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阿鱼只绷着身子,不看他,也不应声。

陆预额角青筋猛地跳起,掰扯过她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

“爷问你,孩子的事,你可还有旁的事瞒着爷?”

昨夜这个问题便足够令他窝火,她不会平白说那句话,一定出于什么缘由。

阿鱼被迫看着他,下颌生疼,只听见他那句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能有什么缘由呢?是他说了,要拿下她的孩子。而后兰心又说了去母留子,总之,他们一家人都没想要善待她和孩子。

“说话!”

阿鱼不想回答,奈何下颌力道骤紧,疼得阿鱼眼角噙泪,她奋力掰扯他的手,怒道:“还能有什么事呢?”

“你自己不知道?陆预啊,你真是虚伪,分明一开始是你不想要,是你,是你想亲手堕了那个孩子。”

阿鱼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趁着男人桎梏的力道骤松,她的下颌挣脱,扭过身子趴到桌子上痛哭。

陆预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当初在鹿鸣巷那处小宅同柳素兰的对话。

原来那时候,她根本未曾入睡。所以那番话,都被她听去了。

陆预喉咙滚动,顿神许久,目光沉沉盯着她。原是这般,那后来她对自己所有的抗拒,都似乎找到了答案。

但,她凭什么抗拒呢?当初她千方百计勾引自己时,不就是为了进国公府大门,妄想成为他的正妻吗?

纵然她爱阿江,但比起荣华富贵而言,那份爱又值几斤几两?不然,为何他冒死救她,她全当瞎了般看不见,最后换来险些被活埋的下场?

这个女人,一点心都没有!

她也只偏偏记住了他早前因局势犹疑时的决定,后来他确实改了主意,她到底是有多瞎,才能看不出他有留下孩子的念头?

不然,他凭什么不在他二人看画她险些小产的那次,拿了孩子,干脆真令她小产?

耳畔犹如无数只蜜蜂嗡嗡乱叫,陆预握紧指节,暗暗闭眸,呼出压抑心底许久的一口浊气。

冷沉的眸子睨着她,陆预沉着脸,一步步走向阿鱼,在她怨恨的目光中对上她的视线,咬牙一字一句沉声道:“你没有心。”

旋即,也不理会她,径自离去。

阿鱼心中亦气恼至极,更遑论陆预不仅不知错,反而倒打一耙。将孩子的事追究在她头上。

阿鱼眸中泛着泪光,凝视着昏黄的烛火,鼻尖猛地又是接连的酸涩与苦楚。

陆预刚至书房,杨信面色沉重,将两封信交到了他手上。

“主子,这次共有两件大事。”

“一则是京中传来消息,容老太傅因顶撞陛下,上怒,便将容家尽数下了诏狱。”

杨信说完,也正逢陆预看完第一封信。男人锁着剑眉,紧紧捏着那信。容嘉蕙死前已经将与吴王的勾结尽数招了?那事似乎并未牵扯到老师,为何老师仍旧被下狱?

想起那日在草场上掠掠瞥过的一抹身影,陆预倏地凝神抿唇。

在他愣神时,只听见杨信又道:

“主子,第二件事便是,我们的人已找到了赵氏的下落。南面探子来报,在东海的草滩镇出现过她的身影。”

草滩镇是一处沿海码头,近年来倭寇频繁侵扰海边。等闲不许渔民出海,亦不许商户私自下海贸易。

赵云萝出现在草滩镇,只能有一种可能。

陆预凤眸微眯,看向手中的几封信件,黑沉的眼眸染了些许淡漠与玩味。

他昨日已将吴地官府的事务又熟悉了番。吴地是吴王封地,单独设临安府管辖,征收税银,颁布政策。吴王府邸亦在临安。而朝廷为剿倭贼,戍守东南海境,牵制吴王势力,便又新设杭州府。

赵云萝出逃海境,只能是奔着吴王余孽赵叡等人去的。而赵叡,果然不如他所料,吴王养子,在吴王府詹事严放的帮助下,拉拢了吴王旧部余孽,早与沿海倭寇有了勾结。

一年前他奉命在吴地收集证据,便大致窥探到吴王赵虔似有养寇自重的嫌疑。倭寇清剿了二十多载,至今仍未剿尽。

如此一来,倭贼岁岁进犯东南沿岸,次次烧杀抢掠满载而归。吴王只需做做样子,打几场不痛不痒的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可。既伤亡不重,倭寇又剿不尽,朝廷正是用人的档口,他便一直不会倒下。

倭贼被他养得愈发狂妄,他自己亦野心勃勃,打起了京师的主意。有吴王先例在前,赵叡和赵云萝自然不会白白放下这个大好时机。勾结倭贼,好掀起惊天巨浪。

他与陆植商量出的法子,便是他在前方与江浙总兵一同清剿倭寇。陆植在后牵制吴地官场,清剿吴王势力,再为前方筹备粮草军需。

同时,这也是上谕。

可此事原本该是陆植的事,清剿倭贼也当是陆植的职责所在。此战若胜,功劳自不必说,陆植身负如此功勋,世子之位于他而言亦是囊中取物。

陆预垂眸,捻了捻跳动的烛火。可陆植偏偏要将他牵扯进来,将这一切本该属于陆植的功劳,送到他手上。

陆植,当真甘愿?

