血流顺势直接蔓延到阿鱼的脸上,衣襟上,挣脱时擦得何处都是。

“给爷等着!这事没完!”

杨信的声音传入耳畔,陆预终是放开了她,颤颤巍巍起身,冷漠的盯着地上面如死灰的女人。

杨信上前将陆预扶起,又看向浑身是血的阿鱼,以及地上的大土坑,周围的几匹死狼。

当即跪下同陆预请罪。

“属下救驾来迟,望主子恕罪。”

陆预摆了摆手,凌厉的视线落向那口大坑,气得险些又要吐血。

“将这些畜生埋下去,看着碍眼至极。”陆预吩咐道。

杨信只当是没看见主子身上的一身脏污与面如尘色,当即将那三匹狼扔进坑里,迅速将土填平实。

“将人带走!”陆预瞥了眼躺在地上形容枯槁的女人,怒道。

……

在青州遇刺后,陆预身受重伤,当即在渡口改乘水路。同时,连夜写了封奏折陈明情况,又从青州卫所征调百人前往杭州。

空明的暖阳透过船舱的隔扇落进来,为昏暗的室内增了几分光亮。

狭小的船舱内,只简单摆着有一桌一椅一榻,床榻上歪斜着个纤弱的女人。若再近些,便可看见她光洁的脚踝处圈着一只黑黢黢的环链,接着床尾。而另只小腿上,层层颤着纱布。

阿鱼匍匐在榻上,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蓦地有光照进来,她艰难地捂住了眼眸。

“水……”喉头干涩,阿鱼捂着眼睛在榻上挣扎。

她分不清这是第几日里,每日里都在摇摇晃晃,晃得她头晕眼花。

她记得,那日杨信找到陆预后,那禽兽将她锁在了这暗无天日的船舱。

他就是在报复她。

怒与怨在心头纷乱交织,阿鱼紧抓被褥,身子缩成一团,捂着唇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不懂,到底为何会有陆预那般的禽兽,她分明好心为他收尸,他竟然以为她要活埋他,还狠心拿箭射她。

当下又被他锁在这里,不见天日。几乎没有一丝逃生的希望,她不知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

船舱之外,陆预负手立在甲板上,淡漠的眸子遥遥盯着前方。

今晨雾气退散,暖阳大好。再有半月,便可直达杭州府。

上谕令他与陆植协同处理此事,陆植任临安知府,管辖整个吴地。而他则为佥都御史,巡抚吴地。看似与陆植平级,实则乃协同陆植办差。

陆预沉眸盯着波涛滚滚的江浪,凤眸微眯。他的好兄长,费尽心思也要将他牵扯进吴地的局势,当真好手段。

他不会给陆植一丝一毫钻空子的机会。

无论是那女人,还是世子之位。

官船从青州一路开往吴地,江岸的柳枝亦是同嫩芽变成了鲜长的绿丝绦,茵茵绿叶随风春风左右拂幌。绿柳林中,零星栽着数枝碧桃,争春斗艳,齐齐盛开。

被嬷嬷带出船舱时候,隔着轻纱帷帽,阿鱼看着寥落的江水南,鼻尖轻嗅着花香,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身上的衣衫已换上了单薄的春衫,束束暖阳落在身上,热融融的,再也没了朔朔烈风,寒彻透骨的霜雪。

她又回来了啊!

下船时,阿鱼还未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腰际蓦地一紧。控制不住的全身发抖,周遭的暖热旋即消散殆尽,阿鱼如坠冰窟。

被锁在黑暗船舱的那些日子,她也分不清过了多久,但都没有再见过陆预。

眼下他陡然靠近,她忍不住害怕。

这微不可查的动静当即被男人尽收眼底。陆预没理会她,掌着她纤细的腰肢,力道越紧,不由分说地下了船,

对面岸上,早有一行人远远等候。

阿鱼被强行带着前行,她只能看清对面约摸有二十来人,头戴乌纱,身着靛蓝长袍的男人等在那。

远远就见了那人,黑纱大帽下,陆预眉眼冷冽。

“二弟,别来无恙。”

清润的声音传入耳畔,阿鱼不可控制的血液倒流,是陆大哥!

腰间力道却在此时又骤然发紧,疼得阿鱼险些嘤哼出声。

“兄长说笑了,三月底刚在府中见了兄长,不过将将四月……”陆预面上不显,对上陆植的视线。

“自然别来无恙。”

不待陆植开口,陆预余光瞥向身旁似乎早已蠢蠢欲动的女人,冷笑道:“一路风尘仆仆,已是颇为劳累。”

“今日天色已晚,恐难赶至官驿,不如容预先去兄长府上叨扰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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