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陆预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凉声道:“从泰兴往江阴是快,若是遇到倭寇埋伏,你可担得起责?”

“有没有延误战机,本官心底自有一杆秤。”

那刘百户神情讪讪,不敢再吭声。

一行人刚要向西时,青柏当即骑马赶来,他额头上浮满了汗,对陆预道:

“主子,丹阳的路怕是走不通了,西边关口被吴王的人占领,他们杀了丹阳知府。以长江为天险,抵御北方来兵。另与沿海倭寇里应外合,若我等举兵攻打丹阳,倭寇则会进犯海域。”

“此事为何现在才报?”陆预怒道,按理说,吴王余孽想造反攻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就算攻打丹阳,那也必定精心部署。

为何如今打下来,他才知晓消息?在这期间,陆植的人在做什么?为何不派人送信与他?若非他刻意留心派青柏去打探消息,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往丹阳去。

青柏急得大汗淋漓,临安府百户亦是低垂着头,哑口不言。

陆预眸中聚起阴鸷,前方不用猜,也定然有倭寇伏击。陆植大抵算准了他警惕心强,若是一无所知的绕行前往丹阳,后果非死即伤。

到时候再上疏参他一道,不听劝谏。临安府派出的百户分明已劝过他莫要绕行,可他仍一意孤行。

陆预心中冷笑,丹阳走不通,他只能一路南下直接经泰兴江阴去往杭州,这路上,又岂会一帆风顺?

陆植倒真是想置他于死地。好似自从他请求下放临安后,隐匿了多年的爪牙也终于露出。

“不必绕行了,直接从泰兴江阴南下。”陆预冷声道。

阿鱼坐在马车里,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昏沉中,她好似听到了“砰砰”的火铳声。

被吓醒的阿鱼小心翼翼撩起车帘,果不其然,看到外面乱糟糟的,人来人往,打杀声,刀剑忽砍声,不绝于耳。

听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阿鱼更不敢出去。

“护好马车,若人出了何事,爷唯你是问。”陆预吩咐青柏道,旋即拿起弩箭和火铳,骑上马离去。

他们一行人经过湾口时,果然见周遭的伏兵如同洪水一般纷纷涌涌席卷开来。

匪贼里混着倭寇,赤裸裸的勾结再不掩饰。且那些贼人无一不是手拿火铳,暗中射向他们的马。

如此精准的布防,显而易见是奔着他的命,奔着他押送的火铳粮草而来。

陆预面色沉重,盯着那群人眉心紧锁,他到底失算了,未将陆植算到这么不堪。

论起手段卑鄙,他这位兄长才是真正的无所不用其极。勾结吴王余孽和倭寇,泄露军情密报,他陆植就算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陆预抬腿下马,从腰间抽出长刀,目露狠厉,朝着对面冲来的伏兵砍去。

近身交战,那些人势必会忌惮而不敢再用火铳弹药。他眼下的要务便是,杀光他们,守好从扬州押送来的军械。

不远处,一道身影高居山顶,遥遥看着山下的厮杀,长眸微眯。

“有意思。”男人喟叹,长指暗暗握着了腰间的刀柄。

悲惨的叫声自阿鱼耳畔响起,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慌。待在马车里的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她又忍不住想起上回,陆预跳崖硬是拽着她一起。他就是连死,也要拉着她垫背。

跳崖前,他分明不知道悬崖有多高,跳下去会不会死。

可他依旧那么做了。

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阿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再给陆预陪葬!

她想活着!

她想逃离这里。

颤栗的指节紧紧抓着车帘,也正是在这一瞬,不知何处传来的火铳,马腹受到刺激,当即前蹄跃起,疯了似的朝前撞。

青柏躲避不及,骤然被马车撞倒,当即晕死过去。

上回雪夜出行时,阿鱼有过类似的经历。在马车狂奔的一瞬间,阿鱼急忙跳下马车,从地上捡了把刀,一溜烟扎进山林处。

此处的山林早已被围了水泄不通,阿鱼艰难地提着刀,冷不防看见了前方的火把。

她心下多少凉了个彻底。

严放骑在马上,盯着她的脸,唇角扯到抽搐。

“别伤到她,捉活的。”

