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阿鱼摇了摇摇头,示意他开始。

“吴娘子是湖州府长兴县鹿鸣镇青水村人士,自幼父母双亡?”

阿鱼诧异他如此清楚自己的身世,但依旧点头。

“吴娘子的父亲吴老三,母亲江氏也是出身青水村,并未去过京城?”

见她依旧颔首,蔡贞了然,继续问道。

“吴娘子可见过宫中的容妃?见过几次,为何而见?”

“只见过一次,在京城北郊的山上。她——”阿鱼想继续回答,蓦地抬眸看向陆预,见他依旧神色淡然,仿若置身事外般,阿鱼心中莫名腾出一股怒火。

“大人还是去问陆世子吧,我并不知晓大人为何问我,想来缘由也是因为我的容貌肖似那位娘娘。”

“我也并不想肖似那位娘娘。”鼻尖愈发酸涩,阿鱼当即垂下眼眸。

蔡贞挑眉,好整以暇看向那一站一坐的二人,笑道:“确实是像。”

阿鱼听见他的认可,心中愈发苦涩酸胀,每一个见过那位娘娘的人,都知晓陆预不过将她当替身。仿佛她就该是一个替身,代替了旁的人,整日见不得光的活着。

可就算这样,陆预也没打算放过她。

若能有选择,她宁肯生一张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丑容,叫陆预一见就犯恶心,这样他就不会如毒蛇般缠上自己。

阿鱼的思绪很快就被男人清冷的声音打断。

“蔡指挥使已见过人,就该知,我不会包庇罪人。”

“当初查吴王案时,我便未曾给自己留过后路,更遑论如今呢?”

他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他不会包庇容嘉蕙,更不会一错再错。

蔡贞抿唇思忖,良久才缓缓笑道:“陆世子说得不错。”

蔡贞走后,陆预抬眸扫向垂眸不语的阿鱼,漆黑的眸底燃过幽深的光,他忽地冷笑道:

“你以为,他能带你出去?”

阿鱼侧过脸庞不愿理他,却不料又被他擒住下颌,“勾搭蔡贞,恐怕届时你连全尸都不剩。”

“若真叫他将你带走,多半也被关在诏狱。”

“当初下顺天府狱,不过潮湿阴暗了些你便受不了,更遑论诏狱?”

“脑骨穿钉,打折肋骨,皮肉烙铁,梳洗酷刑,你又熬得了几个?”

察觉她身子颤抖,陆预抬手抚上阿鱼的脖颈,“只有在爷的身边,你才能安稳度日,长长久久。”

“……”

阿鱼被他勒的快要窒息,下颌紧绷眼角酸涩,很快滚下一滴泪。

陆预捻去那泪,沉着脸抱人去了里间。

……

草滩镇。

咸湿的海风朝着面门一股股扑来,酒气弥漫的空气中多了些许腥臭,与酒香缠绵,混杂浓烈。

哄闹的室内,一身素衣的女子歪歪斜斜地靠坐在墙上,举着酒壶仰着脖颈,无所顾虑地往口中倒酒。

赵云萝喝得面色红润,直到酒壶再也倒不出一滴酒,她忽地抬手摔了酒壶,怒道:“酒呢?快上酒来!”

底下的喽啰有的嘀咕着乡音,有些嘀咕着倭话,叽叽喳喳议论什么。

几个亲信急忙搬来了大酒坛,双手托着想递给赵云萝。孰料她看见圆溜溜光滑的酒坛子时,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恒初院床下的六个瓮子,赵云萝脸色煞白,当即惊叫。

那一坛子酒顿时摔碎在地,碎瓷四散,地上洇出一大片潮湿,酒液溅得各处都是。

“都怪你!都怪你,陆预,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赵云萝一边哭着,歪斜的身子绵软无力,刚要倾下时,旋即落在了一处坚实的怀抱。

赵叡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喉结滚动,“妹妹醉了,大哥带你去休息。”

“大哥,大哥!”赵云萝忽地睁着迷懵的眼眸,哭道:“是我对不住父王,父王他会原谅我的,对吗?”

