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我既是手足,何来叨扰?”陆植淡淡道。

“父亲听闻二弟将至吴地,早与我来信一封,托我好生关照。”

陆预抿唇,未接这话。再同陆植与其周围官员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阿鱼不知陆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陆预等人随陆植赴宴,使女和嬷嬷领着她去了住处,阿鱼当即愣在原地。

陆植的住所是一处三进的宅院。前院办公会客,后罩房里住着仆丛使女。唯有二进院里的东西厢房尚未住人。

陆植自然是住在那处的正房,而她与陆预被安置在东西厢房。阿鱼原是这般想,可见到青柏将陆预的衣衫用具全都带到她住的西厢。阿鱼顿时如坠冰窟。

陆预上回晾了她小半月,按照以往,今日若来寻她,必定是千般万般折磨于她。

哪一次不是这样?

极尽羞辱,百般讽刺……

阿鱼咬着唇瓣,不敢再想,关键是以往就算了。这回他刻意要住在陆大哥的院中,而西厢房与陆大哥的正房,仅一墙之隔……

这般熬到夜幕,纵然房内点着通明的灯火,黑暗似乎也将阿鱼笼了个彻底。她枯坐在榻上,盯着自己小腿上尚未安全的伤,鼻尖酸涩,将自己拢作一团。

“娘子,起身沐浴了。”许嬷嬷是陆预从青州买来照顾她的,那些被锁在黑暗船舱的日子,皆是许嬷嬷给她送吃食。

阿鱼不愿为难许嬷嬷,进了净室。

“嬷嬷出去吧,我自己能行。”

打发走许嬷嬷,阿鱼盯着洒满殷红花瓣的浴桶,抱膝坐在春案上,心底激起一阵阵恶寒。

真是恶心啊!

阿鱼擦去眼泪,目光落向角落里的那两桶冷水。她抿着唇瓣,拿起舀子,毫不犹豫的舀着冷水兜头泼下。

四月底的江南虽说早已是春暖花开,但晨时和夜间依旧冷的紧。

冷水兜头泼下,顺着长发贴在温热的身上,顿时激起一阵凉意。锁骨窝里蓄积了一池冷水,顺着那抹弧度尖尖,流在身上。

阿鱼咬着唇瓣,干脆站起身,一瓢一瓢的兜头浇冷水。

只要她今晚得了风寒,染了病气,或许就能逃过一劫吧。陆预应该不会对一具生了病的身子感兴趣。

两桶冷水浇完,阿鱼早已冷得牙床颤颤。瑟缩着身子,穿好寝衣,走回内间。

头越来越昏沉,阿鱼坐在水银镜前绞着头发,终是叹了口气。走到床榻里侧,昏昏沉沉睡了去。

陆预与陆植几乎是同时回来,余光瞥见西厢那燃起的一抹暖光,陆植琥珀色的眸子微不可查的暗了一瞬。

“不早了,兄长且先休息,公中诸事明日再谈。”陆预道。

陆植淡淡看了他眼,没理会他。

此间种种,怎么来的,二人皆心知肚明。陆预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神色,唇角抽动。

待陆植走后,陆预径直进了西厢。卷起帘子,赫然见那女人闭着双眸安详的睡在榻上。

陆预恨恨叹了口气,咬牙切齿的盯着那抹身影。这些时日以来,他皆未同她算账,本以为她会温柔小意害怕地过来求她……

陆预目光沉沉,不由分说,当即解了蹀躞,褪去官袍,扯过床榻上早已睡过去的女人。

可触及她时,指尖猛然被烫到。男人察觉不对,抬手摸向她的额角。

烫人的紧。

分明今早还好好的,陆预沉沉盯着她的烫得发红的睡颜,眸光愈发幽深。

他起身披衣去了净室,正欲寻打湿的绵帕。净室除了一桶水,两个桶里皆空空如也,地上也溅着水渍。

许嬷嬷提着冷水进来时,看着那两个空桶,忍不住疑惑:

“真见鬼了,这两桶冷水呢?”

陆预正在给阿鱼擦着身子,骤然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凌厉审慎的眸光迅速看向许嬷嬷。

许嬷嬷被吓到,当即跪下磕头。

“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陆预冷声道。

“方才?”许嬷嬷疑惑抬头,旋即反应过来,“哦,奴婢为娘子备水沐浴,怕娘子觉得水烫,就又提了两桶冷水。”

“两桶冷水?”陆预额角青筋猛跳,蓦地想起空着的桶,地上的水渍,以及木桶里漂着鲜红花瓣几乎未动过的水,当即冷笑。

“好啊!”陆预咬牙切齿,扔了手中的绵帕。

许嬷嬷不明所以,还想再说,被陆预的一个眼风吓退。当即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陆预忽地捏起昏睡中女人的下颌,端起汤药,不由分说地渡了进去。

阿鱼在这时被惊到,察觉口中被灌了什么东西,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拼命反抗。

她不要喝药!不要喝药!