吩咐刚下,眼见着那群人朝着自己赶来,阿鱼倍感绝望,掉头就跑。

严放冷冷看着她的身影,黑沉的眼眸有几分不解。

莫非是他眼花了,这个姑娘竟然也生得像阿妩。只是,若他记得不错,当初阿妩怀胎时,大夫并未说是双胎。

想到什么,他眸光忽地冷到发寒。

当初阿妩为了攀上高门,不择手段也要抛弃他,尽管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才出龙潭,又入虎穴,阿鱼只得拼命地在山野密林中穿梭。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促,阿鱼跑得也越来越快。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手,转瞬间将阿鱼扯进了灌木丛中。

被人捂住嘴的刹那,阿鱼瞳孔大惊。只见那人眸光沉沉盯着她,长指轻放于唇瓣上。

“跑哪去了?”两个士兵兵不耐烦道。

“大人为什么要抓活的?照我说,一刀砍死不就得了,哪里要这么麻烦。”其中一人嘟囔道。

“莫非大人也想快活快活?”

“你猪脑子整天想什么呢?”另一人呵斥他。

“什么我整天想什么?咱们累死累活,连个女人的边儿都摸不到,暗窠子也被那些倭人占着。”

“他们为了讨好倭人,真是下贱到骨子里了。老子这辈子最厌烦倭人,还他妈要跟那些倭人共事。”

“别说废话,快找人。”另一人又道。

“大人自己房里放着一个,等这个找到了,咱几个一定要好生快活快听。”那人道。

“你别作死,大人带回去的是他女儿。据说这个和他女儿长得也像。”

声音渐渐远去,阿鱼近乎脱力。身下刚向下跌去,旋即有一双修长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陆植道。

阿鱼这才有精力打量他,此刻他一身夜行黑衣,额头和下半张脸都隐在黑色覆面中。

若不是听到他的声音,恍惚中她还真会将他错认成陆预。

顾不得上回与陆预在房中闹腾扰他安眠的尴尬,阿鱼被他带着腕子,走出了林子。

二人一路避开不少追踪,将近月上梢头时,陆植带她走到了一片小溪旁。

阿鱼体力不支,走到小溪旁用手掬了一汪清水喝下,而后重重喘着气。

“多谢你了,陆大哥。”阿鱼盯着他,眼眶湿润,由衷地感谢他。

“没什么谢不谢的,还是那句话。本就是国公府亏欠你,是二弟亏欠你。”

阿鱼抿着唇没说话,从他嘴里提起陆预,总能叫她不自觉想起那夜的荒唐。

陆预就是故意的,故意让她再见到陆大哥时候,就会无地自容。

仿佛叫他亲眼看着,她被扒.光了衣裳,在陆预身下氵良荡承受。

月色融融,倾落在她脸上,隐隐约约映出一片红晕。陆植似乎看出她的窘境,轻笑声随着夜风送进她的耳畔。

“往后阿鱼姑娘可有什么打算?”

阿鱼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襟,怔愣片刻,长叹了口气。

“可惜,青水村我好像回不去了。”

上次她都回到了青水村,又被陆预连夜掳走。

“待此间事了,我送你去云梦泽如何?那处与太湖类似,皆是鱼米之乡。平素你若想种地,山上亦有台阶一样的梯田可种稻谷。”

“若是不喜种地,便去云梦泽打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阿鱼一动不动盯着他,唇角微微发颤,一颗心紧了又紧。

为什么?为什么同出身国公府,陆预那般高高在上,除了她的脸她的身子还能供他玩乐,她其余的所有东西都一概被陆预否定。

现在陆大哥却告诉她,她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想种地种地,想打渔便打渔。

他没有嫌弃她的出身,在他眼里,她好似才真正像个人,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谁的玩物。

唇瓣张张合合,阿鱼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看向月光下他温和清润的双眸,哽咽道:

“真的可以吗?”

陆植点头笑道。

“可以,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你活得舒心才最重要。”

陆植起身,抬眸望着头顶的皓月,良久发出一声轻叹。

“吴地曾有种粉荷,每岁都能结出饱满甘甜的莲子。北方的商人见状,将种子带了回去,以期往后都能收到莲子。”

“但无论他带了种子,还是直接起了根茎回去,那粉荷却始终结不出莲子,亦或是好不容易生了莲房,里面莲子干瘪瘦小,终不是他当初在吴地见到的那种莲子。”

“阿鱼可知为何?”