“父王他最疼我了。”

“他最疼我了。”

“是,父王最疼小妹,父王不会怪你。”赵叡眸中的柔情逐渐消散,阴鸷浮现,他忽地咬牙切齿道:

“这一切都怪大周的狗皇帝,怪陆预,都是他将我们害得这么惨。”

“是,怪陆预。”赵云萝有气无力依偎在他身旁哭道。

恰在这时,有手下过来道:

“主子,属下在北边渡口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闻言,赵叡面色登时冷肃,欲放开赵云萝去处理此事,奈何她抓得太紧,赵叡无奈。

“传信给严先生,叫他过去看看。”

“是。”

赵叡垂眸看向昏昏欲睡的女人,抬手将她面上的发丝拢在耳后。

……

漆黑的渡口附近,浑身湿透的女子艰难地从水里爬出,她步伐踉跄,肌肤上都是血痕。

身上本就湿漉漉的,夜风吹拂而过,纵然是闷热难耐,但身上依旧冷得紧。容嘉蕙抱着双臂,蹲在草滩上哽咽。

她不明白,为何交代了与吴王有关的所有事,宫中还要杀她灭口。她与吴王往来的信件也不过是拉拢吴王势力,为将来的皇嗣铺路但她并未给宫里造成旁的损失。

那老东西为何容不下她,要对她赶尽杀绝?

若真是死,那便也罢了,她这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亲缘淡薄,父亲只疼爱兄长,母亲只疼爱小妹,家中无人爱她。

好不容易有了唯一肯爱她的人,她却被迫入了宫,生生叫他恨上了自己。

她看着宫中呈上的鸩酒,在空旷的宫殿内枯坐一夜,最后全身发颤,绝望饮下了毒酒。

可上天为何不让她死?为何她再次睁眼,看到的却是李含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将她囚禁起来,肆意作弄。她从未受过那等屈辱。

甚至,他有意将她带到陆预面前,叫陆预看她与他欢好,拿她做筹码,赌陆预会不会动容。

容嘉蕙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缩成团,掩面哭泣。陆预为何宁愿要那个赝品,宁愿心疼那个赝品,宁愿爱那个赝品,却独独不肯原谅她?

他不正是因为,那个赝品有和她相似的脸,才肯收用的吗?

容嘉蕙正呜咽哭着,并未注意到危险已然来临。

草滩镇到处都是眼线,黑暗中,一只手掌从后劈向她的脖颈,容嘉蕙当即失去了神智。

斥候将容嘉蕙带回营寨牢房时,她还未醒。

混杂其中的倭寇头领听闻斥候带回个颇有姿色的女人,搓着手掌目露色光愈发急不可耐。

一瓢冷水彻底浇醒了容嘉蕙,隔着铁栏,瞅见那一个个色眯眯看着自己的男人,容嘉蕙下意识后退,虚张声势骂道:

“滚!离我远点!”

“花姑娘~”那些人说着蹩脚的话语,摸着人中目光贪婪地舔向嘴角。

听到牢门咯吱一声,容嘉蕙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好不容易才从李含那魔窟逃出来,为何又掉进了更绝望的深渊。

“谁准他们进来的?”一道凌厉的呵斥声从外传来。那些倭人转头看见来人,迅速提上了刚放下的裤子。

“严先生。”门外的斥候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

“去将他们送到暗窠子,这里的人,上面自有吩咐。”

那些色胆包天的倭人被带走后,容嘉蕙面色惨白,捂着衣襟的手再也没了气力,全身倚着墙壁跌倒在地。

视线里漆黑染血的靴尖一点点靠近,容嘉蕙全身瑟瑟发抖。

“别过来,你别过来!”她侧过脸,抬手胡乱挡着。

容嘉蕙不断后退,散乱的发丝刻意遮住了她的视线。

若她抬眸,便能看的男人眼底难以言说的震惊与激动。

严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袖中的指节蜷了又缩,一时唇角发颤。

男人鬓角发白,眼角折了许多饱经风霜的褶子,但依旧能看的当年的丰神俊朗。

他半蹲下身,想去触摸容嘉蕙的头发,猛然被她尖叫着躲开。

“别过来!别靠近我我!”容嘉蕙豁然抬眸,唇角溢出一丝丝血。

她能容忍自己进宫伺候那老东西,能容忍被李含那厮囚作禁luan,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货色什么喽啰都能肆意凌辱她!

严放盯着她唇角的鲜血,瞳孔一愣,当即掐住她的下颌,防止她咬舌自尽。

“孩子,别害怕,我是你爹,我不会伤害你。”

失去意识到那一霎那,容嘉蕙瞳孔骤然震颤,抬手朝那男人脸上打去。

意识纷乱交织,容嘉蕙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明媚的阳光,藕荷的帐顶,以及她身上盖着软和的被褥。

脑海中迅速回忆到昨夜的事,容嘉蕙骤然警觉。察觉周身无其他异样,她迅速穿好衣衫下床。

刚打开里间的门,蓦地发现昨夜那男人此刻正坐在堂前,慢悠悠喝着茶,见她出来,唇角溢出一丝局促又殷切的笑。

“倒是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见她依旧警惕盯着自己,严放想起前尘往事,蓦地叹了口气,“孩子,我姓严,名放,字安固。我是你亲生父亲。”

严放?容嘉蕙迅速在脑海里仔细回忆,她隐约记得,严放是吴王府詹事。过去她与吴王通信时,也同他于信上交锋数回。

此人性情谨慎机敏,曾劝阻吴王莫要来京观礼,莫要与她联手。

但他为何要说是她的父亲?容嘉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盯着他面无表情道:“你我未曾见过面,你为何要乱认充当我父亲?”