梦里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看向她的夫君阿江,笑着说他们终于要有孩子了。

怎料,一丝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也未从他脸上看到。

阿鱼有些沮丧,又将她给孩子做的布老虎拿给他,他依旧不为所动。

只低着头坐在庭前默默煎药。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扇火,倒药,再用蒲扇将烫嘴的药慢慢扇凉。

一举一动,无不在展露他的贴心周到。

阿鱼也没计较方才他的冷漠,想来他或许是专心给她熬安胎药去了。

终于见他起身,阿鱼看着她,又道:“夫君,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没有听到回答,却见他面无表情端着药逐渐走近。

意识到不对,阿鱼想开口问他怎么了?

冷不防下一瞬,下颌突然被他擒起,陆预如同刽子手般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浓郁的苦药灌进她的嘴里。

“卑贱之人,凭你也配生下爷的孩子?”

梦与现实逐渐交织,嘴里的苦味彻底蔓延,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阿鱼骤然睁开眼眸,却被男人摁住动弹不得,强势给她渡药。

堕胎药,这是堕胎药!

阿鱼拼死反抗着他,纵然头脑昏沉,也要咬他,咬他的唇角,咬他的舌头!

唇角溢出血腥,陆预忍无可忍,将那碗砰叱一声摔在地上,扯.了.她.凌.乱的寝衣,怒及春深,再不留一丝余地。

“禽兽,你放开我!”阿鱼奋力挣扎,不管不顾抓扯着陆预,同时盛怒之下,力道更甚。

阿鱼感受到疼,呜呼出声,更不管不顾的抓扯他,反抗他。明日尚要见人,陆预怎会容忍她在自己脸上留下印子,旋即扯过她的汗巾,将那纤细的腕子束住。

“不要堕我的孩子,不要堕我的孩子!”意识昏沉,阿鱼眼眸蓄满泪水,小脸烧得通红,整个身子依旧在反抗,弓成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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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绞痛席卷开来,陆预咬牙闷哼,骤然听见她这话,缓下来,掐住她的下颌,质问道:

“谁要堕你的孩子?”

当初陆绮云从中作梗,算计兰心在她面前暗示去母留子。但眼下到了她这里,又成了别人要堕她的孩子,陆预眸光沉了几分。

莫非这其中还有他不知晓的阴私?

所以他派柳嬷嬷过去和解此事,为弥补她又抬她为姨娘,各种赏赐,她依旧不识好歹,依旧想逃离他?

陆预之前一直想不通到底是为了什么。

见她反应渐弱,陆预慢了动作,再次耐心问道:“是谁?”

“谁要堕你的孩子?可是赵云萝?”

哪知,阿鱼忽地哭出声来,死死绞着,怒骂道:“禽兽,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了,禽兽!”

“陆预……你不得好死!”

陆预的耐心被她彻底败完了,他又想起她方才宁肯浇冷水将自己弄出风寒,也不愿同他低头,以及前不久更是要狠心活埋他的事,心中更是郁气横生。

一掌落下,陆预目光沉沉盯着她,阿鱼径直激烈颤着,哭声断断续续,也跟着颤。

陆预陡然捏起她的下颌,旋即恶劣笑道:“不是得了风寒吗?那便好好发汗!”

之后,翻云覆雨,再无所顾虑。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正房,男人盯着如豆灯火,提起的笔久久未曾落下。

直到那滴浓墨落入宣纸上,彻底晕染,晕染成鸡蛋大小的一团黑墨,男人才彻底缓过神来。

娇呼连连,嘤咛不断的声音持续在耳畔萦绕,似在诉说一段缱绻缠绵的浓长韵事。

他早就该料到不是吗?

陆预今日下船时冒昧的话语,他早就该料到会有当下的结果,不是吗?

面上的温润平和一晃而散,手中的狼毫旋即断成两半。血迹从指尖蔓延到那抹墨迹上,红黑交融,缠绵又悱恻。

陆植愣了半晌,旋即又重新拿了张纸。

……

终如陆预所言,阿鱼发了一场又一场热汗,仿若淋漓不尽的春水,绵绵密密。

怒火似乎依旧在烈烈烧着,直到头顶即将磕向柱子,阿鱼才猛然惊醒,意识到眼下她在作何,他在作何。

以及一墙之隔的人在作何。

阿鱼瞳孔猛地一颤,当即咬住唇瓣,把那即将倾泻出来的苦痛与难捱的压抑尽数忍了回去。

眼泪像小溪一般,汨汨流淌,阿鱼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陆大哥肯定都听见了。

她方才昏沉时候都口不择声,许是都被他听见了。

她以后还有什么脸再面对他?