烛火爆出噼啪声响,火苗似乎受到冷风的凉意,跳动不停,陆预蓦地扯唇冷笑。

若真是如此,陆植便不是他那好大哥了。

毕竟赵云萝这个重要筹码,就是陆植放走的。

想趁着他在前方打仗,后方顾及不暇,再趁机插手他的后院,抢走他的女人?

陆预唇角抽搐,将信件置于烛火上徐徐燃着,看着黑烟不时升起,纸张旋即化为灰烬。

他不会给陆植这个机会。

……

时光在指尖飞逝,一连又过了大半月,五月天里,江南一带梅雨绵绵。雨珠一滴一滴串连成线,淅淅沥沥砸落在青石板上。

这种天气闷热潮湿,身子亦是黏黏腻腻,很不好受。阿鱼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倒不似许嬷嬷那般难捱。

这些时日,陆预依旧早出晚归,沉着脸不与她说话。只一回来,沐浴净身后就拉着她行事,且不管她愿不愿。

阿鱼亦是无奈,大夫虽说了她的身子不容易再有孕,可她终究是怕。这些时日频次太繁,她怕她再度有孕,怕她仍旧逃不出陆预的手掌心。

怕她的孩子连来到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便会被狠心堕下。更怕她会因恨恼陆预而将这恨意转接到孩子身上。

她不想生下禽兽的孩子。

她不敢赌。

趁许嬷嬷不注意,阿鱼若是无事就悄悄将院中的凌霄花摘下,放在房中阴干。

当初阿叶姐怀胎的时候,李伯伯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别碰红花和凌霄花。这些都会叫人滑胎小产,且有避孕之效。

这日中午,阿鱼刚吃罢饭准备午歇。孰料房门突然从外被打开,男人阴沉着脸,当即将她从榻上拽起。

阿鱼惊恐,以为他又想做那事,推拒的同时拼命向床榻里侧缩。

男人好似没了耐心,冷睨了她一眼,起身去吩咐许嬷嬷收拾行装。

“起身,跟爷走。”陆预冷冷看着她,声音冷硬。

阿鱼眸中惊疑,来这半月不到,他便又要走。但阿鱼不敢在这档口反驳他,和许嬷嬷收拾后,本想上马车,孰料男人当即擒过她的腰身,将她掠上马。

“你又我要带我去哪?”随着枣红大马上下颠簸,阿鱼有些反胃,心慌意乱难受得紧。

陆预依旧不理会她,只沉着眸用力掐着她的腰肢。

浙江总兵有公文呈送给他,沿海的倭寇又在蠢蠢欲动。但吴王余孽隐匿在暗,只委婉转达要他在临安府先清剿吴王余孽,避免使杭州府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如此一来,又要与陆植共事。这要他如何不心堵?陆植来吴地一月有余,是吃白饭还是故意拖着不解决?

很快,一行人到了临安府,陆预将阿鱼安置在临安府的驿站,旋即去了临安知府衙门。

只这回再来,看到蔡贞的那一霎那,陆预凤眸微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空气中依旧阴雨绵绵,陆植一身白衣道袍,黑绉纱福巾覆额,漫不经心地给他二人沏着茶。

“蔡指挥使和二弟一路风尘仆仆,快坐下歇息。这是杭州今年的雨前龙井,你二人尝尝如何?”

“有劳。”蔡贞接过茶盏,淡淡颔首。

“不知蔡指挥使大驾光临,临安一开始并未接到奏报,眼下仓促,只有薄茶几盏,还望见谅。”陆植眼尾微弯笑道。

“都是替朝廷做事,薄茶清水皆无什么,谈不上见不见谅。陆知府折煞蔡某了。”蔡贞默声道。

“蔡指挥使客气。”陆植见问不出什么,垂下眼眸依旧谦卑有礼。

陆预呷了口茶,神情淡淡瞧着二人,若有所思。

前脚老师阖府尽数被下狱,后脚蔡贞这鹰犬就到了吴地。这其中关联,断然与那女人脱不了干系。

陆植以公务为由离开后,陆预也不愿多待,刚欲起身却听见身后的蔡贞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陆世子,宫中有罪人出逃,此事你可听闻?”