“乱认?”严放无奈叹息,“你生得与你娘如此相像,仔细算来,你今年也该有十九岁了,为父如何能乱认?”

这一串话像是火药般骤然炸开,容嘉蕙咬文嚼字,险些没站稳。

生得与她娘相似,说明这人认识母亲,亦或是认识陆预身边那贱人的母亲。

容嘉蕙依旧盯着她,提着心酝酿话术,试探道:“你说笑了,你不是我父亲。”

这句话仿佛一句惊雷,只见那一贯温和的男人忽地将手中茶盏猛地一搁,茶盏撞到桌面,传来“砰”的一声。

“我就是你的生身父亲!容知礼又算你哪门子父亲?你娘当年——”他意识到什么,旋即止住了声,又接连叹息。

“罢了,都是上辈人的错,父亲也不能怨你。”

“只是,你要知晓,我严放,才是你爹。”

心下快速计算,本该与她娘生的像,又十九岁,父亲是容知礼……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她妹妹容嘉婉。

莫非是母亲与这人亲近,然后生了容嘉婉!怪不得母亲一向疼爱妹妹,总是明面的叫她难堪……

但母亲待父亲是多么体贴周到,温柔小意,他夫妻二人是如何伉俪情深,这如何能做假?

这事似乎颠覆了容嘉蕙的认知,她怔愣许久,抬眸看向那人,若仔细看,似乎眉眼神态间真能找出几分容嘉婉的影子。

“孩子,你是如何跑到这里来的?”严放盯着她出神的面庞,眸底多了丝探究。

“我……”容嘉蕙垂眸转了转眼珠,下一瞬蓦地红了眼圈,酸涩哽咽道:“是姐姐,姐姐惹怒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将全家都下了诏狱。我因在外头礼佛,这才幸免于难。又怕被锦衣卫的人发现,于是便一路隐姓埋名往南……”

“母亲她也……”容嘉蕙小声啜泣,余光却不时留意着严放。

“她这就是咎由自取。当初我千劝万劝,不要她做那事,可她偏偏要害她姐姐……总之,不用管她。”

严放意识到不该在女儿面前指摘人家母亲。遂又找补道:“她自有她的命数,你既逃出来了,今后为父庇护你,往后为父也会为你寻个好郎君。”

姐姐?容嘉蕙暗暗握紧了指节,母亲是荥阳郑氏二房的嫡女,哪里有什么姐妹呢?便是庶出姐妹,也没有。

为何这个人,却说母亲害了姐姐?

容嘉蕙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冒充他的女儿能让她获得庇佑,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

陆预在临安府逗留几日,浙江总兵发来急报,倭寇大举进犯海域,上疏朝廷要求补给火铳与粮草。

吴王府中曾清剿出不少火器,可大都是些残破之物。陆植欲从扬州军械所调拨,派陆预一路押送到杭州。

短短大半月,阿鱼先后跟着陆预从临安到扬州,再折返去杭州,一路崇山峻岭,阿鱼有些吃不消。

陆预也着实可恨,把她当个物件似的,别到腰上,走哪带哪。

行到半路,眼见着还要翻越大半个山头,阿鱼吐了一地。陆预后来找来了马车载她。而他本人,浑身精力使不尽似的,依旧骑着马走在前头。

阿鱼将自己蜷缩在一团,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出逃。可就连出恭,那人依旧要盯着她,委实将她磨得一丝脾气也无。

快行至泰兴一带,陆预吩咐众人打起精神。泰兴临近湾口,稍不留神便会中了倭寇的埋伏。

远处群山巍峨叠翠,云雾缭绕,隐在暮色的天际里,似乎要与夜幕融为一体。

右眼总是跳个不停,骑在马上的男人薄唇紧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向西从丹阳绕行。”

底下人听了,不由唇角微张,尤其是临安府派来的刘百户忍不住便拱手向陆预道:

“大人,若是从丹阳绕行,多翻几座山不说,唯恐会延误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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