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一个霁月光风的君子。

阿鱼这般想着,眼泪越来越多,可无论如何她要死死咬着唇瓣,任凭如何动静,她都不开口。

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冥顽不灵,陆预当然知晓她的心思。面色愈发阴沉,旋即人翻转提起,霎时便如滔天洪水,滚滚倒流。

几乎溺毙了般,阿鱼趴在软褥上,死活不松口,愈发喘不过气。

余光瞥见一声不吭只顾欺她的人,更是愤恨。

愤恨之余,那股委屈莫名席卷,裹挟着她。或许他从未如今日这般,肆意妄为地待她,或许是一墙之隔外,还有她尊敬看重之人……

头脑本就昏沉,直到惹浏激荡,阿鱼察觉自己仿佛在一片岩浆中赤足行走。看着自己逐渐没入灼热,整个人都被熔岩彻底吞噬。

陆预放开她,深深粗息。见眼前人再不似往常那般张牙舞爪,颤抖打摆,陆预当即解开汗巾,去探她的唇腔。

还好,未咬舌自尽。

陆预松了一口气。

想到这,又一股无名怒火直冲上来,她又凭什么敢咬舌自尽?

人仿佛如同水里捞出的一般,陆预看着她微隆的小腹,回想着她不久前的话。

不是想要孩子吗?

竟那般想要,给她便是。

长指摩挲着她微颤的小腹,陆预在她腰下垫了方软枕,揽过人睡下。

昨夜闹了半宿,且那女人一开始千般不愿万般不从的,后面神智清醒了竟宁愿将唇瓣咬至出血,也不愿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本意原是叫她顺从屈服,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可没料到最后竟那般难堪。

此事一出,陆预自然不再甘心留在陆植的院落中,一清早便派人回了巡抚衙门的后院。

清晨的小雨淅淅沥沥,空气中湿润黏腻。清晰的水银镜中,女人乌发堆叠如云,上面插了只玉簪。纤细的脖颈隐在豆绿色立领长衫下,正好遮住了那些暧昧的痕迹。

镜中人云鬓花颜,只眼下乌青,眉眼倦怠无力。任由身侧的嬷嬷给她梳妆打扮。

阿鱼晨起时又发了好多汗,眼下风寒已去,全身只有酸痛无力。她如一只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弄。

跟着陆预离开陆植院落的时候,那股从昨晚开始就紧紧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恐怕从今往后,她实在没脸再继续见陆大哥了。

陆预今日依旧很忙,将她带到院落后又不知所踪。只留了许嬷嬷,还有青柏等一行人监视着她。

这是处三进院落,陆预将她带进第二进住着,院中还搭了花架,上面爬满了金色的凌霄花。墙角的花丛中,零星开着朵朵碗口大的月季。

雨停后,不时有蝴蝶围着月季花丛飞舞着,绕了一圈后又顺着灰墙飞走了。

蝴蝶消失很久后,阿鱼依旧未回过神来。这一年来,她还不如这蝴蝶自由,总是被陆预从一个牢笼关进另一个牢笼。

他不许她出去,不许她与人结交,但凡她与旁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要以为她与那人有私情。

譬如陆大哥。

她好似也没有朋友。兰心没了,白芷不见了,柳姑娘也不见了。

她身边的嬷嬷换来换去,她就算想亲近,也无人可亲近。

阿鱼怔神良久,漆黑的眸底结出淡淡的愁绪,尽是悲叹。

真的待在他身边吗?喜乐时当做心爱的玩物,肆意掠夺。惹怒他时,轻者被掐脖颈,重者被卖去青楼……哦不,他或许会将她凌迟,铜炉烧,还有送去军营做那比花娘还惨的军妓……

怎么办呢?她也没有办法了,她想活着,想堂堂正正自由自在的活在太阳底下,她必须得逃!

她必须得继续忍着。

这里终归比京城好,至少是她熟悉的吴地,也算生养她的一片净土。

阿鱼在连廊下枯坐了一天,直到夜幕时辰,陆预才回来。

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早在他心中堆积似火。陆预冷眼瞥向她,怒道:

“你也知,爷曾在顺天府任职,审讯过无数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那你便该知晓,爷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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