陆预悠然转身,凤眸微眯看向他,唇角扯笑,“蔡指挥使说得何事?宫中何时有罪人出逃?莫非已到了祸乱京城的地步?只是本官现已离京,顺天府衙的事已转给陈铭陈大人。”

“指挥使不如派人去问询陈大人,他如今才是顺天府尹。”

蔡贞抚了抚腰上的绣春刀柄,狭长的眼眸里闪出些许笑意,抬眸看向陆预道:“是蔡某唐突了。”

“不知在下,可否见见陆世子身旁那位出身吴地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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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虐男主问题:不会存在虐三章就结尾的那种问题。[捂脸笑哭]另外插个话哈,看过作者上本的宝宝们都知道,作者下手不会轻的,一切都要还回来的。(三次的各种压力令俺精神状态很不好,作者的生活已经成了“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化了]”白天压力巨大,夜晚持续失眠,没有自己的生活,零碎空闲时间都拿来码字,好怕自己会猝死呜呜呜。这本虐男依旧会延续上本的颠文风格。)还有上本的福利番外,等过年作者精神好点了再写吧。[捂脸笑哭]

男人的脸色渐沉,漆黑的眸底隐隐升腾起翻涌的乌云,顷刻间就要暴雨将至。

蔡贞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并非未看见陆预的脸色。

只是不待陆预开口,蔡贞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散。他面色肃然,取下腰间刻有“北镇抚司”金字的腰牌。

“陆世子两月前曾见过三殿下,与三殿下在南郊草场赛马。”

“若在下记得不错,三殿下身旁也带了位覆面的女子。那女人暗中算计惊了那位吴娘子的马。”

陆预面色愈发凝重。当时他只隐晦猜到可能是那个女人,但并不完全确定。

当初那女人算计阿鱼惊马,大抵也可能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好叫他输给李含。

蔡贞不是也不能确定他当初知不知晓吗?

眼下从老师入狱,蔡贞来吴地,只能说明,那日跟在李含身边的女人,就是容嘉蕙。

假死出逃,欺君之罪便罢,如今却仍与皇子纠缠不清。陛下那般看重天家颜面,又岂能容忍,岂会容忍?

“蔡指挥使既说是覆面女子,那在下又怎能看清她的容颜?又怎会知晓,她便是宫中罪人?”

“这倒是不假。”蔡贞面上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意,抬手拍了拍陆预的肩膀道:“走吧,陆世子,带我去见见那位吴娘子。”

“说起来,上回在望天楼,蔡某倒是见过那位吴娘子。”

“若记得没错,连容老太傅,都险些认错了人呢。也不枉费陆世子你会错认。”

陆预的面色已十分难看,这蔡贞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拉拉扯扯不在乎将容嘉蕙和那女人搅和在一起,究竟有何目的。

蔡贞虽在笑,但黑沉的眸底分明笑意未显。他此番不过是试探陆预,究竟有没有包庇那个女人。

以及,容知礼有没有与吴地暗中往来,仅凭容嘉蕙那几封书信,尚未可知。且这天底下分明没有长相如此相似之人。

容嘉婉这个亲妹妹不像长姐,反而是一个吴地出身的乡野渔女与那容嘉蕙更像。

偏偏又是吴地,那便更耐人寻味了。蔡贞眸底逐渐展露出一丝深沉的探究。

……

驿站里,阿鱼正在垂眸练字。经过一年多的练习,她从当初大字不识,到现在通读经书已不成问题。

不多时许嬷嬷从外走来,告诉他陆预来了。

阿鱼连眼都未抬,直到许嬷嬷察觉后脊发冷,擦了擦额角的汗,才将阿鱼请出来。

“这位是北镇抚司蔡指挥使,他有些话要问你,你只管如实回答,不必害怕。”陆预盯着她,声线稍沉。

阿鱼这才抬眸看向对面来人,只见他一身大红飞鱼袍,剑眉锐目,棱角分明,小麦肤色,唇角还噙着些许笑意。

阿鱼记得,这是上回在望春楼救过她的人,旋即起身又朝他拜谢。

这一幕被陆预尽收眼底,他面色不霁微扯唇角,显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径自在一旁的交椅坐下,一动不动盯着二人。

蔡贞瞥向他,并未多言,只对上阿鱼的眼眸,颔首示意。

“在下北镇抚司蔡贞,有些事情要询问吴娘子,所有唐突还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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