“京城太冷,还未入冬,寒霜都能将荷叶冻死,更遑论捱到大雪纷飞呢?”不待她开口,陆植自问自答道。

阿鱼知晓他的意思,她生来就不属于京城,不属于陆预,她只是她自己,她有她的日子要过,她亦有她的活法。

想通后,鼻尖又是猛一阵的酸涩。阿鱼不愿再忍,抱膝坐在月色下,颤着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陆植将外袍解下披在她的身上,叹了口气。

“吴地正处于祸乱的漩涡之中。若是冒然将你送出去,我目前抽不离身,也放心不下。”

“待此间事了,我亲自将你送到云梦泽。”

“好,多谢——”

阿鱼尚未说完,忽地听闻耳畔隐约传来一阵破空声,若非陆植躲避及时,已然要射中他的头颅。

意识到危险,陆植转身时旋即带上覆面,试图将阿鱼纳入羽翼之下。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阿鱼,又一支弩箭旋即朝着他的手射来。

陆植看向阿鱼,眸中隐隐闪过不甘。

阿鱼也发现了异常,抬眸间再次撞进那双阴鸷重重的凤眸时,顿时如坠冰窟。

她当即起身,挡在陆植身前,泪流满面道:“快走!你快走!”

陆预见她死到临头还不忘维护那人,顿时怒上心头。

弃了弩箭,干脆直接用了火铳,正对那人高出阿鱼身量的脑袋射去。

阿鱼见状,电光火石间将陆植推倒,怒气腾腾地看向陆预。尽管她不说话,可那抗拒的眸光分明是无言的挑衅。

火铳最后射偏,擦过阿鱼的发丝。身后传来闷哼一声,阿鱼心间突突狂跳,她旋即捂着唇瓣,转身泪眼泪眼模糊地想去确认那人的安危。

“若你再敢往前一步,爷今日便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身后男人咬牙切齿怒道。

阿鱼脚步一顿,整个身子如同被抽去所有气力,跌倒在河畔旁,目光死死盯着碎满月辉的河面。

没动静了,没动静了!陆大哥……

阿鱼不敢去想,尽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向神佛许愿,许愿陆大哥化险为夷,平安无恙。

他本不该遭这一场罪,都是因为她,因为救她,才被陆预折磨。

直到脚步声从后响起,肩膀上传来一阵捏痛,阿鱼才缓过神来。

陆预强行掰正她的身子,黑沉的眼眸怒火翻涌。

她所认识的男人本就不多,陆植,蔡贞,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蔡贞背负皇命,不见得就会淌这趟浑水。

倒是他那好兄长,精心设计了一场对他的围剿战术,原来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带走他的女人。

除了陆植,他实在想不到旁的人。

不知心底是不是闷了一口气,陆预捏着她的下颌,明知结果却又不甘地冷脸逼问着:

“方才那个人是谁?”

双唇犹如被黏和般,她只顾着一边怨恨他,一边哭着,就是不说一句话。

就那般维护陆植?维护那个方才险些要了他命的陆植?

陆预心中的火腾腾烧着,他咬牙切齿盯着她,长指从她下颌慢慢滑向脖颈。

“爷再问你一遍,你,就是铁了心,宁愿与方才那奸夫勾结,也要离开爷?”

眼下陆预还有什么不解呢,一旦他失去了对她的掌控,不再是那个任她差遣的阿江,她便彻底厌弃了他,寻找新的目标。

她爱的只是“阿江”的影子而已。

或许陆植就是下一个“阿江。”

可,这场纠纷本就是她引起的,凭什么她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

他陆预岂是一个下贱粗陋的渔女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是又怎么样?”阿鱼声音嘶哑,方才她险些就能彻底离开陆预,再加上陆大哥被他射了一箭,眼下生死未卜。

阿鱼不可能不恼他恨他,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恼恨。

“莫忘了,你是爷的女人。”男人沾着血迹的长指划在她的脸颊上,脸色阴沉地近乎滴水。

“是你逼迫我的,我分明至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做你的妻妾。”

“你听清楚了,我不想做你的妻,不想做你的妾,我至始至终都十分厌恶你,厌恶你恶心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度日如年!在床上与你做的那些事,无一不叫我犯恶心,我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你就死在方才的厮杀中,叫我永远也别看见你!”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阿鱼察觉脖颈的力道愈来愈紧,呼吸愈发困难。却没看到对面男人的脸色,已不用能黑如锅底去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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